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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六炉香·长相思(一) 我此生必对 ...
画妩捂着肋骨从地上爬起来,这一下她摔得不轻,混乱中仿佛还被叶云谏肘击了一下,疼的半天没直起腰。远处的丝竹不绝于耳,像是一场饮宴未歇。叶云谏扯了扯她的胳膊,低声叫她:“阿妩。”
她捂着肋骨堪堪抬起头来,看见眼前雕梁画栋的大殿,殿中有着朝服的娘子浅饮茶汤。旁边站着宫婢,正低声说:“陛下为皇嫡子取名林沐商,取暮商之意。皇嫡女的名字由礼部拟了几个,陛下说让殿下做主挑选。”
她说完捧了给朝服娘子看。她看了两眼,不大满意:“菊月、朽月——朽字不好,哪有小丫头叫个朽字的?”
有笑声从殿外传来,穿着常服的男人阔步而入,笑着说:“叫眠月好不好?跟着你的名字,长大了,必像你一样聪慧。”
画妩有些云里雾里,问:“这两个人是谁?”
叶云谏并不似她那般迷茫,他的脸色煞白,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复又转过头环视四周,良久,声音带着惊骇:“这是……仁宗,和他的皇后。”
画妩错愕:“你祖父?”
叶云谏默了一默:“应该是。”
他的祖父、苏合的生父——仁宗林淳之。史书上,宽容而仁孝的帝王。
她缓缓转过头,不禁想起曾经听姑苏城里的说书人讲起的一段野史。
野史说,仁宗的皇后于太和十一年的霜降之夜诞下龙凤双生胎。这本是满朝欢庆的喜事,然这一夜天象大乱,紫微宫动,荧惑守心,大凶之兆。
有宦臣上书请旨废了中宫,仁宗未允。宦臣再请将皇后的子女移出京都封王,仁宗亦未允。
彼时皇朝南海战事未决,荧惑守心的天象令军心不稳,南海一役因此大败。
太和十二年正月初三,仁宗不顾南海战事,为皇嫡子大办赐名仪,并在大年初三祭告祝祷,连每十年修一次的玉牒也破例当日重修。赐名后,将嫡子封了楚王,嫡女封宁国公主。
一双儿女不过三个月便加封,这是皇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殊荣。
她曾以为这不过都是平头百姓自以为是编纂的故事,如今她才知道,这些全是真的。
皇后听闻此事后眼前一黑,半晌没缓过神来,声音发了抖:“六郎疯……”
她没敢再说下去。
但坊间传言不曾止息。人人都说圣人与皇后在潜邸时便恩爱,一路扶持多年。如今生下一对龙凤呈祥,圣人自然是要封太子的。
这样的流言不过几日便铺天盖地了,早朝时,便有谏议大夫起身直言:“坊间近日均议论纷纷,言陛下有意立储。储君之位乃国事,非陛下家事。若陛下有意言储,还需言明,以免诸多猜测。”
林淳之面色凝重,又有武将开了口:“楚王才不过三个月大,说要立储,是否太早了?陛下三思。”
他穿着武将的具服,但讲话的声音有点细细的,画妩听的奇怪,叶云谏摸着下巴,思忖着说:“这人应是个黄门出身。”
她有点惊奇,打量了那人几眼,他穿着紫色具服,显然品级不低,不禁讶然:“黄门出身为何做了武将?”
叶云谏面色不大好看,默然道:“那些年宦官当道,把持朝政,肆意敛财,世风不好。”
林淳之也默了一会儿,方才说:“嫡子为储,是所当然。皇后产双生胎,龙凤呈祥,此乃天意。”
黄门武将尖锐的笑了一声:“臣不敬,想问陛下,荧惑守心,又该何解?”
大殿里静了好半晌。
半晌后,林淳之站了起来,“朕乏了。”
-
林淳之继承大统以来勤勉仁孝,未曾因一句“乏了”就提前退了早朝。这日却破了例。早朝罢,去了皇后的寝宫。
尚是清早,皇后却梳妆规整,穿戴冠冕,站在殿内等着。见了皇帝,屏退宫人,行了大礼。“嫡子年幼,不堪大任,陛下三思。”
全世界的人此时全不站在他身边了,林淳之站了一会儿,方才扶了她起来。没答她这句话,只是说起了旁的事:“昨夜国师漏夜进宫求见,跟我说起荧惑守心的事。”
她没说话,静静等着他往后说。
他停了一会儿,方才续道:“他说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可移于相,可移于民,可移于岁。但君者待民,岁饥民困,皆不可移。”①
皇后的手抖了一下,林淳之握了握,低声说:“我没答应,但……”
他没继续说下去。皇后声音发了抖:“陛下,不可……”她颤声说,“左丞是先帝留给您的忠臣……他若是没了,那……”
林淳之叹了口气:“我知道。”
皇后抓着他的手,眼泪倏然掉了下来:“荧惑守心,当真不可破?”
她话音未落,有黄门敲响了门。
清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清晰却悠远:“大家。外朝来报,左丞暴毙府中。”
-
左丞用一条命为仁宗林淳之挡祸,虽说应是“死于天谴”,但林淳之不忍心让他死后背着这样的名声,便仍然加封了齐国公,许他风光大葬,神归太庙。
然他饮了鸩酒,却没真的为林淳之挡去灾祸。
两年后,吐蕃大举来犯,在旧时白兰羌的地界与皇朝交兵,凉州措手不及,丢了两府。林淳之正值壮年,也想立立国威,便决定御驾亲征。
这一战他不仅收复了丢失的城池,还收了几座吐蕃的降城,也算是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前心血来潮,换了装束,带着亲随去了几座降城转转。
城中居民大多都是胡人,他问了粮食的价格,查勘了当地的盐铁,又去瞧了几家医药铺子,走了也有四五日。回程的路上却不大太平,遇到了几队流寇,均是吐蕃兵士的打扮,见到汉人就杀,正在屠杀一队逃难的汉人。
他的亲随善战,三两下便解决了来人,但汉人的逃难队伍却也已经死伤惨重,哀嚎声响彻苍穹。
林淳之向来心慈,亲自过去询问他们的来处去路,队里有奄奄一息的老人握着他的手,又觉得自己满手泥泞血污,复又放开了,哽咽迟缓道:“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像叶落秋曾问过的那样,他们的战争是为了收复失地、天下太平。可在这一路上牺牲了那么多人,这些人又该去哪里找什么太平?
他们环视四周,尸横满地,活下来的根本不足一成。老人的身旁站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眼睛又黑又亮,脸却脏的像在泥地里打了滚。他手里握着吐蕃的弯刀,发着抖,却不肯放下来。
林淳之的亲随见了,上去查验他的身份。老人却护着他,不顾伤口,甚还咯了血,抱着男孩说:“这是我的孙儿,是我的孙儿,他是汉人!”
一旁的妇人也忙说:“这是我们一起的孩子,善人莫伤他。刀是方才捡来的!”她说完指了指后头地上的男人,“那是他阿爹,他捡刀是要替阿爹报仇,善人别伤了他!”
老人被砍了一刀,年迈的身体已无法动弹,不多时便咽气了。林淳之打点了两个好手护送他们去石堡城,叮嘱要给他们找个住处,买些伤药,看顾好了再走。
他们在荒野上分开两路,林淳之打着马慢悠悠走,心里却不大好受。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在一处邸馆歇下。因这一场变故,亲随从驻军调了一队三千人的骑兵来接他。入了夜他却睡不着,仁者有仁心,做了帝王,有时也是一种折磨。
他在床上翻覆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些嘈杂,以为是又有什么变故。然叫来人一问,那人却说:“今日陛下在野外遇见的那个男孩,他追来了。”
追来的孩子不知是怎么徒步追着马走了一日,追到了他们的行邸。夜里军士巡防把他发现了,正提在外头审。
亲随默然道:“他说自己家破人亡,是今日的大善人帮他报了仇。他已无家可归,想跟着善人做个马奴。如今提过来了,才知道您是……”
他顿了顿,说,“没说您的身份,他以为您是个将军,说自己愿跟随善人,来日提剑上战场,杀尽吐蕃人。请您允许他入军中做个普通兵士。”
林淳之叹了口气:“先查。若无问题就放了。他还太小,做不了军人。”
-
第二日一早林淳之便带着三千人出发回营了,过了几日,他们班师回朝。路上亲随忽而想起,跟他说:“孩子的身份没有问题,已经放了,给他安置在凉州。”
他点点头,倒没太放在心上。
大军东去回京,到了京都,是个午后。军队驻扎在京都城外,他受了百官拜礼,还没入城,突然从城墙角窜出来一个人,矮小又瘦弱,对着他大喊:“善人!善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呼的是“圣人”,只有林淳之微微惊愕的掀了车窗,看见那个孩子被金吾迅速按倒在地上,一剑刺伤了他的肩胛。他的一句“住手!”便脱口而出。
男孩倒在地上,全身混着泥泞,身上脸上沾满了血。一个月的徒步奔走,这个孩子双脚已破的不能再破,十根手指也全是伤口,身上的衣裳烂得快变成一块破布,稀拉拉垮在身上,头发打着结,像是世上最落魄的叫花子。
他捂着肩头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声喊:“善人!”
林淳之命人把他扶过来,隔着一排金吾,对他叹了口气:“你太小了,不能从军。”
他跪在地上不起来,大口吸着气,身子一晃一晃,仍然固执的说:“我要从军。”
他说完眼前便黑了,一头栽在了地上。
林淳之没再说什么,銮驾起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城。有近侍过来将男孩扶起,传了个肩舁,抬进了宫。
-
林淳之御驾亲征六个月,原是大获全胜举国欢庆,他回了宫,却不知怎么就生了场病。这病来的凶猛,侍御医都被吓坏了,他也一病不起,一连三个月下不来床,也就没心思安置这个孩子。
就这么又拖了几个月,他的身子养得好了一些,隔三差五也能上个朝。一日午后,国师到他内书房请见。
这是画妩第一次在梦境中见到国师,清雅的长袍被他穿得仙风道骨不染凡尘,白胡子随风飘飘,从殿外一路行来,愈发有些仙人之姿。见了林淳之,弯腰便算行了礼,“陛下今日面色红润,想是精神不错。”
林淳之刚喝完参汤,精神确实不错,见了国师也开心。两个人仿佛老友一般聊了许多家常,“前些日子你说江湖也有些不安分,江湖又怎么了?”
国师笑了:“陛下身子不好,朝堂人心叵测。上头不稳,下面自然不稳。江湖也是另一个朝堂,有着自己的天地。十年前我提醒过陛下,明处有明处的道理,暗处有暗处的规矩,您不能不管。”
他说得不太客气,林淳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我有心无力。上头都管不过来。”
国师抚着胡子笑了:“我替陛下看好就是。”
林淳之叹了口气:“你修六壬太乙,观星测算,可通天意。跟我说句实话,如今我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国师的名号画妩曾听说过。
他是皇朝辅国之臣,历三任帝王,在皇朝亡国后隐世而居。传闻他不仅熟稔奇门遁甲之术,还能掐会算,是个半仙。天下之势均逃不过他的眼。
国师听后沉吟了片刻:“陛下或许,可以立储。”
他没有答,却仿佛答了个彻底。林淳之也沉默了。过了会儿,方才说:“如今宦臣太多,北边几个节度也不安分,突厥和吐蕃又虎视眈眈。我想立沐商,但他太小了,不知江山托付给他是否安稳。”
国师想了想,“陛下的长子倒是快该行束发礼了。”
林淳之叹了口气:“但我总还是属意沐商多些。”
林沐商此时不过是个三岁大的孩子,托付江山,实在言之过早。国师默了一阵,问:“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林淳之寥寥笑了:“宦臣当道,不是一朝。节度势大,也是根基颇深。突厥和吐蕃如今还需几个节度坐镇国境,牵一发动全身,我谁都动不了。”
国师又问了一遍:“那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林淳之或许也不知道答案,停了半晌,方才说:“保沐商,保皇朝。不惜一切代价,还皇朝盛世。”
“不惜一切代价?”国师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陛下此话若当真,我应了陛下就是。”
-
半个月后,中书省宣立楚王为皇太子制,五个月后正式颁诏。
太和十四年十月,林沐商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
册立当日,他被人牵着手,矮小的身子板着脸,不太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该做的规矩却都没落下。朝皇后,谒太庙,会群臣……仪式办了大半天,小孩子累得中途打了三次瞌睡。
这次册封礼是梦境中林沐商第一次出现,叶云谏看了一会儿就把头转开了,表示自己接受不能。画妩转了个弯才明白,这是他的父亲,如今却还是个三岁大的孩子。
她也不太爱看这种皇室典礼,跟着叶云谏从大殿退出来,走了两步,在一棵大槐树下见到了个小姑娘。
小小的姑娘才不过叶云谏膝盖高,穿着宫装,手里把玩着两颗白玉球。叶云谏路过时多看了两眼,画妩的脚步便也顿了顿,听见后头的乳母喊:“贵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奴好找。”
小姑娘没动,看着远处的大殿出神:“你瞧。”她指了指大殿的方向,“那些跪着的人,跪的是谁?”
乳母给她披了件狐裘的小衣,嘴里随意说:“不是贵主的弟弟?如今的皇太子了。”
小姑娘又笑了一声:“他们在跪自己的主子,还是在跪心中的欲望?”
乳母呆了一呆。
画妩也呆了。
她跟叶云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惊骇。与此同时,他们也都明白了这个小姑娘是谁——
她的师父,他的姑姑。
苏合。
-
那时的苏合并不叫苏合,她有一个带着诗情画意和自己父亲对母亲的爱的名字,林眠月。林中的月儿睡着了,像一副跃然于纸上的水墨。她却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从开始识字起就缠着皇后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想改一个。”
皇后听完就笑了:“改什么?”
林眠月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过了几天又跑来了,举着一副自己写的不甚漂亮的字说:“我改这个。”
皇后举起来端详了半天,噗嗤笑出了声:“林大胜?大胜?”
林眠月认真的说:“父亲说北境不稳,要打仗。我是公主,公主是皇朝的公主,自然要大胜才好。”
皇后笑得大跌,把这事说给林淳之听。他听了也大笑,命人召了林眠月到床前,抚着她的脸颊说:“说得好,这才是我们皇朝的公主!”
她听了也开心,却还是认真的问:“那我可以把名字改了吗?”
林淳之笑了:“不如等你大了,确定好了,我们再改?”他揽了皇后的肩,跟林眠月说,“你母亲的小字叫杣儿,叫你眠眠,是希望你像她一样聪慧。等你大了,自然懂得。”
林眠月到底是个孩子,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问:“我今日跟弟弟去听学,见弟弟带了个伴读一起。是父亲给他指的吗?”
她父亲点了点头,她便更不开心了:“是因为弟弟做了皇太子,便有伴读了吗?我也想有。我一个人读书很没意思。”
林淳之那日心情甚好,立时便同意了:“眠眠要个伴读是什么大事?自己挑。”
她彼时不过四岁,尚没什么朋友,哪里挑的出伴读。终是国师举荐来了一个姑娘,比她大一岁,唤作丫隐。
小姑娘长得非常漂亮,皮肤极白,眼眶深邃,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像个小扇子。虽只大一岁,却很稳重,见了公主,毕恭毕敬的行礼,低首垂目。
漂亮的小姑娘,连叶云谏看了都感慨:“真好看。你别说,跟你小时候还挺像的——都傻头傻脑。”
画妩没搭理他的话,听国师跟林淳之说:“这丫头天资不错,我原想亲自教导,大了给我做个中官。但既然公主缺个伴读,她倒是合适,就让她陪着公主吧。”
林眠月看见丫隐也挺开心的,到底是小孩子,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就一同去上夫子课啦,你识字了吗?我们已经学完千字文了,你读过吗?”
丫隐恭敬的答:“读过。”
林眠月有些惊奇,不过很快又释怀了:“你比我大,应当是读过的。你还读过什么?”
丫隐咬着手指头,想了想:“近日在读书经,读了小半。”
林眠月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能相信。
-
林眠月此后读书更加认真了,仿佛跟丫隐比着学似的。皇后听闻后很高兴,跟林淳之说:“六郎要赏一赏国师才好。隐奴来了,月儿学的很快。”
林淳之对这个皇后是无所不依的,听完后不日便赏了国师。国师入宫谢了恩,问起了旁的事:“听闻朔方、奉诚和泽潞的节度使今年要入京朝觐,陛下已经准了?”
林淳之笑了一声:“也是几年没来了,该见见。”
国师沉吟道:“旁的两个也就罢了,朔方军捍御北狄,这些年突厥不太安分,明年想必又有场大仗。他这时候入京,是想干什么?”
林淳之沉默了一会儿,“康谅镇守北方多年,对阵突厥少有败绩。不能妄加揣测。”
国师张了张口,没说话,复而叹了口气:“陛下仁厚。”
-
四个月后,太和十五年卯月,几个节度使入京见谢。
廊参朝见后,林淳之在麟晖殿赐宴。皇后携着林眠月一同去了,小公主这时候四岁大,晌午练箭有些久,午睡便睡过了头,到达正殿时已宴会过半。
她坐在桌子后等着下面的人给她行完礼,还没开口,康谅倒先问:“这便是陛下说的要叫大胜的公主?”
林淳之笑而点头,康谅便跟她又行了个礼,朗朗笑道:“不愧是我朝贵主能说出的话。若是突厥兵敢来犯我国威,末将定帮贵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叫他们滚回北方去!”
林眠月也笑了:“将军塞外辛苦。吾听闻东突厥这两年不大安分,与将军的朔方军在边境有过不少小打小闹。谁能想到这时候将军却安然在麟晖殿饮酒拜舞呢?果然是皇朝国威赫赫,哪里是夷狄人能轻易来犯。”
她说完,整个大殿都静了一瞬。
康谅低低一笑:“皇朝雄踞天下,边境不稳,实在寻常。吾等镇守北境,雄兵数十万,自然不让北狄踏入皇朝国土半步。”
林眠月终究是孩子,方才的一番话是在心里思索了两天才想出来的。如今被康谅拿“数十万雄兵”一噎,再说不出话来。
林淳之不动声色的笑了:“她说的不错,将军塞外辛苦。”他举起酒盏,“来了就多歇几日,京都这些年变化颇大,你也多看看。”
右丞站起来打了个圆场:“共贺我朝,万岁永昌!”
皇后也端了酒盏,大袖掩了面,侧头看了林眠月一眼。她低头坐在座位上,唇角抿的很紧,不曾言语。林沐商也侧头看过来,过了一会儿,悄悄跟她说:“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这么多话?”
林眠月吃着酥酪,咬着后牙槽,没再出声。
康谅在京都留了大半个月就回驻地了,临行前入朝叩拜圣人,林淳之受礼过后,让人带来了个八九岁的孩子,跟康谅说:“他一家都被吐蕃屠尽,跟着朕一路回了京,说想从军。你把他带回朔方吧,给他谋个出路。孩子太小,京都不好安置。”
康谅看看他,一哂:“细胳膊细腿,在军中活不下去。陛下收他做个近侍算了。”
林淳之失笑:“这么小怎么做近侍?他喜欢从军,朕答应会全他这个心愿。”
康谅对孩子不太满意的样子,但圣人两番开口,他也不能推辞,便问:“你叫什么?多大了?习过什么功夫?”
孩子答说:“我叫耶克普,八岁,跟邻里的前辈学过些粗浅拳脚。”
康谅有点惊讶:“你不是汉人?”
“是汉人。家里人早些年在吐蕃和中原之间走商,后来商路不通,住在吐蕃。用吐蕃的名字方便些。”他顿了顿,恨恨说,“吐蕃不喜欢汉人。”
康谅看着林淳之,笑了笑:“带着吐蕃的名字,在朔方可活不下去。我那边不是突厥人就是中原人,可都不大喜欢吐蕃人。”
耶克普怕他又不要自己了,连忙说:“我可以改。我本就不想要个吐蕃的名字,请将军为我改了吧。”
林淳之也笑了:“你看,他多想从军。名字改一改也不是大事,他说家里人都唤他做河哥儿,你们自己商量着改吧。朕那女儿不也想改名字叫林大胜吗?”
康谅低沉一笑:“借贵主吉言。我朝此次必旗开得胜。”
-
一行人于次日清晨离开了京都。临行前,耶克普对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九拜大礼,感念圣人的救命之恩。康谅见了,微微一哂:“乱世之中,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圣人没放在心上。”
耶克普却很认真,行完礼,还伏跪在地上默念了些不知什么的话,方才起了身:“圣人主宰天下,自然不把我放在心上。但善人对我的救命之恩却重逾泰山。他救我一命,我此生必对善人忠诚,对皇朝忠诚,粉身碎骨报他大恩。如今将军把我带回朔方,我就在朔方做个小小军士,替善人守好他的疆土。每守一天,也是我还了一些。等我有一天死在沙场上,那便算我还完了。”
康谅嗤笑了一声,“你倒重义。”
-
这一年东突厥果然进犯了边境,康谅的朔方军也一如他所说,打了胜仗。
捷报传入京都的时候林淳之身子已不大好,卧床已有月余。听了捷报倒是开心,叹了口气,跟皇后说:“康谅用兵如神,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这次突厥来袭他却不迎战,只不停发邸报入京。我也明白,就是在讨粮、讨银。如今打了胜仗,更要赏他了。”
皇后蹙着眉说:“这些节度都是行伍之人,听闻大多在当地肆意敛财,拥兵自重,不知收敛。六郎还是要敲打他们一下才好。”
林淳之叹:“我这身子,如今敲打得了谁?”他看看皇后,“我恐怕撑不了太久。留你和一双年幼的儿女,实在会辛苦你了。”
皇后红了眼圈:“六郎别说这样的话,我听了害怕。”
“不怕。”他笑了笑,“杣儿聪慧,什么都不怕。等沐商大些就好了,前几年可能辛苦些。”
他一语成谶。
两月后,仁宗林淳之驾崩于梓宸殿。
三日后,皇后王杣忧思过度,薨于凤仪殿。
一月后,太子林沐商时年五岁,登极继位,改年号天祐。
-
天祐元年三月,朔方、北庭、河西、安西四位节度使入京朝见新君。
照例是廊参朝见后,林沐商在麟晖殿赐宴。五岁的圣人端坐御座,接受四大节度使的朝觐,林眠月坐在侧首。宴饮过半,康谅挑了话头说:“一年不见贵主了,贵主还记得去年在这里跟末将说的话?”
林眠月想起那天就恨得牙痒,康谅却笑:“末将果然替贵主将北狄人打了个落花流水呢。”
她举着勺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终是咬牙说:“将军辛苦。”
康谅笑了一声:“是贵主的名字改的好。”
她没再接话了,闷声不响吃了一会儿,便跟林沐商告了退。出了正殿,有些忿忿,走得很急,转过外殿大门时冷不丁撞了个人,哎哟一声,便忍不住吼:“谁!”
男孩从墙角走出来,看了看她,便行了礼:“冲撞了贵主,贵主安好?”
林眠月看他面生,有些辨不清身份,“你是哪个宫里的黄衣吗?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画妩就着灯笼看清了,那是耶克普,长大了一些,清俊的模样,黑亮的眼,瞧了林眠月一眼便低了头:“我是朔方节度使康将军的侍卫,在此处等将军饮宴。”
林眠月听见康谅的名字就生气,看了旁边的黄门一眼。小黄门凑上来,低声耳语:“是康将军的近身侍卫,先皇赐给将军的人。”
她父亲赐给康谅的人,她有点惊讶,问他:“你叫什么?先皇为什么把你赐给康谅?”
他跪在地上,垂着脑袋,毕恭毕敬:“吾名唤苏枕河。先皇曾在吐蕃亲征时救我一命,让我跟着康将军谋个生路。”
他是先皇的人,林眠月不好再说什么了,但心里的怒气发不出去,总归有点恼火,看着他说:“跪在这里等吧。”
苏枕河道了声是,“遵贵主令。”
她坐上肩舁,带着一众人扬长去了。还没回到自己的寝宫就又觉得不大好,低头跟宫婢说:“罢了。你去让他起来吧。”
宫婢都没明白她说什么,呆了一瞬。林眠月有点不耐烦了,“让那个苏——”她想了一会儿,没想起他的名字,“康谅的那个侍卫起来吧。”
宫婢领命去了,等她到了寝殿梳洗毕,打着哈欠的时候宫婢才回来,有点为难的样子,跟她说:“小郎君不肯起来呢,说冲撞了贵主应当跪着,不该起身。奴劝了许久,小郎君不肯听,还在跪着。”
林眠月有点惊奇,看了她一眼。但他是康谅的人,她终归不太喜欢他,便说:“那就跪着吧。”
夜里京都下起了雨。雨势不小,几次惊雷把林眠月吵醒了,守夜的宫婢隔着帷幔跟她说:“贵主睡不好?奴燃了安神香,贵主睡吧。”
林眠月迷迷糊糊的,问她:“麟晖殿的赐宴结束没?”
宫婢说尚未,“国师来了,陛下留国师与几位节度使叙话饮宴,尚未结束。”
林眠月听了国师的名字,清醒了一点,“康谅也没走?”
宫婢答尚未离去。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那个苏——”她仍然想不起他的名字,只问,“康谅的侍卫,还跪着?遣个人过去让他起来。”
宫婢应了一声退出去了。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有黄门来复命,跟宫婢说:“小郎君不肯起身,我留了伞给小郎君,但他仿佛不愿用。”
林眠月已睡着了,宫婢看了看,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贵主。”
-
雨下了一夜,林眠月歇的不大好,第二天清晨便醒了,早早梳洗后便准备去听学。她在正殿外等了等丫隐,不多时她便来了。妆色的衣裙下,丫隐规规矩矩,漂亮的眼睛低垂着,愈发显出美人胚子的模样来。
丫隐咬着手指头问:“贵主昨夜歇的不好?”
林眠月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丫隐说:“殿下面色不大好,眼下都青了。”
她们说着话,携着手往内廷走。刚走了几步,林眠月瞧见远处檐下站着的少年,便停了停脚步。
苏枕河也看见她们了,原本觉得离得远不必过来问安,但看林眠月停了脚,便只能走过来行礼:“贵主。小娘子。”
林眠月问:“你声音怎么哑了?昨夜等了很久?”
苏枕河束手垂眸:“昨夜君臣尽欢。”
林眠月点了点头,再看他几眼,没再说什么,跟丫隐转身去了。
-
如此这般寒暑推移,一转眼,就过了八年。
天祐八年冬,中书颁诏,封林眠月为长公主,封号永昌。此外,林沐商还为她打破了皇朝公主食封不过五百户的惯例,给了她食封一千三百户的殊荣。
林眠月此时已十三岁余,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脸上虽还稚嫩,但已带了成年后苏合的影子。巴掌大的脸,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一双眼睛华美而魅,因是上位者,她的眼睛总是习惯性的半阖着,让人看不透神色。
皇朝的公主,为圣人子女者居宫内,圣人姊妹者居宫外府邸。她此前因年幼,便也一直住在宫里。如今有了封号,林沐商给她在封地赐了府邸,并在京都赐了公主府给她,许她常居京都。
他们这一天听完课,林眠月跟林沐商到书房里去叙话。丫隐跟着她一起去了,三个人喝了盏茶,闲聊了一会儿,林沐商便说起了正事:“前日吐蕃有使来朝,言想与皇朝修秦晋之好。”
林眠月有些错愕:“你不过十三岁,尚未结发。大婚是不是太早了?”
林沐商尴尬道:“他们想娶个公主过去。”
短暂的静默,林眠月冷冷一笑:“吐蕃几番来犯我朝均无功而返,便是嫁个嫡出公主过来也不过封妃。如今还开口想要公主嫁过去?好大的胆。”
林沐商叹了口气:“阿姊,剑南军节度年事已高,明年怕就要换人,可朝中放眼看去,无一人能担此任。陇右节度此前在战场上膝盖受过一箭,这些年旧疾频发,恐怕在这个位子上也撑不了太久。吐蕃这时候来求娶公主,不是没有道理。”
林眠月在此前不曾插手政事,闻言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方说:“你若为难,嫁个郡主也可。”
林沐商看着她:“来使带了国主的话,说想求娶……你。”
注释:
①:荧惑守心:火星侵入心宿,象征着帝王有灾、国运有厄。古时有帝王会处死丞相/宰相,将厄运移至重臣身上,以保全自己。《史记·宋微子世家》有载,【荧惑守心,可移於相、可移於民、可移於岁。】皆旨为保全帝王。
作者有废话说:
苏合的故事比较重要大家要认真看哈T.T,我尽量节奏快一点,但是细节比较多,大家可以刨一刨彩蛋。
mu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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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六炉香·长相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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