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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其实在刚去 ...

  •   其实在刚去心理咨询室时,我的状态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渐渐地开始出现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我一看到窗户心里就会有一种声音让我往下跳。那段时间心里一直在想的就是到底要怎么死才好,每时每刻都有一股强烈的轻生的想法。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对的,而且把这些当做的很平常的想法,我也不敢告诉其他人,或许我不需要安慰,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我开始实践了,手工刀,在手上划出一道一道伤口,好像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缓解我精神上的压力,现在看来,也不知道是在难过些什么,就很莫名其妙。纸终究包不住火,我有时去心理室和老师诉说的时候会忍不住崩溃大哭。我无法用文字形容那种感觉,就只能一直用“崩溃大哭”这个词了,就像窒息一样,很难呼吸,身体不断地抽搐。在我用手擦眼泪的时候长袖滑落下来,老师才看到我的手臂上的伤口,这也是第一次让人知道。老师急忙抓住我的手,问我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那时候的着急,与心疼。我说有一段时间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老师说她已经无法再给我提供更多的帮助了,我需要去医院,并且要告知我的父母关于我的情况。先前的只是心理咨询可以对其他人保密,但现在涉及到人身安全了就必须告知家长。我并不知道会这样子,也没有预料到会如此的严重。起初我很抗拒,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医院,觉得只有精神病才要去医院,而且也不想让我父母知道这些。可是没办法,老师必须要这样做,她耐心的给我解释,说我只是生病了,就像情绪得了小感冒,才会变得这样子,所以要采取科学的治疗才行。下午老师请了我妈妈来,我在教室上课,她们聊了很久。下午她来接我放学,我依旧能看出她眼眶的微红。我们一路上什么话也都没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就默默走着。回家后她和我道歉了,对先前忽略我所道歉。过了几天,我爸也赶回家陪我,我们一起去了医院。老师推荐的,深圳市康宁医院。我了解了才知道这是一所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我忐忑地走了进去,大堂很安静,人们都无声地走动,仿佛每个人都处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不与外界有太多的交流。不过一声哭喊打破了宁静,是一个女生,她旁边是她的母亲,搀扶着她,嘴里好像一直念叨着“不怕不怕。”她母亲像是怕打扰了别人,连声向电梯中的我们解释了她女儿有社会恐惧症,一到人多的地方就会不由自主的哭泣。我很惊讶,因为我对此是第一次了解。
      五楼,儿少精神科门诊。我发现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年纪相仿的人,大家几乎都不说话,目中无神。轮到我的时候先是我一个人单独进去,因为我还是无法用嘴来表达我的想法所以和去心理咨询室一样给医生写了一封信。
      我记得我初中的心理咨询室里面还有一个档案盒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里面有我无数张书信和一本日记,那本日记记录着我那时候每一时刻的心情,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傻的内容:几日几时几分她和他走在一起/她拿了他什么。我像个小偷,觊觎着本不属于我的一切。
      等医生看完我的信,询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就很简单的回答。后来我一个人出去等待,我爸妈进去了,我也不知道结果究竟是怎么样,至少我很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无所隐瞒。父母出来后,我看见他们有的强行挤出笑容面对我的样子,可能是想让我多感受一点温情吧。我说没关系,可以直接告诉我,他们说:医生现在的建议就是住院,但是我们想问你,看你,如果你愿意就住,不愿意就不住。学校我们会请好假的,不用担心学习,休息一下也好。我想也没有想就说了不住,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抗拒吧。后来他们就回去继续和医生交谈了。我在家里一直都是最大的那个小孩,有自己的主见,所以其实父母一直都会听取我的意见,这是让我相对轻松的一点。但其实那一段时间我把这种尊重当做了他们对我的忽视或者不在乎。后来妈妈对我说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对我比较放心,所以才没有怎么管束我。医生开了很多检查,我们早上做完了一部分,下午要继续。中午我们到医院附近吃饭,然后去逛了会公园,这是我第一次和父母在一起交谈那么多时间,即使我还是有很多抵触。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我爸对我说:“爸爸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如果你喜欢男生,爸爸也会支持你的,你永远是我的好儿子。”我当时很紧张听到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因为我知道老师一定会和我父母谈到这个,但我没想到会那么顺利,相当于被迫出柜了。我妈或许还是有些不接受,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在乎那么多了。下午我们回去做完全部的检查。
      这是当时的初诊单:
      姓名:xxx ;年龄:1x岁;性别:男;病人号:xxxxx;
      科室:儿少精神科门诊;主诉:心情差半年;
      现病史:患者于半年前可能由于跟某男同学关系问题开始出现每天心情不好,高兴不起来,乏力、兴趣减退,悲观,觉活着没意思,想过割腕、跳楼、服安眠药等方法自杀,拿刀划手2-3次,心烦、坐立不安,时头晕、胸闷,难入睡,早醒,食欲减退,体重下降;
      既往史:无;个人史:自幼生长发育与同龄人相仿。学习成绩可;性格偏内向。
      家族史:否认二系三代家族成员有精神异常;
      精神检查:神清,自诉病史,详见现病史,存在抑郁情绪,未引出幻觉妄想,未引出既往有持续性心境高涨的体验,自知力存在;
      肇事肇祸风险等级:0级;
      自杀自伤风险等级:(>=10分),高风险;
      诊断:抑郁状态;
      诊疗计划:1.建议住院系统治疗,家长要求门诊治疗。
      2.加强监护,严防自杀自伤;
      3.完善相关检查,拟予药物治疗。
      结果: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血糖血脂、心肌酶、甲功、性激素、ECG、ERP无异常,SDS“重度”,SAS(-),SCL-90“轻-中”,IVA(+)。
      处理:1.马来酸氟伏沙明片(瑞必乐)(50mg*30片/盒)用法:50mg,口服,QN(1/晚),10片(3天后加至100mg/晚);
      2.盐酸曲唑酮片(安适)(50mg*20 片/盒)用法:50mg,口服,QN (1/晚),20片。
      那时候失眠确实挺严重的,晚上很难入睡,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满是不快乐的记忆,是苦苦挣扎的声音。很晚很晚才睡着,两三点吧,但早上六点多又得去上学了。白天却很精神,但我知道我很累,因为只是精神上的很精神,身体不会骗人,所以身体很不舒服,无力,憔悴,这个人就像被吸干了血一样。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是抑郁症的现实,开始积极的去让自己变好,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吧。但这些药物却让白天上课的我老是打瞌睡,后来我就经常去心理咨询室睡觉,或者休息一天几乎没怎么上课,班主任也和我谈过,希望我好好调整,但也不能老是跑去心理室。可是不是去了医院就万事大吉的,有一段时间病情反复,反而比之前更严重,看到尖锐的东西时,脑海里浮现的一定是它捅入我身体的画面。
      有一次升国旗的时候在走廊上,男生站在靠着栏杆的地方,心理老师专门从二楼到五楼来盯着我。我后面也向她承认,面对着护栏,我确实很想一下子翻下去。五楼,必死无疑。
      在我去心理咨询的那段时间,她和他或许知道,当时我们已经没有再交流,而他们也像少了我这个石头一样,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了,想想自己也是挺可笑的。那段时间我突然对学校有了一股抗拒的感觉,只要一走进教室,我就会呼吸不顺,胸闷,很压抑。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张座椅都让我窒息,夸张的是并不是表现在心理上,而是完完全全的生理反应。班长对我很好,她知道我些许情况,我也偶尔会向她吐露心声。她经常在我体育课一个人的时候跑过来和我聊天,她也知道我体育课上是在远远地看着他与她。所以她就会把我带到学校的其他地方去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直到现在我也很感谢她,感谢她的陪伴,偶尔会在图书馆相遇,见上一面。
      我和心理老师说了这情况,她想让我转班,我没有接受。我经常跟着她去给低年级的小朋友上课,不然就是待在心理咨询室,很少回到教室。可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后来我和老师说我想休学,周末时候我妈和我去见校长了,可是在校长的一番劝说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此后我就开始陆陆续续长达两个月的请假,每天在微信上向心理老师汇报我的状态。我觉得我是在逃避吧,还是不愿意去更加直面地面对这些痛苦,因为在教室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看见他。在家的期间,我每天就是看看书,看看电影,我妈经常带我去逛公园,散心。大自然与时间确实是很好的疗伤剂,我好了很多,状态逐渐好了起来。快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我重新回到了学校,拿起了很久没有碰过的课本,努力赶上之前的进度,最后期末考了班上第四,宝刀未老。
      在这一整个阶段中,所有的老师都对我很好,不算上心理老师的话,班主任是最好的一个。是她给我开了很多特权,我才能如此顺利专心地去调养,不用再为学校方面担心,她时不时也把我叫去办公室谈心,舒缓我学习上的压力,给予了我莫大的帮助。老师,谢谢您。一切好像发生的很快,却也感觉度日如年。我慢慢地不再失眠了,八下就不需要再借助安眠药也能顺利入睡了。情绪很平缓,虽然也没有很开心,但至少不会再难过,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药还是得继续吃,医生说需要一个很久巩固期,所以我直到高一上学期的时候也还在吃药。这好像变成了我一个特别的秘密,不会再告诉别人,因为就像一段封存的记忆,以后不会再把它打开了。
      高一入学时候,学校的特殊疾病筛查表我就没有如实填报,因为也不太想被每个老师都关注一下,那样的感觉,挺奇怪的。高一期中考试后彻底停药,历时两年,一切都结束了。
      八上期末考试前,那个香港的女生来找我了,很突然,因为我已经很少再去关注他们的事情了。她来问我如果要去心理室要怎么去。我说要先预约。因为不管中途发生了什么,之前也还是朋友,所以我就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和他已经分手好一段时间了,因为他对她忽冷忽热的,那种患得患失,苦苦哀求的感情让她很难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心情也不是很好。看到她这样说时,我内心一震,泪水停在眼眶,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为她感到难过,更为自己。后来我带她去找了心理老师,我们的关系也如之前一般好了,不过这次不再那么塑料,包含了些同甘共苦过的那种义气。直到现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昨天我和一个很亲近的同学聊起这件事时,她很佩服我能熬过那一段时间。同时我们也提到了现在的关于防治青少年抑郁引起了重视,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还是有很多人都不理解,玩梗居多。我去的那个门诊时,全是同龄的青少年,我为我们所遭受的这些感到不幸,但现在也觉得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我们都受到了重视,并且到医院来接受正规的治疗。但还有多少人是依然在活在阴暗里,还有多少人在与自己的内心苦苦挣扎,还有多少人的生命定格在那道过不去的坎里,我足够幸运,不得而知。
      在写这一段经历前,我准备了很久,翻出了以前的日记本和病历。但其实不用靠日记本,每一个细节都还是那么刻苦铭心,宛如就刚刚才发生过,我以为我淡忘了,并没有,揭开这个伤疤,依旧是鲜血淋漓,只是不再疼了,那些钻心骨的痛早已留给了过去的自己,现在的我只会从中得到些许道理还有惆怅。准备的那一晚,我失眠了,彻彻底底的失眠,回忆就像洪水,就算你只打开了一个很微小的口子,它也一定会慢慢地,缓缓地灌满你的心头。给你最温柔的折磨。现在再来回看,或许会觉得当时的我真的好傻,就像我现在完全无法去感受到当时那样一种强烈的寻死的心情,也无法理解当时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我不能站在现在的制高点,站在光芒里去评价那个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自己。也是那个过往的自己,才会有现在的自己。就算一切都回到了过去,按照我当时的思想和眼界,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走一模一样的道路。

      回忆与追溯并不是去责怪,我没有责怪他,错在他或是在我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遗忘。而她也只不过是在追求属于自己的感情与美好。如果非要找一个责怪的对象,那就怪这注定无知的青春吧。不管过去有多差,有多么地难以启齿,我还是为我所经历的那些时光而骄傲,因为那些时光是铸就现在的我的基础,是现在的我的全部。

      “世界必有出口,你必有脱身的时刻。”
      马雁《自我的幻觉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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