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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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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春怀疑自己幻听了。
每当她写报告写到文思泉涌,或者做PPT渐入佳境的时候,甚至是在阳台前面的懒人沙发上发呆的时候,“嘀嗒,嘀嗒,嘀嗒”,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滴落的声音就会响起。桑春翻了一下手账本,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样的嘀嗒声存在是在三天前,那时候,她只是以为家里水龙头有问题。两天前,她仔细检查了房间里所有的管道,水龙头,一无所获。新租的这间单身公寓装修比较新,管道甚至没来得及落灰。桑春还发现,这样的嘀嗒声并不总是时刻都在,却又总是在她沉浸入心流的时候突然将她敲醒。
昨天,桑春甚至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角落,午休的时候,她在梦中听到了阴魂不散的嘀嗒声,醒来的时候,桑春发现窗帘没拉严实,一缕阳光透过窗户伸进触角,随着风在她的被子上跳跃。桑春的眼睛追逐着阳光,被套是她很喜欢的浅蓝色,点缀着淡黄色的花纹。
“嘀嗒。”
有一个瞬间,桑春分不太清到底是脑海中那个该死的声音又出现了,还是自己的眼泪落到被子上发出的声音。直到浅蓝晕成深蓝,她逼自己起床,洗脸,回复工作微信,浏览本地疫情新闻,在明知无法网购的时候刷淘宝,刷抖音,刷B站。
总之,得干点儿什么。
第一次,桑春觉得独居如此可怕。明明在三天之前,她还无比开心自己能够摆脱合租生活,能够有自己的小世界。
“嘀嗒。”
“嘀嗒。”
“嘀嗒。”
桑春甚至怀疑是因为疫情期间居家办公导致自己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她浏览了一圈百度和知乎,在又一次出现的嘀嗒声里,明白这两个软件除了制造焦虑,什么忙都帮不上。
居家办公期间工作并不太多,但是工作群里似乎每个人都很努力在营造一种热火朝天工作的氛围,经济下行,每个月要么还房贷,要么付房租,所有人都在尽力避免失业。桑春加入其中,跟大家一起对方案里一个根本无伤大雅的细节进行激烈探讨。
半响以后,工作群里大家循序散场,桑春和同事孟映雪微信玩笑:“自己住实在没人说话,如果不是每天公司开组会,可能要不了一周我就不会说话了。”
孟映雪撇嘴,说舍友每天随机在自己卧室蹦迪,她现在神经衰弱,宁愿变成哑巴。
“啊,对了,你怎么不跟你男朋友一起住?”
桑春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跟男朋友一起住这件事,如果没有最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奇怪滴水声——“嘀嗒”声适时响起——桑春简直觉得自己的独居生活完美无缺。
孟映雪那边已经进行到房租太贵,合租室友都是奇葩,大城市生活成本太高,老家小城市根本没有合适的对口工作,桑春的心已经飘向了远处,在不知从何而起虚无缥缈的嘀嗒声里,她所有的回复都像是未经大脑从手指滑出去一样。
男朋友。
映雪的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要不要把最近奇怪的滴答声这件事告诉李呈,他会是什么反应。
上一次俩人联系是什么时候来着?桑春有点记不清了,她翻了一下微信,也是三天前,晚上九点她问他在干嘛?他晚上十二点半回复说加班做报表有点晚了,晚安。
桑春决定不告诉李呈自己屋里奇怪的响声。
她按灭手机。一分钟以后,又重新解锁,打开微信,找到李呈的对话框,问他:“在忙吗?”
桑春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好像有点生气,也应该生气,她有点儿在乎,又有点不在乎。柜子上的木头娃娃被人碰掉,桑春需要尽快把它捡起来重新摆到柜子上,至于娃娃有没有被摔坏,她并不太关心,只要娃娃还在柜子上就可以了。桑春不擅长修补,也不忍心丢掉一切旧的东西,她只是习惯性坚持。
在尝试了各种努力依旧没有找到水滴声的源头以后,桑春已经自暴自弃般习惯了跟这个声音和平共处。她在神出鬼没的嘀嗒声里回复了李呈的微信——他依旧隔了一小时以后才回复,俩人不疼不痒聊了一下最近的居家生活,能感觉到李呈在努力逗她开心,桑春配合地发了一串玲娜贝儿卖萌表情包。
她戴好口罩帽子去小区门口的超市采购,在刚吐出新芽的柳树下走过,世界那么安静,周遭空旷无人,柳枝轻微摆动,初春的轻寒把溢出口罩的一口气变成雾留在眼镜上,有那么一瞬间,桑春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个声音。
“一定是在家待太久憋出幻觉来了。”桑春攥了下拳给自己打气,抬起的脚也充满了活力。
直到脚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响起的嘀嗒声将这份活力打回原形。周围没有任何和水有关的东西,没有人工湖,没有喷泉,没有消防栓,没有绿化喷头。只有该死的不知哪里传来的嘀嗒声。
手机叮叮当当弹出新闻,俄乌战况升级。
桑春在那一刻真心希望世界毁灭,“如果我在红岸,都不用叶文洁,我肯定是第一个给三体发消息让他们来毁灭地球的人。”
因为B市疫情形势严峻,大家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新鲜的蔬菜水果既贵又难得。超市里人很少,除非必要,大家都尽量避免去公共场所。桑春很仔细地在超市里四处转了两圈。在水果区,桑春在一堆有点干瘪的苹果里很认真地挑苹果。
“这水果都不太新鲜了啊。”桑春拿了一颗看起来品相过得去的苹果,扭头对旁边正在挑橙子的中年大姐搭话。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大姐抬头看过来的眼睛带着惊讶和警惕。
等看清搭话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她脸色和善了不少,虽然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撤了一下,但还是回了句,“是啊,不太新鲜,卖得还贵。”
“这也没有办法,也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过去...”说到一半,桑春停住了好像侧耳在听什么的样子,“什么声音,是哪儿漏水了吗?怎么有嘀嗒嘀嗒的声音?”
周围只有桑春和大姐两人,听桑春这么说,大姐顿时也屏息侧耳,“没有吧,你是不是听错了?超市这片儿也没有卫生间啊。”
“啊,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嗨,可能是前两天家里水管坏留下心理阴影了,听到点儿动静就以为漏水了。”
“哟,这时候家里水管坏了修起来很麻烦吧?”
“可不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这不是弄得我听见点啥都一惊一乍的。”
桑春推购物小推车的手指间发白,用力攥住金属杆,冰凉的感觉从手指蔓延到心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桑春还是有种恐慌。
某种不受控的事情正在发生。
桑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冥想是一种改变意识的形式,它通过使人获得深度宁静的方式来增加人的精神力量,从而达到身体和心灵的契合状态...”
桑春闭着眼睛,窗户只拉了一层纱帘,她仍然能感到中午阳光干爽的气息,以及前方黑暗虚空里变幻莫测的光斑。
冥想配套的白噪音时不时流过耳朵,桑春感到耳朵有点痒,顺着耳朵,她感受到了自己略微有点紧的肩膀,在轻轻打开双肩以后,一种细微的电流从肩胛骨处飞向头顶,在大脑碰出一点舒服的涟漪。
从超市回来以后,她火速下单了一个线上的冥想课程。在此之前,她对一切诸如此类的课程嗤之以鼻,认为是一种针对中产阶级的精神消费陷阱。
但是此刻,白噪音里偶尔会有两个清脆的音节碰撞出可爱的啵的一声,身体因为放松而更加愉悦,她似乎真的在虚空中更加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以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方式,在精神的世界里,观察、感受、触摸一切。
更显而易见的好处是,那个奇怪的嘀嗒声好像真的就此消失了。
每天上午开组会,中午做个快手午餐,中午上完冥想课程以后午休一会儿,下午忙工作,晚上跟李呈晚安打卡。
桑春甚至给自己想到了一个好理由,前两天,说不定她只是心理因素加上耳朵发炎罢了。
桑春的世界再一次步入正轨,像一条在无止尽在平原上前进的火车。
“现在,抓住你一闪而过的念头,抓住它,描述它,顺着这一点线头,向后捋,寻找念头背后的情绪,情绪背后的欲望...”
手机响了,是妈妈的专用铃声。
桑春接起来,“女儿啊,在忙什么呐?”
“中午吃的什么呀?”
“有个事儿妈妈还是要跟你说一下啊。”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姨的同事给介绍了一个特别好的男孩儿。”
“那个李呈有什么好的啊,家里条件又不怎么样,以后你们买房根本帮不上忙。”
“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我们俩岁数也不小了,老了可怎么办哟。”
“现在体制内多好呀,工作也轻松点,我们也能就近帮衬。”
桑春挂了电话,端起杯子猛灌了一杯水。
“抓住你一闪而过的念头...”桑春试着继续自己中断的冥想,然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倏忽消失,她一个都没有抓住。
“念头......情绪...欲望...”她努力让自己理出头绪,终于还是失败了。
桑春无奈睁开眼睛,瞬间僵在原地。
一颗水滴。
一颗拇指大小的巨大水滴就这样悬浮在她面前的空气中。
水滴距离她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能清晰看到水滴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这滴水就这样静静悬浮着,仿佛它生来就该在那里。
桑春的手指颤抖,不如说,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冥想课程还兀自播放:“那么,你抓住的欲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