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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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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从檀木街的地下酒吧走出来,从胃里泛上来的酒味夹杂着喉咙里的烟味让我隐隐欲呕,身后的门关上,一同把嘈杂喧哗掩盖起来,耳朵却嗡鸣着一时无法适应。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又要玩到太阳升起,然后一起见光死,灰飞烟灭消失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扑面而来的透凉的空气如同薄荷一样,让人顿时清醒了几分。我擦了擦眼角粘乎乎的睫毛膏,透着路灯看着自己手指尖上的一抹乌黑,暗叹道真是残妆倦容,一觉起来不知道又要添几条皱纹,然后再添几瓶所谓的贵妇级保养品。
这条街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夜店街,各式酒吧迪厅琳琅满目任君挑选。其实这里的酒吧还算比较上档次的,即使是地下酒吧,也不是一般小屁孩能消费得起的。可是再有档次,也是个糜烂放纵的地方,不过就是给平时在CBD写字楼里周武正王地扮演精英的人们提供一个共同的场所换上另外一副面具,一起再演另外一场戏罢了。
8厘米的Christian Louboutin在残忍地蹂躏着我的脚,再好的牌子,在疯狂地穿着扭动了八个小时以后,一样只是一双刑具而已。我像往常一样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上,赤脚穿过这条纸醉金迷的街道,也不知道脚下是否踩到了无数呕吐物。
我经常对自己说,如果有得选择,我也不想这样。
穿过这酒吧条街,四周一下子便安静了。深冬的南方城市,凌晨天空的黑色仿佛还没有想要消散的迹象,路灯和远近高楼的霓虹发着朦胧的光,偶尔有一辆车呼啸而过,这座城市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有几分潋滟的温柔。我将滑落的披肩重新围好,站在路沿上等TAXI。寒风中,困意和倦意一同袭来。早知道就再多呆一会儿,和陆海知他们一起等随便谁的男朋友来接了。
马路斜对面有车灯朝着我忽闪忽灭,以为又是哪个清晨出车的货车司机雅致来了调侃我这种看起来就不是良家妇女的“新时代女性”,眯起眼望过去,随手便抛了个飞吻。却看见一辆迈巴赫停在那里,再熟悉不过的迈巴赫。
记得第一次看到他开迈巴赫的车时还笑他是不是恶俗到也爱看言情小说,《佳期如梦》里的东子开的就是迈巴赫。他当时只是微微皱着眉看着我,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模样。
我一手抓着不断要滑落的披肩,一手拎着高跟鞋,小碎步跑过马路,我知道这形象一定不怎么样,不过,管他呢。他从车里出来,又是那副微微皱着眉的模样,一言不发先把西装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一年多不见,他又清瘦了一些。路灯下,我仰脸看他,他那张线条锐利的脸如同石化了一样,不受岁月的侵蚀,四十三岁的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只有眉心的“川”字越发明显。他的下巴上有新长出的胡渣,眼眶也有些发青,我顿时竟然有点心虚,他应该不会等很久了吧,随后又暗笑自己,就算等很久了又怎么样,那是他自己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一声?”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响亮,响亮得做作。
“上车。”他只是简练的两个字,便坐进车里。
我恹恹地绕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嘀咕着他还是不帮我开车门,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亏他受的是英式教育。车里的暖气很足,我却格外清醒,一丁点睡意都没有了。他仍旧不发一言,只是专注地开车,我也懒得问他要去哪里,反正他说去哪就去哪。
“你先睡一会儿,我们去百里别墅。”他在一个红灯处停下,帮我将椅背调低。
“啊?不行不行,我下午还有事,那么远赶不回来。”我坐直了腰,对他喊。
“什么事?”
“相亲!”我声音陡然尖细,不是故意的,可是声调就是这样自己提高了。
“我回来了,你相个什么亲。”他声音本来就比一般人低沉,这下子更低沉了。
我的怒气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蒋先生,请您搞搞清楚,您是有家有室的人,我这样的女人是小三,是狐狸精,是千夫指万人唾骂的人, 您不会真指望我就这样跟您过一辈子了吧?您一年半载来临幸我一次,我就盼星星盼月亮地候着,为你守身如玉一辈子?我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那么贞洁!再说了,您哪天玩腻了,吃够了,把我一踢,到时候我已经人老珠黄,连风韵犹存都不剩的时候,我指望谁来收拾您的残渣剩饭?”
我在一阵披天盖地的叫嚣过后,微微喘着粗气,头隐隐发胀。车里半响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能清楚地听到血液流过心脏的声音,脉动的声音。车身偶尔颠簸一下。我侧过脸看他,他紧抿着薄唇,下巴紧绷。空气都焦灼了。
我的手机这时叮铃当啷地响起来,我吓了一跳,这鬼铃声在稍微闹腾点的地方就听不到,在安静的地方又尖锐催魂。准是陆海知一众妖魔鬼怪酒醒了想起我孤家寡人半途离场,良心发现关心一下。我在包里一阵翻腾,总算摸到了手机,“喂——”拖长了尾音。
“亲爱的你在哪儿呢到家了没有啊?”苏晓洛嗲气软糯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震耳欲聋。
“我在蒋爷,”我侧头看了他一眼,看不清表情,“我在蒋——爷——爷的车上,”我自己忍不住撇了下嘴角,他似无奈地瞥了我一眼。
电话那边突然没有声音了,只有叫嚣着的背景音乐,他们一定又杀到哪个KTV去续摊了。
“谁的爷爷?亲爱的你大声一点我听不清,”苏晓洛在电话那头嚷嚷,“你们安静一点好不好我在跟瑾儿打电话啊!”随后又对我说,“亲爱的你等一下我走出包厢跟你说话这帮疯子吵死了。”
话筒传来哗啦啦酒瓶倾倒的声音,苏晓洛的笑骂声,然后开门,关门。天地间总算清静了。
“瑾儿你刚才说你跟谁的爷爷在一起?”
“蒋宏坤的车上。”我四平八稳地说,等着那边的炸雷。
半响,“谁是蒋宏坤啊?你跟陌生男人一夜情去了?还是个爷爷级的?你醉了吧你?这种奇观叫上我呀。”苏晓洛咯咯地笑着,声音越发甜腻透亮,我相信隔着电话蒋宏坤也听见了,因为他微微挑了挑眉。
“蒋爷,蒋宏坤。”我加重了那个“爷”字。
“什么?!蒋爷?!那个王八蛋回来啦,我靠,我说你怎么今天那么早就要走呢,原来是皇上驾到你要去侍寝啊,那你早说啊……”
瞥见蒋宏坤脸上的线条越发紧绷,我赶紧打断苏晓洛的滔滔不绝,“洛洛。下午我应该赶不回去了,你帮我跟你那个朋友说一声抱歉吧,我们下次再约,我请吃饭。”
苏晓洛继续发表了一连串对蒋宏坤的感言,然后顿了顿,总算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哦,啊,好啊,那是当然的嘛,皇上回来了嘛,一切都要取消,推迟,延后。可是凭什么呀,我这朋友也是归国精英,条件不比姓蒋的差,重点是人家可是单身啊,这下子平均条件可比姓蒋的强一千倍,你说你这个人我就不明白……”
我把手机直接挂了。
“苏晓洛?”蒋宏坤问。
“嗯。”我知道他一向不待见我这位妖魅如猫精的闺密,也就懒得再说什么。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出市区,朝这座城市的东面而去,沿途的景色不断变化,高楼林立成为掠影。车窗外,这座城市的海岸线渐渐清晰了起来。清晨的海岸线,如一道银灰色的丝,镶嵌在天边,迂回弯曲又连绵不断。
多久了呢,不曾在这样的时刻欣赏这样的景致。上次他回来,匆匆一日,来不及到别墅去,在紧张的会议洽谈中挤了点时间,到公寓来看我,最后却是那样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临走,我将他留下的所有房产的钥匙全都拿出来还给他,以为这样便可以一刀两断,事实却证明,形式上的“两清”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其实,除了那些年,后来每一次见面都不欢而散。我又看向他开车的侧脸,纷扰的记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样还要走多久。头很重很重,我想我还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