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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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入云的城墙立在眼前，仍旧是往昔模样，只是物是人非，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瓦都藏着过去的梦。
修长的身影在长长的回廊穿行，风吹起衣袖，飘飘摇摇。
“云初…”
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留下了在落日的余晖下淡金色的背影。
一滴泪划过脸颊，他没有伸手擦，只是任凭泪水在风中消散。
黄昏时的内宫那么静谧，静到听不到任何声息，天地之间好像只余下他一个人，如同小舟在浩渺的湖面飘荡。
他仰头，目光穿过飞檐斗拱，穿过那片浩瀚的天穹。
四四方方的宫墙包裹住天空，他第一次觉得天是那么小。
那些宫妃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像他一样迷茫吗？
相比于宽阔的皇城，他真的太小太小了，就好像微不足道的蝼蚁。
又走了几步，身边的人多了些，还有几位浓妆艳抹的男子笑闹而来。
他厌烦的瞥着他们，心里只觉得作呕。
顺着回廊一直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走到宫殿，那是以前选秀女的地方。
女官见了他，将帘子掀开，他迈着小步走进去，很不情愿。
屋子里全是人，以至没有下脚的地方，他们都穿金戴银，一身华服，不像他，打扮的那样朴素。
他扫了眼四周，垂着头，站在角落，不愿和其他人打上照面。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认识的人看到他，上前打招呼。
“云大哥怎么也来了…你的书读的那样好，在朝中的位置也高，为什么云老爷…”
他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疑惑和担忧，只是抬起头，垂下眼睑，轻声道：“这是应该的，如今朝中形势变化，入宫总是好些。我不来，兄弟们也不会好受…”
他原是想笑的，但终究还是笑不出来。
对面的男子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悄悄回到原处思索该如何吟诗弹琴。
一屋子都是丝竹管弦的鸣唱，还有男子忙于练舞，他独自一人望着他们，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梦境般不真实。
如今正是女帝选秀，凡是年龄合适的良家男子都要进宫，据说来了几千人，但女帝聪慧，直选对为政有益的，还未见到圣上一面，大部分人都没有留下牌子，只好哭哭啼啼回家。
落选的男子虽说不算女帝的人，但在旁人的心里已经失去了清白，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想要，只能一人青灯古佛度过余生，想来还真是凄凉。
相比于找个女子嫁了，他宁肯断发为僧，也总好过一辈子受人家牵制。他不愿过仰人鼻息的日子，只想好好读书做官，成就一番宏图大志，可如今，这样的愿望却是梦幻泡影。
父亲早就塞了不少银两，他不可能入不了宫，入了宫也不过是万千男侍中的一人，能否见得上陛下还不好说。
或许即便到了白头，都得不到一女半儿，一眼望的到头的生命，还真是让人觉得无趣。
他懒得管这些纷纷扰扰，闭上眼，想着自己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该到他去见圣上，同一批的男子都忙着梳妆打扮，他只是慵懒的起身，穿着一袭简简单单的白衣，在微寒的风里走向金銮殿。
迎正夫入主位是在正午，像他们这种侧室只配在晚上入宫，有的男子觉得不平，叽叽喳喳好半天，还有人和他耳语，问他想如何，他一声不吭，其他人都笑他是个木头。
他不想说话，只是觉得疲倦。
“你看那云公子，颓丧无力，陛下见了不得生厌！”
“可不，别人都盛装打扮，只有他像个什么样，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真没规矩！”
身边的男子们三五成群，说着小话，他只管往前走。
到了正殿，十来个男人一字排开，纷纷下跪，都是低眉顺眼的，没人敢抬头望向圣上。
听说当今圣上是真龙在世，身上的阳气比几万个男人还重的多，传说之前有男人侍寝，还没进入寝宫就被那阳刚之气熏的拦腰折断，真是令人可怜。
他不信这些说法，只觉得可笑，阳刚之气在男人身上，女人怎么会有？
不过他也懒得抬头，只是跪着，腰板挺直。
“陛下召见云氏男！”
女官嘹亮的声音响起，他只好起身，随着一同来到大殿。
“抬头。”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他有些讶然的抬头，却见到那身着龙袍的女子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嘴唇微动，他只是直直的盯着她，过了半晌，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沈灵！怎么是你！”
那张脸就是她，他怎么都不会记错！
八年前在宫学读书，他见过她跟在先帝身后，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笑容那般天真。
她就像太阳，点亮了他无趣的读书生活。
“沈灵…”
他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可眼前的人连看都没看他，反倒是身旁的女官恶狠狠的盯着他，就连配剑都快要拿出来。
“哪里来的苍茫野人，这么不懂规矩～”
他转头，看到她的身边坐着一位俊美男子，他认识这个人。
“姜烨！他是皇后！为什么？他…”
他至今还记得这姓姜的喜欢沈灵，还非得往人家头上带花，吓得小姑娘躲在哥哥身后。
其他公子都笑她，只有他站出来把那些人赶走，可沈灵早就被哥哥带走了。
直到话说出口，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那姜烨早就一脸不悦的吩咐身边的宫人将他拖走。
“陛下，您瞧瞧，这云家公子，呵，还真是的。别人传有多温文尔雅，依照臣妾看，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人！这样的人来了宫里，那可真是…”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的用手扇鼻子，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将军。
云初看到他这副样子就觉得恶心，攥紧了拳头，仰头望向沈灵，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杀了先帝？我万万没有想到是你！早知道…”
他还没说完，便被身旁的人团团围住，好像有人在叫他，让他不要随意乱说，可他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眼前的姑娘如同昔年，一双圆圆的眼睛那般灵动，只是其中已经再无光彩，就如同深深的潭水，一眼望不到尽头。
“沈灵…”
他唤着她的名字，不顾身边人的阻拦奔向她。
可一旁的脚直接将他踢倒，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抬起了手，身旁悬着的刀可能就要落下来。
“云公子慎言，你云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在你身上，你不在乎？”
这声音是那么凌厉，让他觉得格外陌生，可是就是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如今是女帝的王朝，他又忘了。
只是，心里真的好难受…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跌坐在台阶上。
“来人，留牌子。”
女帝一声令下，他很快被人反剪双手拖下去。
直到身在储秀宫，他依然头昏脑胀，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身旁的人都在嘲笑他，只有从小相识的陆宣朝走到他身旁，将他扶起来，轻轻的喊他的名字。
“云大哥…云大哥…”
他想看清眼前的人，可不知怎的，浑身上下都没力气。
“小朝，她竟是圣上…你知道吗？她竟然娶了姜烨…为什么？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般的问着，陆宣朝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使劲的摇头。
“云大哥，咱们是男侍，就得守规矩，过去的事早就不能提了！”
不能提？她忘了，可他不能忘。
“姜烨…他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他原本就不是东西！”
云初攥紧拳头，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就算掌心出了血，也依然觉得胸口涌动着一阵热流。
坐在她身边的，本应是自己！
他正想开口，怎知陆宣朝早就料到了他想说的话：“陛下过去就不喜欢你，陛下谁都不喜欢，小时候她只喜欢拉弓射箭，所以长大了要登上皇位。你一直想着她，可她不想着你，不然之前就不会不见你！”
谁都不喜欢…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云初有些颓丧的垂着头，他这一生做出唯一离经叛道的行为大概就是之前的抢亲，可结果呢？简直像个笑话…
“云大哥，你早就说过你不再是朝廷命官，只是后宫男侍，你又忘了吗？你要想想，你这样放任自己，云家该怎么办？你的弟弟该怎么办？你让你的家人…”
陆宣朝叹了口气，又继续练自己的琴，他知道来到这里就要争宠，不像云初，过了这么久都认不清楚位置。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天子就要有新的活法，总不可能和先帝互相绑着隐入火海。那时没有殉葬，如今就只能困于后宫，人生本就是如此。
云初怔怔望着他怀中的七弦琴，眼角那么酸涩，他记得他说过琴只为知己而谈，可如今却成为取悦皇帝的手段，还真是可悲可叹。那么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