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休思》明月何皎皎

7、第七章 我正是觉得

　　杭州城内酒肆林立，最出名的当属坐落西湖边上的望月楼。虽已然是夏末，阳光依旧很烈，晃得人双眼直发昏。临湖的窗边，少年懒洋洋地伏在栏上。柔顺的发倾泻在背上，乌黑柔顺，即使最上乘的绸缎也比不得露出它的光彩。露出的小半截手臂映着鲜艳的红衣更显得莹白如雪。此刻，他脸侧向窗外，竟是在打盹。
　　他身后隔了两桌的位置上坐了个紫色衣袍的年轻人。那人说是个道人，发并不如寻常道人一般束起，衣服也不是道袍的式样，只是身后背了道家随身携带的桃木大剑。

　　道人背上并排背了两把剑，一把为桃木，灰暗并且破旧，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另一把着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比一般的剑要宽一些，若非鞘的形状是把剑的模样，倒真像刀多一些。剑的剑柄上刻了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及其繁复，紫色的线条缠缠绵绵辩不出头绪。剑鞘乌亮，仅用紫色碎宝石镶嵌成七朵错落的小小梅花图形，其余再无装饰 。

　　但看这把剑，其实懂得行情的明眼人就能分辨出这到底何许人也。
　　赵之临。
　　论起他，那可是大有故事。
　　数年前江苏境内闹妖患，弄得人心惶惶，夜间家家关门闭户，即使大白天都不敢独自去往僻静所在。道上有名有号的异士皆摩拳擦掌，意图降服此妖，却不料最后要么落得个从此生死不知，要么好一点，重伤而归。
　　闹腾了好些日子，那妖孽忽然没了消息。正当大家惶然不知何故时，一个少年提了那妖孽的头现于世人面前。见到那场面的人都记得，彼时，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眉目清冷，提着狰狞的妖头，平静的脸上并不见除此大患该有的欣喜之色，紫色的衣袍洁净如新，不见半点血渍。
　　众人哗然 。
　　有人问起何许人也，师从何处，却也只道，“赵之临。”
　　之后那少年便独自离去。这些许年过去，人们也只记得他浅紫色的衣袍和那把奇特的剑。在之后，偶然有人认出他，也是天南地北居无定所。
　　于是江湖传闻此人性格十分怪异，却仍旧无一人能说出他是何来历。

　　午后，这望月楼二楼的雅座鲜少的冷清，只这两桌客人雷打不动。一个独自执了白瓷杯子饮酒，一个却只管睡。
　　许多时，那红衣的少年似乎睡够了，撑起身子，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他似乎刚从梦中惊醒，有些迷糊，隔了半晌，才拿手揉揉脸。然后拿起桌上的竹筷，从面前的碟子里挑起一块梅花糕，却也不吃，只转着竹筷把玩。玩了会，似乎觉得无趣，忽然弃了手中的竹筷。
　　他身后的人见他醒了，原是垂下头去。见他如此，又觉得有趣，于是盯着瞧。却不料前面的人弃了竹筷停了一秒，却猛然间回过头，直愣愣的盯着身后隔了两桌的人。
　　赵之临正瞧得有趣，一边又斟了杯酒，方入口，忽被他回头盯着，竟是吓了一跳，一口酒差点呛了自己。堪堪的咽下去，移开目光，拿袖子掩了嘴轻咳两声。那少年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惊到了他，只讪讪的开口道，
　　“我说，你都跟了我这些时日了，也没什动作，到底意欲何为？”

　　原本那日赵之临在苏州市井遇到半夏，看出他是妖身，本想找个僻静所在收了他了事。却只见半夏整日来在闹市玩的不亦乐乎，并非有为非作歹之意。不由心下好奇，难道这千年狐狸进得人世是来游乐不成。思量至此，便不动声色，只是一路跟着他，看他到作何打算。不料半夏竟一路从苏州走走停停逛到这杭州来了，他竟也兜兜转转的跟了他至此。说不清为什么，他偏就想跟着他。大约是实在闲的无聊了。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啊！不过也不蹊跷，他并未刻意隐瞒踪迹。

　　正思忖间，眼前红影一闪，那妖精竟是坐到他面前来了。
　　素白的手臂支在桌上，托起下巴，白瓷一般的脸儿，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瞧着他。
　　“你跟着我到底做什么？”
　　他还未问及他来这人世做什么呢不是？
　　“莫非，你还想收了我不成？”
　　道士捉妖，可有何不妥？
　　“你这样的臭道士我见多了，无非是想捉了我助你修行。不过我劝你还是早日绝了这念头，莫要不自量力砸了自家招牌。”
　　不自量力吗？？

　　半夏说了这么些话，见他仍旧自顾自的饮酒，并不动声色，也不答他。于是有些恼了。
　　“你还是莫要再跟着我了，不然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紫衣的青年面上终于起了波澜，却是笑了。
　　“小小狐妖，口气倒是不小！”

　　这可捅了马蜂窝。
　　半夏粉白的面，忽而转红。忽的站起身，正待发作，那人却又笑了，
　　“脾气也不小。”
　　。。。

　　我忍！我忍！！
　　忍了又忍，复又坐下。气鼓鼓的瞪着眼瞧着眼前闲散的人，半晌，才憋出句话，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这样跟着我，极是不便。”
　　细看那人生得也极好看，一双桃花眼，亮如星辰。那眼儿弯了弯，露出了笑意，
　　“你倒说说，你有什么事要做？”

　　半夏郁闷了，真想撕了眼前人的笑脸才爽。于是龇牙咧嘴道，
　　“我原是打算为祸人间，你待如何？”
　　赵之临看看他，轻轻摇摇头，
　　“我跟了你这些日子了，你并不是作恶的妖类。？
　　这下半夏气结，“你既知我不会做伤人害命的勾当，这么不辞辛苦的一路跟随又是为什么？”又拿眼瞥了瞥他，“难道闲的无聊不成？”
　　好看的桃花眼弯的更深了，本该是正儿八经的道士忽然挂上个地痞一样玩味的神情，“我正是觉得你有趣的紧，想跟着瞧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