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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Mercedes 梅赛德斯 我要逃。 ...

  •   不应该的。这不应该的。

      我扶着前额,在桌后的椅子里坐下。惊恐、疑虑与不知所措让我的呼吸变得滞胀。【怎么就到求婚这一环节了呢?】我失神地看着桌上空白的一角,什么都凝固不动了。灰白的、冷硬的、失去光色的,我正坐在一片了无生气的碑坟中。【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我垂头将脸庞埋入掌心。【不、不。不该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这太早了,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根本没有准备好……】

      一段尖叫的音乐惊醒了我。我辨识出这是我自己的手机来电铃声。我起身,用僵硬的手指在书包里翻找了一阵,最终在侧面的夹层里找到了它。然后我这才想起来我的确是把它放到书包的夹层内了。闪亮的屏幕上,查理的名字赫然显示其上。

      我接通了电话。

      “爸?”

      “啊,贝儿,”他听见我的声音后,大松了一口气,“还好吧你?在回家的路上了吗?”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

      “在的,爸爸,”然后我迟钝地回答他,“而我……的确马上就要……要……回家了。”

      他听起来更加放下心了:“好好。平常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到家了,所以我有些怕……”

      查理轻轻地咳了两声。他的尴尬和别扭很明显。

      我没吭声,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将要对我说些啥。

      “嗯……是这样的,贝儿,”咳完后他重新拾起话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向我转达警局里不宜公布的犯罪嫌疑人身份信息,“你的朋友,卡伦家的那个女孩儿来了。她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查理这句话中,最先牵动我的听觉神经的词是“卡伦”,其次,是“朋友”和“女孩”。

      卡伦,朋友,女孩。

      “爱丽丝?”我惴惴不安,攥紧了桌沿,“她找我吗?有什么……事?”

      对啊。

      现在,她到我家去找我。

      今晚,她到我家去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可能……会为了什么……事?

      我忽而有点不想再听查理的回答了。

      “什么事?”查理问,这时候他露出的茫然比他刚才的尴尬所表现还要更加显而易见。他困惑起来。“你不知道吗……贝儿?她今晚会过来找你,你-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而今晚将会发生在卡伦家的事、他们为此而计划多日的事,也没一个人给我讲。

      听筒那头传来硬物互相接触的声音:查理把电话暂时放下了。接着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几句不大能分辨得出句子的说话声,再然后,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筒里响起一阵杂乱的磕碰和摩擦音,最后查理沉重的呼吸出现在我耳朵里。

      “贝儿,”我听他说着,“爱丽丝说他们确实没有想让你知道的打算。她说今晚在他们家里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她现在来接你过去。”

      “贝儿,”他换了一种语气,满口忧心,“无论如何……虽然、虽然……但无论如何……你——不会不回家来过夜的,对吧?”

      他的嗓音沉闷,充满不乐。

      “或者这最好是你妈妈来跟你说……”他咕哝道,“但是……也没有关系……卡伦夫妇应该在。至少,卡伦大夫的人品还是很值得我信赖的。他是个体面人,不会任由越矩的事情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么你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吗,贝儿?”最后查理对我说,“爱丽丝刚刚说,快到他们约定的时间了。因此,现在她沿途去找你了。”

      ——————————

      我狂奔下楼,风声冲击我的双耳。我在晦暗的光线里转过一道又一道的拐弯,冷汗淋漓,喉咙生疼。我一路直冲到了二楼,才发现我的书包被落在卡莱尔的办公室了。我急急转身往上爬。双腿酸痛、呼吸困难时,猛然地想起我应该去坐电梯的。而待我两三步扑向电梯门,却发现一旁的数字显示出它还停留在负二层。我没那么多功夫等它这么久。我转身向上折返。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我几欲晕倒。最终我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那间办公室。这个区域依旧静悄悄的,一路走来,只有我大口而粗鲁的喘气声和笨重的脚步声在长条形的空间里逐步渺远地回荡。相比于我刚来那会儿,更多的门这时候被关紧上锁——看来医生们大多都已经下班回家了。

      我找到那间房门,推门进去——万幸!还是空无一人。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包,拉链敞开着,挂断通话的手机还放在桌上。我急急收拾好东西,背上包,用肩膀撞开房门。这时我开始痛恨起我的这副毫无运动细胞的纤弱身躯了。我的自卑与焦虑从未像现在这样攀升至顶峰。疲惫排山倒海,卷土重来。才背着包跑下一层半的楼梯,我便又快累得要死了。我感到——就算是讨厌的学校体育课里偶尔会出现的长跑测验,都不及现在这情形的万分之一折磨。又往下跑了大概一百多步,我把书包甩到地上,一屁|股在阶梯上坐下。汗水打湿了我的头发,使其黏糊糊地趴在脸上和脖子后,令我如感千万只虫豸的细密的脚在皮肤上的钩着。还是得遭这种罪。我痛苦地想。天哪——在那些体育课上,我为什么就不能-不能认认真真地把那些跑跑跳跳的项目给好好地跑一跑、练一练呢?

      坐了片刻,我拎包站起。时间不容我浪费。在逃到一个安全而不为人知的去处前,彻底的休息是一种奢念。晃晃悠悠地下了几级台阶后,脑中一道紧急的疑问拽住了我的脚步。

      【蠢货,】那声音尖刻地说,【你准备怎么逃呢?爱丽丝完全有可能驾车而来。然而实际上,不管她是否开车,她来找你的速度和效率都完全有可能超出你几倍。你准备就这样子下楼去吗,就这样子离开医院吗,就靠你这两条树枝似的一折就断的腿吗?】

      我停下。

      我不能就这么下楼离开。

      我得开车。

      我需要一辆车。

      我需要一个代步工具。

      我需要凭借一个高效的移动工具,使我能够在被他们找到之前,就离开福克斯。

      ……可离开福克斯后,能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我有点混乱……有些混乱……我混乱极了……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福克斯,只要不是一个有可能被他们发现的地方。而且不需要太久……不必太久。躲过今晚就好了……只要能躲过今晚的求婚……只要逃过今晚,明天将依旧会有日出,我也将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将会有大把自由而可控的时间和空间在等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安排,被迫仓皇,被动地逃窜……

      车、车、车……我现在哪有车?就凭我自己那一辆快散架的二手皮卡吗?虽说它现在的确停在医院的露天停车场里,然而它有哪怕一丁点可能跑过爱丽丝的涡轮增压款保时捷、或查理的悍马巡逻车吗?

      我得再搞到一辆更好的。就是在大街上横路拦下一辆公交车然后告诉司机请送我回凤凰城,都比开着一辆破烂在高速路上缓慢蠕动而且不停掉零件最后熄火完蛋要强。

      车、车、车……

      我开始惶恐地计算:若是在这个时候搭乘出租车,可能需要我站在路口等多长时间,而在这段等车时间内又有多大可能性会让坐在黄色保时捷里的爱丽丝把我截胡,而且、还有,我带够钱了吗,我又该对司机说个什么目的呢……

      车、车、车……

      我能偷一辆吗,就在医院的停车场里?就像爱德华和艾美特曾经向我宣称过的那样?可他们是怎么偷的呢,我该从何处入手呢?

      车、车、车……

      一个简洁而典雅的三叉星标志闪亮脑海。

      梅赛德斯。

      梅赛德斯、梅赛德斯、梅赛德斯……我在哪见过?我一定是见过的,一定在不久前。在哪、在哪、在哪……?

      ——卡莱尔的办公桌上,放着他的车钥匙。

      我扭头往上回跑。不过幸运的是,我才半死不活地爬上一层楼,那层的电梯门刚刚开启。我马上快乐地奔了进去。这可是雪中送炭,及时拯救了我的老命。在狭小的无障碍电梯里头晕目眩地喘了几口气后,脚下晃荡两阵,电梯到达,我如动物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最终,我不成人样地第三次回到卡莱尔的办公室门前,却还要勉强维持人样地向神袛祈求别让我下一秒进门时就看见他已回到办公室内、并端坐在桌前了(那我宁可立刻徒步逃离福克斯,再也不想要什么代步工具)。所幸,神明依然还是把此时的我当做一个人形来看待。他应予了我气若游丝的请求,没让卡莱尔在这时下班。屋内无人,一切物品都保持原样,静躺在桌面,包括他的车钥匙。

      我抓起它就走。然而临出门时不知让什么玩意儿钩住了我的书包拉链,链口一开,里面的零碎物品稀里哗啦散落一地,险些令我崩溃地大叫。那就这样吧,去他的!我径直甩掉了肩上的书包带子,手里只攥着那宝贵的车钥匙。包里的琐碎物件掉落得更加彻底。

      “神圣的福克斯社区医院之神(如有)在上,”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飞速默念,“借他的车子开一开,解我燃眉之急。遂在此留下我的书包及其随身物品,当做抵押物,或作日后倘不能完好归还这辆车的赔礼。届时,愿我那包内的圆珠笔、发卡、雨伞、水杯、橡皮擦、镜子、梳子、牛奶、吃了一半的燕麦面包和历史课论文能弥补一点他为此而不幸蒙受的损失。”

      我扔包跑路的决定立刻就被证实是明智之举。自我踏出他办公室的每一步起,身体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双肩一片清爽干净。

      “别急,”握着那只冰凉的救命车钥匙,在转过最后一个楼梯弯时我坚定地告诉自己,“还有希望,还有转机。”

      ——————————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款美丽的S级梅赛德斯轿车。它耐心地等在医院特地为卡莱尔画出的专属停车位里,于星月下散射出迷人的光亮。我坐进它的驾驶位,车内有些图标和按钮我不曾见过,而另外我熟悉的那部分又以完全陌生的布局排列在驾座前,让我眼花目眩。我心里直发怵:我真能将它开出去么?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要么开走它,要么——就被爱丽丝逮捕。

      第一步,点火。发动机开始嗡嗡作响。我成功了,还算不错。

      车头的前照灯自动打开。我惊讶于这台车的操作便捷性,而这又增添了我数倍的信心。“这一点都不难,”我给自己打气,“这开起来不比我那堆破铜烂铁轻松舒适多了?它自己都知道哪些操作该为我代劳。”

      所以接着我就踩下了油门。

      引擎几乎没有传出任何轰鸣。相当平滑而迅速地,梅赛德斯S55AMG带着我以一种超出我预料的加速度,向正前方绿化带里的一棵树径直逼近。我手忙脚乱地找出刹车板来踩住。那棵树的部分枝叶已经劈头盖脸地扑在了挡风玻璃外面。车子刹停,一根电线粗的枝丫因被车子抵压而弯折到极限,咔啦一声,在我眼前从中断成两截。

      我为自己的莽撞而懊恼。我早该想到的!——怎么能轻易地以我驾驶二手回收车的经验和习惯来驾驶这辆梅赛德斯?它俩的起步加速度和油门灵敏度定然不在同一个量级。我伸长脖子朝前望了望,暂时舒出一口气:还好,没有撞上。于是我换到倒车挡。

      怀着万万再不可大手大脚的信念,我轻点油门踏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全神贯注地紧盯后视镜,车子一点一滴地往后挪。

      ——又是一阵手|机|铃|声。

      我烦躁起来,不得不一边倒车,一边从衣兜里摸出电话。而来电联系人的名字让我全身的血液立时由热转凉。爱丽丝。我呼吸急促起来,汗水开始钻出皮肤、渗透衣襟。接,还是不接呢?

      但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我必须抓紧时间了。

      我加重了脚下的力度。车子开始提速后倒,最后我控制它在停车位的尾线前稳稳停住。爱丽丝打来的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叮咚两声消息提示音响起,我拿起手机查看,她转而给我发来了两条文字消息:

      【你在哪儿,贝拉?】

      【我现在找你来啦!今晚有个惊喜,我们准备好了,就等你去我们家。】

      她的措辞满怀希望与期冀,语句结尾还有一两个可爱而温暖的表情。这都让我歉愧无比,近乎刺骨钻心。我退出了聊天界面,然后锁屏关机。

      思绪翻转。各种无畏的、执着的、悲号的、仓皇的、啜泣的、忏悔的思想都彼此纠缠,混为一锅沸腾的汤,在我心里咕嘟作响,燃着血泡。

      坐在陌生的车里陌生的座位上握着陌生的方向盘——突然间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了。持续地可耻地欺骗我最好的朋友?持续地为她间接制造麻烦与痛苦,让她与她的亲人对峙争吵、相持质疑、永无安宁?我要背叛她到什么时候?她愿意始终如一地信任我善待我到什么时候?我要像现在这样,一直顶着她对我的爱,辜负她到什么时候?

      ——但坐在陌生的车里陌生的座位上握着陌生的方向盘,突然之中我又想起我自己正在干什么了。我想起今晚即将来临的“惊喜”。我想起这不是惊喜。对我来说,是审判的钟鸣。

      我木然地将手机放回衣兜里。

      然后我踩下油门。

      ——不出一两秒,一声不妙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哐当”。

      我刹车熄火,呆坐不动。一两分钟后,才后知后觉过来我错在哪里。我呼吸着车内沉闷而安静的空气,顾盼无望,低落抑郁至极,动力疲乏,以至于连“焦虑”、“急躁”这种稍微剧烈一点的情绪都难以生起。

      我只是蓦然间意识到、并接受这样的一个已发生的事实:

      我忘记换挡位了。

      ——————————

      我从书本中得知:越值得惊慌的时刻也越值得冷静以对(不然你将给自己凭空创造出一堆麻烦)。可奈何我真的没能在人生开头的十几年中习得这种优良品性。再在车内静|坐片刻后,大脑某处像决了堤,滴漓的懊悔、自责、气愤与焦灼汇聚成一条痛苦的瀑布,向我已经摇摇欲坠的信念与意志上猛冲而去。

      我下了车,蹲在草地上,看着悬空的一对后轮,莫展一筹。还是慌过了头。我低头盯着自己的一对脚尖,心里想着怎么不是你们去代替车轮给悬置在车屁|股后。

      车位的末端并非与它后面的道路平滑相接,而是筑了几级台阶。——而我对此浑然不觉。挂错了挡位,一脚倒车,差点儿让车子直接冲出绿植隔断带、往台阶上摩擦滑落。忠实的底盘承接了后轮的工作。于是现在的情形即为——它就这么被我搁浅在停车位上了。底盘着地,而且后轮悬空。

      我久久地蹲在草丛里,直到双腿酸麻、头脑缺氧而胸腔阵痛,才回到驾驶位,试着发动汽车。前轮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啼鸣,一圈圈白烟在地面渐渐升起。前轮还是打滑,车身还是纹丝不动。它被卡得极紧,动力几乎死去,连同爱德华和我那难以逃脱的婚姻,连同他和我那难以前行的缘情,也连同我那还未展开便即将卡顿窒息的未来命运。

      我趴倒在方向盘上,关掉了车内所有光源。衣兜里,爱丽丝的来电不知响起过多少次。包里不断震动。我把手机拿出,一条条翻看着爱丽丝发来的二三十条逐渐急躁的消息记录。其实我本不必翻看的,因为爱丽丝将得不到任何回复。真的——面对满屏满眼的真心实意,我无法以虚情假意去回应。眼睑开始变得酸胀。我坐在搁浅的车内,无助地摸索身上所有口袋,希望能从中找出一柄利器来把我自己戳死于当场。这样就完事大吉,一了百了……

      接近八点,新鲜的月光照入车内,花白、寂静,而又生出一种荧荧的幻丽。我揩干双眼,平静呼吸。光线浓处时,我发觉这神似血族的面容上那冰冷的美景。

      耳侧的车窗玻璃被敲响。

      ——月下,卡莱尔·卡伦的脸庞现出,降临如神明。涟漪泛上我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Mercedes 梅赛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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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主要更新平台在 L O F T E R 这里的更新会比绿白L平台慢三到六个月。 目前两个平台文章进度持平。 下一次在晋江的更新预计会是2025年1月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