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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琴酒番外·抵达摩尔曼斯克 注:是苏寡 ...

  •   注:是苏寡琴
      应该是蛮创人的
      但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让让我吧(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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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舌鸟把琴酒拖上离开摩尔曼斯克的N.022号时,午夜钟声正敲响第十二下。

      车轮与枕木规律地咬合,极夜中有落雪的声音。从车窗能远眺港口,黑色的海水未曾封冻,水面无波浮冰静止;月台上有斑驳的吊臂和废弃的巨轮,前苏联的红星晕成铁锈。
      她肩膀上的人紧闭双眼、紧锁眉头,面目苍白,但嘴角和脖颈的淤青边缘泛紫。
      任谁来看,不过是一个饱受苦楚的年轻人。
      她用力拖着他,把他拖到两人包厢里才松手卸气,肩膀上的人毫无意识地滑落在床上,反舌鸟伸手,支住他清瘦的身躯。
      很难想象,“年轻”、“清瘦”这样的词,能用来形容琴酒。

      但这形容确实准确。
      反舌鸟用碘伏擦拭他脸颊上的创口——他年轻又清瘦,所以来自斯拉夫裔的特征愈发明显,高鼻深目到不可忽视的地步。
      这具漂亮的躯壳十九岁。
      反舌鸟从军港实验室拖出来的,是被Aptx4869洗回十九岁的琴酒——没猜错的话,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乌丸莲耶用Aptx洗成空白,应该就是在十九岁。
      他真正的十九岁。

      关于琴酒的大部分资料已经不可考,最初反舌鸟拿到的任务书上只写着“实验品K”,附赠一张手术台上偷拍的大头贴。
      反舌鸟皱着眉对安室透说:“你认真的?”
      安室透谨慎道:“你认识他?”
      “你不认识?”反舌鸟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由于后两个最佳受体、也就是我和贝尔摩德都跑了,于是想要继续aptx实验的其他组织,乘人之危绑架了照片上这个初版受体?”
      “是,组织关于这个人的资料很少,我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最初的记载只能查到他来自前苏联、克格勃。”
      “……行。”
      “你要去做这个任务?恕我直言,你拿到公安内部的任务书已经是非常手段……”
      “我不去,”反舌鸟敷衍他,把任务书一扔,转头朝向矢野惠太,“给我订张机票。”

      三天前,反舌鸟的航班在摩尔曼斯克落地;三十分钟前,军港实验室失窃;三分钟前,反舌鸟拖着琴酒赶上列车。
      矢野惠太准备的包厢是通称CB的双人软卧包厢,完全封闭,面积约四、五平方,配备两张宽度约90cm的单人下铺,铺位之间过道狭窄,窗下固定有一张小型折叠桌。
      其他配置诸如挂衣钩、阅读灯和洗手池,反舌鸟在放好琴酒后喘了口气,回身反锁房门,把自己浸雪的外衣挂起,在洗手池里搓掉手指上的血污和硝烟,这才去翻折叠桌上赠送的零食。
      两人份的曲奇、华夫饼、速溶咖啡、保鲜膜密封的苹果葡萄以及两瓶瓶装水,水下压着一份宣传手册。
      她撕开速溶咖啡,把粉末倒进嘴里,又抓起水猛灌一口,吞掉。
      车厢内供暖二十四度,洗过冷水的手指很快恢复知觉,她伸出右手屈伸数下,视线向下扫向昏迷的琴酒。
      腰包里的药物被她取出,于小桌上一字排开。
      这么些年,她的应急处理还是非常、非常、非常的稀松平常。
      但是没办法,唯有反舌鸟能把实验品从摩尔曼斯克拖回来,所以要是治死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治活了那算她医术高超。
      反舌鸟戴上消毒手套,弯腰拂开琴酒干枯分叉的白色长发。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不习惯他这张青少年时期的脸。

      一个半小时后,列车即将到站旅程的第一个中转站,在彻底停下之前,反舌鸟成功让琴酒的状态从“濒危”降到“易危”。
      离开摩尔曼斯克的半小时内,由于处于北极,基站覆盖有限,信号传输不稳定,列车进入消息真空,并且这个状态将持续近半旅程。
      但一旦停靠,哪怕军港实验室来不及将消息完全传递,列车员也会收到不知道哪里来的卫星指令,进行第一次查票。
      奥列涅戈尔斯克只是个小站,列车在这里最多停三分钟,几乎无人上下,查起票来会很快,很敷衍。
      但是再敷衍,反舌鸟也要面临这趟旅程的第一个问题——她不会说俄语,一点也不会。
      这趟列车确实常有追极光的异国乘客,但琴酒与逃犯的性别年龄完全“吻合”,再加同行者的语言能力为零,必然引起警惕。在出发之前反舌鸟紧急学习过,可要在疲于奔命的三天内学会一门陌生语言,那是天方夜谭。
      这次任务艰难到多带不了一件行李,所以她没带手机,手腕上的手环有且仅有看时间和卫星电话两项功能。
      她深呼吸,然后缓慢吐气。
      敲门声响起,平稳而规律,衣着笔挺的列车员站在门外。

      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普通游客一定想不到这一站会有突如其来的查票。
      所以当敲门声响起,反舌鸟鼻音浓厚,语气困倦,沙哑地用最简单的俄语单词问:“谁啊?”
      门外传来公事公办的回答:“Проводник. Проверкабилетов.”(列车员。查票。)
      反舌鸟其实完全听不懂他说什么,但列车员在开门之前预判不了里面是不是外国乘客,所以第一句只会问车票,没有其他。
      反舌鸟打着哈欠拉开门,将车票递过去。没等对方再开口,用她词汇库里所剩不多的俄语接着问:“Нужны паспорта?”(需要护照吗?)
      列车员点头。
      反舌鸟配合地从挂在衣钩上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两本假护照,递给他,等候列车员核对证件。
      她注意到列车员瞟琴酒一眼,但是没有张嘴。在查完把票和护照都还给自己的瞬间,她问:“Чтоещёнужно?”(还需要什么吗?)。
      狭小安静的空间里,这句话和列车员的下一个问句撞在一起。
      她的俄语词汇量仅此而已。列车员关于琴酒的提问难以预测,她能排除的,仅仅是因为查过票证而不会被问到的“他是谁”。但这也意味着,其他更深入的,或是关于状态和关系的询问,全都有可能,她做不了那么万全的准备。
      所以这一句必须要撞在一起,必须要听不清,有点鸡同鸭讲没关系。她适时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没听清的困惑,顺着列车员的视线回头望去,这才恍然。
      “А, он...”(啊,他...)她转回头,声音轻轻,带着些困倦的含混,说出她刚刚硬背下来的唯一一个句子:“усталсмотретьнасияние. Крепкоспит.”(追极光太累,睡得很沉。)
      沉默寡言的列车员颔首,他将证件递还,声音放轻并且不再追问:“Извинитезабеспокойство.”
      然后列车员转身,顺手替她将房门带拢,走向下一个包厢。
      很快,停站时间过去,列车再次启动。

      从奥列涅戈尔斯克到下一站,列车会行驶三个半小时,下一次停车时间是凌晨五点。
      反舌鸟坐在窄床上,抬眼只能看见窗外永夜深不见底,在这种深不见底的包围之下,她喘了口气。
      这趟漫长旅程的第一关已经过去,在琴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列车持续行驶两小时十五分钟,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窗外露出微妙的鱼肚白,这不是天亮而是走出永夜区的标志,意味着十五分钟后,列车将到站坎达拉克沙。
      一个停靠十五分钟的大站,将会有更严格的核查。
      反舌鸟用外套捆着琴酒,给他推入最低剂量的中枢神经兴奋剂,紧接着按住他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在睁眼的瞬间,本能告诉琴酒的事是:攻击眼前的人。
      现在已经很难再追溯灌输这份本能的是实验室还是克格勃,但总之结果不变。反舌鸟预测到琴酒的攻击,羊毛大衣束缚住他清瘦到被削弱的躯体,镇定剂遗留让他的动作变得很慢,尤其在反舌鸟眼里。
      被大衣反剪住手,又被坐住下肢,人类的攻击方式就会变得千遍一律。反舌鸟歪头避过琴酒的头锤,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琴酒肋骨间的旧刀口——那个位置八成是取了点内脏切片之类的。
      琴酒痛得猛然向后仰倒,急促地抽气,脖颈上和额头上的青筋全部暴起。他的意识尚且混乱,瞳孔不能聚焦,眉头狠狠地拧出纹路,含混且快速地说些什么——可惜用的俄语。
      反舌鸟皮笑肉不笑:“哈哈,听不懂。”
      “但是”,她收紧那件大衣,自上而下地看着琴酒,“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还听得懂日语。”

      琴酒的人生并非线性而是碎片,按时间轴来计算,他大概是在苏联解体的混乱时期被乌丸莲耶取得,此后在冷冻中经历实验室数次药物迭代,偶尔被唤醒来验证药效,直到初代Aptx4869。
      药物与“琴酒”一起横空出世。
      此后,他的所有人生被另一种语言转录,其时长甚至超过母语,哪怕现在他重新被洗到十九岁,时间的重量不变,一定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而语言,是和人类纠葛最深的东西。

      反舌鸟等他那么一小会,等到琴酒剧痛消退、情绪也平静下来,然后挪了挪姿势,扶起琴酒的上半身,让他去看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不是十九岁的那张脸,是反舌鸟最熟悉的那张琴酒的脸,她这次能带的材料太少,易容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
      “好歹是把年龄岔开了。”她有点唏嘘,“真是一张让我犯PTSD的脸啊。”
      那张在东京总是凶恶或者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表情丰富地呲着牙,使用语言仍然是俄语。
      “不要做表情,肤蜡会掉。”反舌鸟重新把他按下去,“还有大约十分钟,就会有人来车上搜索实验品K,你知道自己不能再被抓回去,对不对?”
      “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看我大约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仿佛我的名字就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很正常,你从来没用俄语叫过我的名字,我此前也从来没听你说过俄语。”她缓缓地松开琴酒,解开一起的桎梏,“现在你自己来判定,判定要不要杀我。”

      “三、二、一。”

      “不动手?很好。”她松了口气,离开拥挤的窄床,“我不会俄语,但幸好你会,接下来要骗过巡查者必须靠你自己。”
      “我知道你会对我很是防备,因为之前我们俩没少互捅刀子,反正我听不懂俄语,你尽可以向列车员求救。”她拿起桌上的宣传手册递给琴酒,“但不会有人来救你,因为你已经没有故国了。”

      广播播报熟悉的地名,但它们已经不隶属于故乡;宣传手册上使用往日的文字,落款处却是新的国徽。
      今日坠落的,并不是几十年前的雪。

      琴酒看着那本手册,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他抬起头问反舌鸟些什么——
      反舌鸟眉心一跳,听不懂。
      “行,我们这样鸡同鸭讲也不是第一次。”反舌鸟在对面的窄床上坐下,“但你想问的无非就那么几个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救你,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能什么关系,你死我活的关系。不过我死两次了你也没混得很好,一次比一次差。”她把语速放慢,“这回真的差点变成石头,感觉怎么样?”
      “我再说一遍,别对我说俄语,我听不懂。”
      “至于为什么救你,因为Aptx要是真被研究出来这个世界就要完蛋啦,不然还能是因为你曾经是个好人吗?会救你是因为我人好,不是因为你人好。”她右手捧着脸看向窗外,带点私人恩怨说,“你人不好,脾气超差。”
      “至于我是谁,你迟早会想起来;如果想不起来,告诉你一个代号也没有意义。”
      “缓冲好没有,缓冲好你该具体想想怎么骗过检查了。□□在桌上你自己看,一点半已经查过一次这次会更严,还有五……你干什么?”
      她诧异地回头,因为琴酒正向她的脸伸手,似乎是想要将她脑袋的朝向掰过来。
      “……想仔细看看我的五官?”她觉得有些好笑,索性伸出手捧着琴酒的脸,让两人四目相对,“我已经成年很久很久,你却回到青少时期,像我们初次见面却阅历倒转。”
      “真有意思。”
      “我没说假话,真的,很有意思。”

      凌晨五点,坎达拉克沙站,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反舌鸟立刻翻身上床假装蒙头大睡,右手攥着蝴/蝶/刀压在枕头下。
      琴酒从窄床上爬起来——从他的角度其实看不见反舌鸟手里的东西,但那是一种长久相伴带来的直觉,他直觉反舌鸟手里一定有一张未翻开的牌。
      他动作缓慢地,因为肺部的疼痛微微勾着身体,疲惫地将门打开一线,刹那间他变作一个凌晨被吵醒的长途旅人,语气不耐地说:“谁?什么事?”
      门外是上一站就在查票的列车员,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位笔挺修长的黑色制服。黑制服语调中带着西伯利亚的阴寒:“例行安全检查,先生。”
      琴酒深呼吸,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语速极快地抱怨,反舌鸟猜他大约是在咒骂查票的频繁和时机——任何一个普通游客,一点半查过票之后五点又要查票,都是会生气的。
      黑制服没有反应,表情中甚至有意思居高临下的嘲讽。琴酒烦躁地抓起桌上的□□递出去,声音刻意有些大:“快点!”
      黑制服仔细地对比证件照和他的脸,接着慢条斯理地问:“你的同伴。”
      琴酒又开始说语速极快的俄语单词,但黑制服不为所动,前者只好在愤怒后拉起熟睡的同伴,把她的证件塞到她手里,说了句短促的什么。
      反舌鸟猜那句话是让她去找黑制服核对证件,也跟着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走到门前,又是那句话:“谁啊?”
      黑制服说了个长句,她没懂,但琴酒没什么特殊反应,所以她揉着眼睛递出证件,让黑制服仔细查验。
      黑制服查证后颔首,似乎还想盘问些什么,琴酒先开始大声抱怨,反舌鸟猜他的大致意思是“我们是乘客不是犯人”。
      这句话终于吵醒隔壁包厢的怒火,两次凌晨检查总归不是什么正常的事,隔壁包厢碰巧是正宗战斗民族,弹舌音贯穿整个车厢,这让黑制服狠狠皱眉。
      很快,所有包厢都被吵醒,大家的抱怨声此起彼伏。黑制服递还证件,说了句场面话,然后立刻和列车员去下一处。

      一旦所有乘客的情绪都被调动,他们就不会细查,毕竟黑制服连抓人都无法明说,还要假借安全检查之名——想来他们也有怕惊动的东西,不敢再让大家的声音更大。
      而黑制服的不细查也让反舌鸟松了口气,包厢门被严实关上,反舌鸟细心听到黑制服下车,列车再次启动,才对琴酒说:“下个车站不会再有人来检查了。”
      他们根本没发现反舌鸟是从铁轨把实验品K运输出去,两次检查都不过是广撒网的程度,确实按照逻辑,摩尔曼斯克身为不冻港,那里的渡轮会是更好的选择,当地也有航班不断的机场。

      听到反舌鸟的确认,琴酒的那口气也终于松下来,他趴在洗手池上干呕——实验品K本来就没吃东西,当然呕不出。药物和反舌鸟让他的所有记忆都紊乱,那种紊乱带来类似晕车的效果,有铁钩正把他的大脑搅成浆糊,在没打麻药的前提下。
      他骤然想起一点东西,又很快因为闪动的其它记忆忘掉,东京的梅雨和北极的霜雪将他来回拉锯,在这种剧痛里他甚至察觉不到反舌鸟的靠近。
      反舌鸟很轻松地按住他,又一次捆住他放倒在窄床上,她的语气冷静到让琴酒觉得愤怒,她问:“你想起了什么?你现在在想什么?”
      她停顿一拍,然后果断地揭下他脸上的易容:“说了让你别做表情,快要挤坏了。”
      琴酒不知道自己那双眼睛里到底流露出什么情绪,但那些情绪确实叫反舌鸟都迟疑,她甚至放轻语气:“……不舒服?”
      他当然没有回答,牙齿近乎被自己咬碎,反舌鸟把卷纸塞进他嘴里,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毛毯乱七八糟地垫在他后腰铺在他身前。
      反舌鸟确实没照顾过人,琴酒剧痛挣扎到满头是汗,她却还是只会关注他的生理指标,以为他是失温带来大脑失调。

      从坎达拉克沙站到凯姆站,轨道铺设在白海沿岸,列车正在驶出永夜区。天空呈现出浓郁的钢灰,远方有昏暗的持续不散的鱼肚白。那不是日出,但确实带来一点光亮,光亮让目光所见不再是全黑,已经隐约能看到一点可称为风景的东西。
      鱼肚白压着浅灰色的海面,海面上有突兀的浮冰,再往近是层层叠叠的、尖锐的冰堤;凌乱的冰块压在海岸线上,压在深黑色的砾石和厚厚一层白雪上。
      不远处还能看到绵延不绝的低矮针叶林;寂静的渔村和码头;腐朽的灯塔和导航架。
      窗外的一切,寒冷又安静。

      窗内,琴酒目眦欲裂地挣扎,记忆像针一样正在缝合他的人格,缝合他活过的和不算活过的年岁。
      挣扎间,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窗户上,剧烈的呼吸让玻璃蒙上一层雾气,雾气越来越多,最终凝结成水珠,滑落在窗沿。
      反舌鸟把他拉回来,捧住他的两颊,那双黑色的眼睛与他对视良久,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恰巧知道,重返人间的路非常难走。
      而且只能独身去走。

      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最剧烈的痛苦咬牙扛过去,或者琴酒耗尽力气,总之他安静下来,滑落到窄床上。反舌鸟慢慢地松开他,让他自己躺在床上休息。
      反舌鸟坐到另一张窄床上,一口气喝掉半瓶矿泉水——她也很紧张,这一路都紧张,现在绷紧的神经才稍稍喘一口气,还要面对会越来越清醒的琴酒。
      她想到这里,看向琴酒,琴酒干枯的银色长发被他散乱地压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视线并未聚焦。
      反舌鸟其实从来没想过琴酒十九岁时会长什么样,这也是她一路上第一次认真看琴酒的侧脸,这才发现他骨相锋利到硌人。
      还有他太白了,本来基因里就白,现在更是失血到像个死人。
      反舌鸟收回视线,捏了捏矿泉水瓶子,塑料瓶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反舌鸟。”琴酒忽然开口。
      反舌鸟骤然抬头,这是琴酒这一路上,说的第一个她能听懂的词。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你是谁?
      你是反舌鸟。

      反舌鸟把瓶子放到折叠桌上:“你想起了什么?”
      琴酒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似乎快要睡着。
      名字是代号;是确切的指向;是一生的压缩;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
      窗外的雪大了起来,扑簌簌的雪花砸在窗户上,声音大到掩盖车轮与轨道的咬合,天光因为落雪又变得昏黑,仿佛天地的呼吸都压低。
      气象的变化让反舌鸟下意识看向窗外,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极寒让车窗凝结出冰晶花纹。车窗外,暴风雪像湍急的江或倒悬的瀑布;它大到有具象化的“流动”,如同这趟列车一脑袋冲进一场海啸中。
      车外海啸,车内也是海啸。

      反舌鸟收回视线时与琴酒相撞,那双绿眼睛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那是反舌鸟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于是她也这么看向琴酒。
      模糊晨昏的光线,被暴风雪填满的窗,疲惫的身体和绷紧后松弛的神经,这一切都让时间变形,当下似乎被拉扯得很长,又似乎永恒只是一瞬。
      缓慢地,琴酒露出一个反舌鸟熟悉的,讽刺的表情。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像狂兽像烈焰的爱,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我会血肉模糊。*
      我没记起,我知道,我已经血肉模糊。

      列车在七点半行驶到凯姆站,凯姆站果然没有人再次查车。琴酒仰躺在窄床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反舌鸟不再看窗外重复的灰白风景,视线又聚焦到琴酒那种十九岁的脸上。
      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以前,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刻,琴酒没能在十九岁挣脱药剂,她也没有在十九岁逃出坠落,细细想来她们俩的人生居然折戟沉沙在同一个年纪。
      命运从来只假装宽宏大量。
      年轻给他带来一副近乎“俊美”的皮囊,直观到几乎有撞击感地、平铺直叙地呈现着。
      很难想象大哥也有这种时刻,反舌鸟倒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在那不勒斯,大哥抢走她摩托车的驾驶权,她在后座感慨大哥腰细。
      那不勒斯,反舌鸟伸手,揉平琴酒紧缩的眉头,想起她说过的玩笑话。
      石头是没有眼泪的,石头不会说话,千锤万凿把他凿成飞灰,难道他就哭得出声吗。
      石头也不会回答,还知道自己不是石头吗?
      今日的梦里会想起往日的那不勒斯吗?
      在摩尔曼斯克的极寒里,会不会忽然想起,女巫海岸或柠檬树下。
      想起你找寻的那个挂件,想起年轻气盛的判词。

      列车离开凯姆站约半小时后,窗外风雪摧折更甚,反舌鸟皱着眉抬头,最令她感到棘手的事情发生了,在某阵不同寻常的响声后,列车,停下了。
      广播用俄语开始播报些什么,琴酒被这种声音吵醒,反舌鸟用力捏自己的眉心。
      她心想,自己能说日语但不懂俄语,琴酒懂俄语懂日语但是说不出日语,她要想搞清楚广播内容,难度类似于通灵。
      琴酒侧耳听了一会,然后含混地对她说:“暴风雪导致能见度过低、信号故障、通讯失灵和剐蹭事故,预估解决时间很长,具体多长没有说。”
      反舌鸟刚想抓耳挠腮地玩你画我猜,被琴酒贯通的语言泼了一盆冷水。
      “……想起来了吗?”
      “你指哪件事?东京?金三角?长野?天鹅绒町?黄昏别馆?”
      “哪一件都可以是。”
      琴酒骤然起身,哪怕剧痛让他连挺直背都做不到。他撑着折叠桌支撑身体,恶狠狠地盯着反舌鸟。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我现在还能怎么回答你?”他近乎咬牙切齿,“我甚至觉得每一件事我都不该想起,它们占据我活着的时间,提醒我怎么被嘲弄,在黄昏别馆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
      “那不勒斯。”反舌鸟看着他的眼睛。
      琴酒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他还没记起那不勒斯——或许只有放不下的记忆和情感深刻,深刻到濒死也要反扑;又或许是有些记忆原本就被他掩藏,旷日持久地折叠安置。
      “如果一定要回忆,就回忆那不勒斯。”反舌鸟冰冷又宽容,她彬彬有礼地露出满口獠牙,“我们之前其实从未变过,从一开始就是。”
      像一场谶纬。
      你记得愤怒记得裂痕,你不记得你也曾饮下柠檬甜酒,以凡人的身份。

      没办法回答,所以琴酒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反舌鸟,认真到似乎从未认识过她,宛如解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良久,他终于说:“你真是对谁都伪善,以前的诸星大、诸伏景光、贝尔摩德,然后今日的我?
      对——对,既然你说什么都要救诸伏景光,你能不计前嫌地和贝尔摩德合作,为什么我不行呢?难道说你曾经的死亡我会比她们两个更‘主犯’?
      不过应当不重要,杀死你而已,不重要,你觉得不重要,什么人都施以善意、甚至曾经杀过你的人也施以善意,这会让你精神高潮吗?!”
      反舌鸟腾地站起来,揪着他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你是病人和俘虏,我劝你不要在只有你我的密闭空间里挑衅我。”
      “然后?会怎么样?会得到报应吗——是,我已经得到报应了,我活该被报应!”琴酒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冰冷的手指和热却硬得像铁一样的手指相贴,“我应该、应该后悔——”
      “你应该后悔,但是没有后悔。”反舌鸟扯开他反抗的手,把他压回他原来躺的位置,“你没有后悔,那么我也不会觉得后悔。”
      “我没后悔认识你,我也了解自己。那一年那不勒斯,就算我知道我后来会坠落、会断腿、会挣扎得不像个人,在你走出航站楼的瞬间,我还是会吹响口哨。”
      “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主观意志,都是我争来抢来甚至偷来,包括你。”

      琴酒目眦欲裂,那双绿眼睛爬满红血丝。他双眼红得那样明显,明显到眼皮都显得单薄,似乎兜不住快流出的血。
      他还想说什么,然而未张嘴就眼前一黑。
      他刚被从手术台上偷出来,他身体的供能大多消耗在长好新的躯壳,他反抗不了反舌鸟,也没力气再反抗。
      而反舌鸟顿了顿,什么都没说,手指抚摸过他渗血的眼窝。
      然后她下低头,继续沉默。

      安静中,列车广播再次响起,预计停车时间八小时,为保证资源供应,列车将降低暖气供应温度,调低光源暗度。
      而反舌鸟和他,在狭窄的车厢里;在嚎啕的风雪里;在昏暗的光和下降的温度里;在这几年事与愿违的暌违里。
      在一切不可挽回,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

      很快,列车上的暖气温度从二十四度降到十二度,反舌鸟不得不将两条薄被叠在一起,都盖在琴酒身上。
      和她不同,琴酒现在是真的很可能会死的,反舌鸟烦躁地伸手测他额温——低了点。
      她没带行李或厚衣物,要同时拖行李箱和琴酒上列车是完成不了的事情,故障停车也过于无法预测,这趟车本来一路都该保持二十以上的温度。
      琴酒生理停摆到这种地步,很难说还有没有正常的自发热功能,为了保暖,反舌鸟强行和他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但两个人都是个高腿长的体型,窄床在这种时刻确实显得……无比的窄。
      她捏捏眉心,倚着墙又半坐起来,拆开一包新的黑咖啡。琴酒没太多体温她可有,盖上厚被子之后就觉得更暖和,一暖和,困倦有如潮水般淹没她。
      不能睡。

      琴酒睡了约五小时,再睁眼时,看见反舌鸟就坐在他身旁,用昏暗的阅读灯看从列车员那里借来的英文小说。
      见他睁眼,反舌鸟伸手,冰凉的手指按压在他侧颈,简单地测他的血压。然后收回手时,顺便摸了摸他额头。
      “血压正常,也没有发烧。”她合起那本厚厚的小说,歪过头对他微笑,“虽然我觉得你八成不愿意再见到我,但现在确实只有我在场,所以——欢迎回到人间,大哥。”
      琴酒活动自己的手腕,出乎意料,他居然没有被绑起来,他看着自己空白的手腕,神情也有些空白,良久才问:“我们,去哪里?”
      “车票上的终点站是圣彼得堡,还是说你想中途下车?”
      “我可以中途下车?”
      “不可以,被我偷来的东西当然隶属于我,我只是礼貌性地问一问,你难道觉得我真的很通情达理?”
      琴酒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力放下:“为什么来找我?”
      “首先,因为Atpx系列不能继续研究,真有长生药物的话世界是会乱套的,不管哪个世界,人心的贪婪逻辑是一样的。所以不可以,哪怕只是出现第二个你、残次的你、满是药物副作用但只要有一点好处的你,都不可以:其次,再研究下去,必然有人不满足于初代实验品,哪怕贝尔摩德已经失踪,我的记录已经死亡,可总有万一——以上,是亚特兰蒂斯的理由。”
      她弯腰,笑眯眯地凑到琴酒面前:“而我的理由只有一个,琴酒。”
      琴酒等了十几秒,她没有下一句,忍不住皱眉追问:“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琴酒。”

      “‘琴酒’算是什么理由?”他用力掀开被子,强撑着坐起,抓住反舌鸟的手,眉心恶狠狠地皱着,“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一具牵扯实验的身体?一个不能反抗的战利品?还是你任务里——”
      反舌鸟伸手卡住他的两颊,将他推到靠墙:“你不觉得冷吗!还有不准咬我!我还没说那些伤人的话,你凭什么说?”
      她重重地把小说扣在折叠桌,翻身按着琴酒锁骨,卡着他两颊的那只手下移控制住他的喉咙,并且屈起膝盖压着琴酒小腹:“你现在质问我是什么理由?委屈?仇恨?还是说怪我伤了你的心?你到底有什么心可伤,那些年是我被你支配,是我做你最得力的下属,我不止一次地问过你要不要另一种解法,你以为谁都能在我这里有这种特权?”
      “你的特权是指什么?欺骗吗?那真是我的殊荣,我还要继续被你骗多久?”
      “欺骗又怎么样!再是谎言,你那时候不是很爱听吗!”反舌鸟靠近,和他鼻尖相对。
      “我现在没什么值得你骗的了!”琴酒近乎发疯,但在这一句话后,他像是所有力气都溃散那般,声音又低下来,“我才想起来,我在东京那漫长的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全都是错误,而我错误的见证者正在眼前活生生的看着我,我的罪证在看着我——我要靠和眼前的你争执,才能缓解对那些错误的反复思考,可是越争执,就越提醒我有多少错误。”
      “你其实并不认识我,你认识的琴酒,是一个错误。”

      反舌鸟的声音也落下来,她说:“你了解我,我从来不管错不错。这句话可能会更让你难过一点,但是——这世上已经没人认识琴酒以外的你了。”
      她缓缓地松开手,然后直起腰,捡起被子坐到另一张窄床上:“我的意思是,实验品K已经不存在,如果你想琴酒也不存在,那么接下来,你做谁都可以。”
      “你真的应该……你真的应该不说这些的,你应该为你的旧伤介意的,你该介意琴酒,甚至琴酒之前的克格勃你难道能确定是个好人?我的意思是……”
      琴酒一片空白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恨我的。”
      “……”,反舌鸟握紧拳头,又松开。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觉得冷不冷?”
      “如果冷的话,就靠着我。”
      “说‘好’或者‘不好’。”
      “当然,你也可以不说。”
      反舌鸟向他伸手:“过来。”

      ……
      “雪好像小了一点,”反舌鸟支起身体,右手伸出去绕过琴酒,拉开帘子看窗外的雪流,“也没有小多少,这种天气,在外面会死吧。”
      “会。”琴酒顺着她的手也看向窗外,“在能见度低于十米的暴风雪中,体温流失速度是正常情况下的三到五倍。没有遮蔽的话,最多两小时失温,四小时死亡。”
      “在自然面前人类真是渺小——”她话锋一转,忽然饶有兴趣地问,“如果把你扔到这种雪里呢?”
      “看扔多远。”他平静地回答,“如果就在车门外,我会在三分钟内爬回来,掐着你的喉咙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扔到看不见铁轨的地方,大概,”他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回头垂眼注视反舌鸟的眼睛,“取决于你想听哪种答案。我现在没有办法保持体温,也没办法走很远的路。死亡的结局不变,死相倒是还可以挑拣——人在这种天气里会被冻成冰雕,尸体可以保存很久。”
      他停顿了一拍:“所以你废了大力气把我从实验室拖出来,是想看到什么样的死相?”
      “……你现在这个状态有一点粘牙。”反舌鸟裹紧被子感叹,“我是想知道,如果在这种极端气候的室外,该怎么活下去。”
      “计划够完善就不需要思考这些,如果真的被扔到这种自然中,人类也没有办法。”
      “行,北国的雪没办法,东京的呢?”
      “温带季风气候的雪不可怕,但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陷入过这种境况。”
      “是没有,差一点。之前在东京也下过大雪,你抓我去出任务,我没去,你说要把我捆成螃蟹扔雪地里等死,但最后没扔我,我在公寓里睡得昏天黑地。”反舌鸟唏嘘地回忆道。
      “嗯,伏特加说你头疼,睡了一天,而且叫不醒。”
      她表情微妙地笑了笑:“因为我连着打了52个小时的游戏。”
      “我知道,伏特加这个也说了。”
      反舌鸟有一瞬间的讶异,旋即又变成了然的得意:“我当年才十九岁,爱玩游戏很正常——你现在应该也只有十九岁。”
      “生理年龄而已,”琴酒伸出手,观察自己皮肉流畅的手掌,“按照出生的那一年来算,我早就该衰老了。”
      “不好吗,即拥有十九岁的机能又不拥有十九岁的大脑,你的人生在十九岁折断,就从十九岁接上,”反舌鸟去抓他的手指,两只手放在一处很明显就能对比出,反舌鸟手上的疤痕比现在的琴酒要多,“十九岁对于斯拉夫人种来说正是花期。”
      琴酒收回手,很微妙地看着反舌鸟。
      反舌鸟:“怎么了?”
      “我之前就觉得你这张嘴真是什么话都说。”
      反舌鸟顺着他的思路回忆起自己十九岁时对琴酒说过的,那些真挚又下流的表白,不由得有点头皮发麻,一时间沉默起来。
      琴酒没有继续下去,他换了个话题问:“摩尔曼斯克军港实验室,一级防护,使用独立水电网路,我所在的手术室位于地下,门外有大量常驻警卫和轮换岗哨。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想知道,如果再次落到这种境地,该怎么办?”
      “嗯。”
      她捏着鼻梁叹了口气:“我不是很想回答,第一是你做不到,你不是我,就算抛开本身的能力不谈,我身后有一整个专业组织,携带的每一克重量都精挑细选;第二是没必要,军港实验室现在是灾后重建状态,不可能再收容你;第三是过程太长,我太累了,要回忆整个流程,并且流畅地复述给你,也是需要精力的。”
      她真诚地说:“我现在没这种精力——我一直没说,其实我的左边耳朵现在耳鸣很厉害,你的声音太轻的话,我会听不见,目前还能交流是因为我够熟悉你,大部分话我都可以读唇语,但你如果说的是俄语,我就没办法。”
      琴酒停顿一拍,因为如果不是反舌鸟说出口,他完全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哪怕两个人在狭窄空间中独处这么久,他没发现。
      他的视线落在反舌鸟左耳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窗外暴风雪渐小,列车终于启动,供暖恢复正常。经过小站别罗摩尔斯克,再经过赛格扎站,它沿既定的轨道在风雪中穿行。
      列车在经过梅德韦日戈尔克斯站时得到补给,列车离开后不久,列车员送来反舌鸟早就预定的餐食,尽管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
      双人份的酸奶油罗宋汤、红酒炖牛肉、明太子沙拉配烤面包、水果拼盘和巧克力。反舌鸟忧愁地用叉子戳了戳牛肉,她现在不是不饿,她饿得快疯了,但是她没有食欲。
      或者说,食欲被紧张感死死地压制住,肾上腺素一直在顶峰状态,搞不好“饿”只是饮食习惯带给她的幻觉,她的身体现在还像加满油的火箭。
      不想吃,甚至因为紧张胃痉挛,她挺想吐的。
      她拆开高热量小体积的巧克力,看安安静静吃饭的琴酒,眉头紧锁地嚼嚼嚼,嚼了两口抓起包装袋确认一眼再接着嚼——天气太冷,巧克力冻住,吃起来像代可可脂。
      她吃了一半,停住,目光呆滞地问:“我是不是应该吃一点当地食物聊作纪念?”
      琴酒沉默了一下,问她:“你以为罗宋汤为什么叫罗宋汤?”
      “但是罗宋汤在我们以前的公寓点外卖就能点到。”她用手撑着脸,“有什么体积小、便携、吃起来方便的当地食物吗?”
      “你会觉得不好吃。”
      反舌鸟拍案而起:“我哪有这么挑食!”
      “……帕斯蒂拉,一种传统甜品。”
      “怎么做的?”
      “一斤苹果,两百克白糖或者蜂蜜,一个蛋清。”
      “虽然很感谢你在百忙之中居然还记得这种甜品的配方但我还是要说,我确实挑食。”反舌鸟端正地坐回去,“我一直觉得斯拉夫人能面无表情地吃下去一斤糖这件事很诡异。”
      “除了实在难吃到走不出当地的食物,大部分东西你在哪里都能买到,这个世界存在列车、港口、飞机,和自由的商人。”
      “你的意思是是我把你这个当地人带走了然后你能给我做当地的饭是吗?”
      “你——”,琴酒几乎要被反舌鸟气笑了,然而下一秒他脸色剧变,迅速推开面前的食物,踉跄地冲到洗手池前,把刚刚塞进胃里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很快,他开始呕出大量的血。
      反舌鸟支住他,刚刚才露出一点的笑容立刻僵硬下去。

      琴酒的脸色很快变得灰白,呕出的血液呈鲜红色,心跳极快且四肢末端冰冷,身体乏力眼前发黑,需要反舌鸟撑着他才能回到床边。
      “中毒?”反舌鸟注意到琴酒有下意识的蜷缩,双手用力捂在上腹处,“那个位置应该是胃?”
      “是胃,”琴酒清楚反舌鸟不擅长应急处理,于是他强撑着不昏过去,“胃出血。”
      实验品K在军港实验室时有一段非常棘手的时期,当然琴酒乖乖被俘虏的样子就没人能想象出来,所以他此前维持营养需求的方式一直是被捆着输液,然而长久不进食会导致胃黏膜萎缩、胃酸异常、器官应激。
      骤然进食之后,胃壁溃疡、胃粘膜血管破裂,继而出血。

      反舌鸟完全没想到这一出,因为她以为Aptx能把人洗到巅峰且无伤的状态,这一点在她、贝尔摩德和琴酒身上都已经得到验证,她还以为带回来的人最多有点缺血。
      琴酒也确实缺血,他被抽出去的血远多于他自身的造血能力,两厢分量对比之下,现在呕出的每一滴血似乎都有可能要他的命。
      可此刻列车正行驶在黑暗的冬夜中,离到达下一站还有三十五分钟。
      反舌鸟取下手环,打通里面预存的唯一一个电话,两声长响后,电话接通。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暧昧缱绻,似乎永远带着馥郁的香气:“宝贝,好久不见。”
      “我想知道,被Aptx—4869洗回去之后,是否……”
      贝尔摩德戏谑地打断她:“你真的把琴酒偷走了?不愧是我的反舌鸟,只看得上最昂贵的实验品——没关系的,发生什么都不用管他,他自己会长好。”
      电话那头有风雪声和枪声,反舌鸟捕捉到这些危险信号,立马皱着眉头问:“你在哪里?”
      “我吗?”贝尔摩德含着笑意,“宝贝,我就在被你炸毁的军港实验室,也许有回程,也许没有——你知道的宝贝,我也有自己的答案要找。”
      反舌鸟还想再追问,身体左侧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用力按断通话,密闭的空间中又只剩下她和琴酒。
      她转头看向琴酒:“……为什么挂断电话?”
      “因为我不想听到你再和她谈任何我听不懂的话题。”琴酒的眉头压得很低,他疼得渗出冷汗,汗滴又顺着他的眉骨流到眼睛里。
      反舌鸟深吸一口气,强忍脾气。确实她和贝尔摩德合作不多,之前仅有的那么几次合作都是为了算计琴酒,琴酒会PTSD很正常——但不该是这种时候!
      她忍耐再三,暴躁地将琴酒平放,往他的眼睛上甩了一张湿巾:“你最好弄清楚,现在危在旦夕的是你不是我!”
      “那这通电话给出了有帮助的建议吗?你们接下来要谈什么?如果我没能长好该怎么处理我合适?接下来该怎么骗我走上你预设的断头台?”
      “我想问如果你没自己长好该用什么药该怎么向医生形容病况!”反舌鸟左手抓着他的衣领,“你以为我是你吗?我可不是喜怒无常的杀手头子,也没有过说错一句话就逼人吞枪!”
      琴酒的脸色由灰败变得更加惨白,他伸出因为电解质紊乱而发抖的手,抓空好几下才抓住反舌鸟。
      ……该死,反舌鸟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恼怒的时候嘴会比刀子还要锋利,即追求速度又追求效率,最擅长哪里痛戳哪里。
      反舌鸟缓缓松开抓他衣领的左手,低下头用右手捏自己的鼻梁。她不想道歉,因为琴酒挂她电话这件事确实神经兮兮,但琴酒的双手还抓着自己左手小臂,可能是因为痛苦可能是因为缺电解质,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抽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列车在十一点半到达彼得罗扎沃茨克站,这里是列车最大的停靠站,拥有小超市,停站时间约二十分钟。
      车停稳后,反舌鸟突然地、一言不发地起身穿上外套,没有看琴酒一眼,毫无犹豫地离开了车厢。
      琴酒没有阻拦,他眼睁睁看着她年轻的、流畅的、不容阻拦的步伐,认真到屏住呼吸,直到反舌鸟离开好几分钟,房间里才传来第二声抽气声。
      琴酒的目光凝固一直在门上,但他只是在想:其实还不错。她干的还是和青少年时期差不多的事,她还是主体性强、随时甩手,这说明她一直都是她,任何外力摧折,都没有让她偏离自己的轨道。
      她永远是反舌鸟,所以他识得的她并不虚假,她永远有勇气和自己的想法,这样就很好。
      哪怕他现在觉得五脏六腑的创口齐齐疼痛,血液像刀穿梭在血管里,那怕反舌鸟的锋利是朝向他,他也觉得,很好。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寂静的月台上旅人越来越少,少到琴酒再听不见除自己呼吸以外的声音。
      琴酒想,这说明她果断,敢于放弃沉没成本,有及时抽身的能力,她很好。

      十六分钟。
      十七分钟,车站广播催促乘客尽快上车。
      十八分钟。
      十九分钟,站台上响起连续的、急促的发车铃声。
      二十分钟。

      列车员关闭车厢大门,电力风笛长鸣一声,列车启动,车轮与枕木的撞击声越来越快。
      琴酒终于闭合酸涩的眼睛,一切尘埃落定。

      下一秒,反舌鸟推开车厢门。
      她脱下沾雪的厚外套,将塑料袋放到折叠桌上,里面是一盒奥美拉唑一盒磷酸铝,还有一枚橙子。
      “没有卡普里岛,但俄罗斯的站台上也有橙子。”反舌鸟背对着他,将外套挂到衣钩上,“我没有每一句话都骗你——我没有每一句话都为骗你。”
      她食言,但她记得,记得卡普里岛、橙子、如果还有“下次”。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琴酒伸手想要触碰橙子,反舌鸟回身,温热的手抓着他:“果酸会进一步刺激胃,你现在只能吃药。”
      琴酒看向她,仿佛这趟列车冲破风雪,他遏制不住地,露出笑意弯起唇角。
      反舌鸟坦然与琴酒对视,橙子被她拿起塞到他胸前,琴酒手忙脚乱地接那个滑溜溜的橙球。
      然后反舌鸟低下头,在琴酒最忙乱的时候将他抵在窄床靠背,温热的吻落在冰凉的唇峰。

      列车在凌晨三点半到达沃尔霍夫斯特洛伊,正午十二点到达圣彼得堡,这一路再也没有发生意外。
      墨绿色的月台上,她跳下列车,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她身后沉默地流动,正午阳光照耀在洁白的厚雪,广播中的女声快速播报着到站信息,人间是一场降临。
      她在跳下列车后回身,朝车门内伸手。
      那只苍白的,布满裂痕的手从列车内伸出,用力地,抓住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琴酒番外·抵达摩尔曼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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