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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琴酒番外·永不抵达的那不勒斯-下 凌晨三点半 ...

  •   凌晨三点半,威尼斯宫的灯火虽临近尾声,却仍然像燃烧一般辉煌。
      这里是罗马最大的赌场,从来不欢迎一贫如洗的客人,而琴酒在门童慌乱地、恳切的阻止下推开门,正赶上贵宾厅最后一把。
      布洛芬起效,女孩原本在摩托车后桌半梦半醒,没想过睁眼自己会站在威尼斯宫门口,此时大脑疯狂运转,转到冒烟。
      琴酒冲她伸手:“你的胸针。”
      她迟疑一下,取下那枚“圣心”项链同系列的高珠胸针,灯光照耀下,十一点七克拉的鸽血红有如圣·尹斯利亚手中燃烧的炭块。

      圣心项链的市场收藏价在一百四至一百五十万美元,圣心胸针去年在都灵拍卖会也有明确成交记录,一百四十万美元。这个系列不算是Sesilia最顶级传世高珠,但却是高珠中知名度最响亮的那一套,价值和市场认可在走钢丝中达到最上限度的平衡。
      这枚胸针会被她戴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它能随时被认出、能随时换钱、能换到足够的钱。
      在赌场里,任何东西都需要被兑换成筹码才可抬上赌桌,但珠宝估值会被压价到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因为赌场不是拍卖行,它要为珠宝的真伪和变现能力承担风险。
      Sesilia的鉴定时间比一般高珠要短,很快它就被兑换成一百万筹码,端在侍者托着的黑丝绒盘上,呈到她们面前。
      说是一百万,其实只有两种共十六枚筹码,八枚两万五美金黑筹码,八枚十万美金铂金筹码——当然,一百万也不过是贵宾厅的最低入场券,她们能否进入今夜贵宾厅的最后一桌原本有待商榷,是“圣心”历年来不计代价的营销才为他们铺就红毯,只有这种认证珠宝才能让赌场经理给出即刻准许入场的判断。
      琴酒仍旧提供“黑泽阵”的假身份,十五分钟后,风尘仆仆的两位远行客人出现在金碧辉煌的贵宾厅。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四点,纵使赌场终年打氧,普通赌客也渐次散去,现在还留在贵宾厅的客人正好五位,带上荷官,恰组成最后的牌局。

      这张天鹅绒圆桌上各色语言乱飞:荷官是个说标准英语的意大利女人,有璀璨金发和一双极度漂亮的手,指关节上戴着赌场批量制造的金指环——戒指出现在这种场合,倒是让人想起它原本的含义。
      戒指其中一个起源是普罗米修斯盗火受到惩罚,即使被解救以后,宙斯为维护自己的尊严,也要他戴着镶嵌石头碎片的戒指,以此象征他仍在悬崖峭壁上遭受惩罚,所以戒指的本质是苦难与受戒。
      然后,又演化成男子给掳来的女子带上戒指宣告所有权,事到如今,在浪漫故事和营销的手段下,戒指摇身一变,变成公认的定情信物。

      留给他们的位置在荷官右侧,那个位置的右手边看起来是个东欧军火商,再右边使用西语,荷官左手边是个一身白袍的人,这种衣服无需多言,至于圆桌对面……
      圆桌对面是黑发碧眼的法国女明星,拥有猫一样的漂亮眼睛,在灯下她的肌肤莹润得像是会发光。
      女孩看着她,平时笑眯眯的眼睛头一次睁得那样圆,圆到琴酒总疑心她的口水会滴到桌面上。

      有侍者无声地递上酒与茶点,琴酒从托盘里取走一杯黑麦威士忌,女孩把选项全部扫过一遍,然后对侍者说:“我要柠檬普罗赛克。”
      侍者不会和顾客视线相接,他们只是恭敬地颔首。她在看见颔首后又从托盘中捏起一个焦糖杏仁可颂——她真的在长身体,这会已经饿得快发疯了。
      五十亿,琴酒有捏眉心的冲动。

      桌面清空,这一局的形式是□□,荷官声音平稳地问她和琴酒:“玩家两位,是否同时参与?”
      女孩拍拍手指上的碎屑打算站到琴酒身后或者自己去再去找侍者要点吃的,却被琴酒按着肩膀坐到赌桌旁。
      琴酒说:“她出牌。”
      “……?”女孩脸色浮现出一种大脑乱转的空白,她干笑了两声,然后问:“琴酒,你知不知道意大利实施的是快乐教育。”
      “所以呢?”
      “所以我的高数现在非常特别以及极其的,一般。”
      “我没想过靠你计算。”琴酒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俯身说,“这种场合,你要坐在桌旁。”

      ……为什么?
      她试图理解这句话。当然最可能最直接的原因是,赌桌上筹码来自于她的胸针,从本金这个角度考虑琴酒担任的其实是打手的角色,她坐在桌上未尝不可。
      同时高额赌局也常见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站着的那个通常被默认为伴侣、保镖、合伙人。
      她现在的衣服虽然昂贵但状态不对,也不想被认为是其他人的附属品,所以如果是她站在琴酒身后,本来是打算站一会就溜走的。
      而琴酒没给她这种机会,他说你必须担任玩家,至于琴酒自己的角色……

      那倒也不会有人把琴酒认成保镖。

      她被琴酒死死地按着,试图回忆概率学,然而只想起来自己曾经求学路上的哽咽。
      真是要命,高数和琴酒都很要命。

      所有玩家各自坐在桌旁,荷官推开发牌器:“各位,盲注开启。”
      白袍人最先下注,十二枚黑色筹码,总价值三十万美元。
      法国女明星漫不经心地拨散自己光泽的黑发,戴着鸽子蛋戒指的手轻敲桌面,是跟注的意思。
      其他人依次跟注,直到轮到她们,女孩抬头看着琴酒。
      琴酒:“跟,去按那个按钮。”
      女孩照做,而琴酒伸手,轻轻顶出三枚铂金色筹码,也是三十万。

      要命,在这种紧张的氛围里她到反而欣赏品鉴的思路乱飞,比如说她现在就觉得琴酒推筹码的手也挺好看,比起荷官不逞多让。

      荷官发给每人两张底牌,女孩抬起那两张薄却有质感的金卡片——红桃A和红桃10。
      她抬头看向琴酒,恰好琴酒也正低头:“别做表情,每个赌徒都会……”
      话还没说完,他就觉得自己真是多虑,因为女孩脸上是全然的清澈,像大考前未押题的学生,硬要说能看出什么,只能看出求知若渴。
      琴酒:“……很好,继续保持。”
      “别光保持,快教教我怎么打。”她在数学面前有一点对知识的暴躁,“那是我最喜欢的胸针,要是输没了我就追去东京把你的头发剪光!”
      “不弃牌,看公共牌。”
      她将信将疑,抬头正好看见三张公共牌翻开的牌面:红桃Q、黑桃9、方片9。
      牌桌上的玩家明显都神情一变,军火商更是露出牙齿森白的笑容。
      “大家的意思是,这一把公共牌很有意思。”琴酒俯下身,“抬价。”
      她还在为公共的一对九惋惜,没太懂到底好在哪里,茫然地推出筹码。
      女明星冲她抬起下巴,拢拢自己的披肩,声音缱绻地对她说了句什么,动作间馥郁的晚香玉味道袭来。
      女孩看着那个地球球花一样的美人,从耳朵泛红到侧脸。
      琴酒没听懂那句法语,他皱着眉问女孩:“她说了什么?”
      女孩开口回答,先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在、在和我调情。”
      女明星看着两人的反应,笑容更加明艳,她挥手换来一旁侍立的伴游:“去为那位小姐披一条毯子。”

      其他人依次决定下注与否,荷官用揽码尺将每个人面前下注区的筹码推至桌中央,整齐地垒成底池。
      浅色衬衫白手套的英俊伴游体贴地为女孩披上一条织锦薄毯,毯子用果木熏过,有清甜的香气——穿着整齐的伴游或许让人很陌生,毕竟在各种影视作品里他们总是以兔女郎或兔男郎的形式出现。
      这个拥有典型意大利风情且高挑的伴游动作细致,不言不语,笑起来像金毛。
      虽说她还没搞懂德-州-扑-克的规则,但那一瞬间已经学到老油条赌徒的精髓——她有为美色掏钱的冲动。

      第二轮开始,荷官取走牌堆最上的那张牌,没有翻开而是烧掉,这个动作是为了防止作弊。随后,下一张公共牌被翻开,这次是一张红桃K。
      女孩原本想问琴酒点什么,正巧侍者送来她指定的柠檬普罗赛克,于是就那么点疑惑也干脆抛下了。
      无所谓,都无所谓,她有一点忧愁地想,一枚胸针而已。

      荷官扫视全场,礼貌询问:“请下注。”
      白袍小王子露出一个手握石油的腼腆笑容:“全押。”
      军火商爽朗利落地按下跟注按钮。
      说西语的男人眉眼压低,咬牙切齿地,也按下按钮:“跟!”
      法国女明星和女孩对视一眼,然后暧昧地笑起来:“跟。”

      没等女孩抬头询问,琴酒弯腰,替她把那堆筹码全推出去。
      她:“……跟。”

      所有人的筹码全推,荷官在翻开第五轮的公共牌后会直接比牌,不再有下注环节,现在这张桌上已经有一千万美元的筹码,大家都对那张牌拭目以待。
      ——红桃J。
      琴酒还没有露出笑容,那个坐着的,表面上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倒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事。
      她摊开自己的手牌,与桌上公共牌凑成皇家同花顺,这是□□里最大的奇迹。
      她弯着眼睛,笑容嚣张又甜蜜:“Table Clean. ”

      通吃。

      她从筹码堆中拈出一枚价值两万五美元的黑筹码,在琴酒眼前晃了晃:“不介意吧?”
      琴酒皱眉,女孩就在他的皱眉里把这枚筹码塞进刚刚那个金毛伴游的胸前口袋。
      ……真是五毒俱全、爱骗人且爱吃糖衣炮弹的,青少年。
      琴酒又开始怀念起自己的伯/莱/塔92F。

      这是今夜贵宾厅的最后一局,灯光在因为通吃暗下一度庆祝后,又全数亮起作为散场标志。身姿挺拔舒展的客户经理走来,她身后的侍者托着黑丝绒托盘,上面有账单、香槟和威尼斯宫顶层套房的房卡,相较于今晚那一局的流水金额,这是赌场为了挽留高额玩家而送来的“小恩小惠”。
      女孩看着那杯唐培里侬香槟,“啧”了一声,眼角略有些细纹的经理微微侧身——身后有新侍者端着刚做好的柠檬普罗赛克赶来,动作快却稳。
      琴酒伸手拿走那张房卡,让侍者领路,同时他偏头示意经理去服务女孩:“衣服。”
      女孩“嗯?”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对,衣服,我需要新的换洗衣服。”
      经理的音色轻柔,靠过来时身上有温柔的白花木质调香气:“有其它偏好吗?女士。”
      “有……”她迟疑了一会儿,不清楚这种赌场都能提供什么,经理体贴地送上平板。一时间,电梯厢中只有她的指甲划过屏幕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女孩拿到一身尺码精准的衣服,推开套房门时一眼看到琴酒在客厅沙发上吹头发。
      套房是有很多房间的,琴酒在客厅吹头发大约是因为他还想用客厅的投影仪看当地新闻,想知道波西塔诺的情况会被怎么报道。
      而女孩在看见琴酒用吹风机吹头发的一瞬间,停顿一拍。
      很突然,就像突然意识到小马宝莉的本质是小马一样,她这才意识到琴酒的白色长发还需要洗了吹吹了洗——那他需要抹护发精油吗?
      琴酒看着她诡异地停顿一拍,没说什么,他已经有点习惯这个青少年突如其来的抽象,换句话说她只是卡壳又不是跳起来烧房间窗帘,很懂事了。
      卡壳之后女孩进入套房,转头注意到琴酒的西装早就送来,在人台上熨帖得整整齐齐,毕竟奇迹琴酒不需要挑选,动作就是会快一些。
      兜兜转转还是让他穿上经典皮肤,她在心里感慨。
      人台下的小圆桌上附赠两瓶Q版香水做伴手礼,正巧是sesilia,一瓶黑色的原版赦免,一瓶白色的赦免·糖衣。
      女孩一愣,开始思考自己那瓶大的放哪了来着。
      啊,应该是在柠檬园和衣柜一起烧了。
      可恶。

      想起自己的衣柜,她失去所有享乐的兴致,哪怕是超大浴缸也没让她开心一点,她悻悻地、满脸不爽地洗头洗澡,换上威尼斯宫提供的丝绸睡衣,懒得吹头发,踢踢踏踏地去客厅准备吃过去近三十个小时的唯一正餐。
      琴酒点的餐在她洗浴时已经送来房间,此刻在投影仪前的小吧台上摆着——两份鸡胸肉三明治,两份三文鱼刺身,没了。
      她揉了揉眼睛。
      她走近几步,又揉了揉眼睛。
      琴酒不悦:“过来吃东西,然后尽早休息。”

      她终于张嘴,难以置信的语气近乎实体化:“你就给我吃这个?我还要长身体,我还在掉血,你就给我吃这个?”
      “没什么不好。”
      “也没什么好!”她关掉还在当背景音的投影仪,啪一声把遥控器按到吧台板上,严肃道,“我要闹了。”
      琴酒:“……”
      她紧锁眉头:“我真的要闹了!”

      琴酒也锁眉,他更想掐眉心——冷静一点,这是行走的五十亿,天才总会有点异于常人的地方,更何况她只是要吃大餐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但是快要凌晨五点了去哪里给她找大餐!
      琴酒让步:“你可以重新……”
      他还没说完,宣称自己要闹了的teenager一脸不悦地坐到吧台对面,抓起三明治嚼嚼嚼。
      她嚼了一口,这才发现是全麦面包胚,又表情隐忍地再嚼一口。
      一言不发地快速咀嚼之后,三明治在两分钟内被她囫囵吞掉,她拍拍手指,端起柠檬水猛干一杯,然后宣布:“我要睡主卧。”
      没等琴酒拒绝,她“呲溜”一声丝滑地横跨过沙发背,顺着沙发翻滚然后奔跑好几步直到窜到主卧门口,抓住门把手再回头警惕地看着琴酒:“我要睡主卧。”
      琴酒慢条斯理地把三明治吃到最后一口,然后起身,也走向主卧。
      Teenager跳进房间,用门掩住自己,只漏出半张脸,对门外的琴酒呲牙咧嘴:“我要!”
      琴酒伸手,在她心惊肉跳的对峙眼神下,握住门把手。
      然后把门朝自己的方向拉,很轻的“咔啦”一声,主卧的门合拢。
      琴酒在门外说:“睡你的。”

      这是琴酒近段时间以来做的比较后悔的决定之一……不,硬要说的话,最后悔的决定其实是降落那不勒斯。
      但让女孩一个人睡主卧也一样后悔,他非常尊重病人地把睡眠时间放宽到整整八小时,也就是下午一点之后。
      他去敲门,里面的人扔了个枕头,他极佳的耳力听得见,轻、微妙又柔软的声音。
      琴酒深呼吸:“开门,已经下午一点了。”
      里面的声音因为要跨越廊道和衣帽间的缘故很含混,像在说梦话:“我马上起……”
      听起来是翻了个身,接下来毫无动静。
      琴酒又敲门,没人回应,于是他利落地抽出装饰花瓶里的铜丝撬锁——琴酒当然是有这种技能的,只是没这么失风度地使用过。
      但门撬不开,里面的人早就预算到此时此刻,锁孔从那头被堵死,用什么撬锁都没用,除非撬棍这种物理方式。
      女孩子听见撬锁的声音,愤怒又语言变形地吼他:“不要吵!”
      琴酒的太阳穴一阵阵地充血。

      五十亿,冷静,五十亿。
      琴酒后退一步,然后猛地抬腿,薄裤下透露出大腿紧绷的肌肉形状——总之是会被女孩吹口哨的形状。这段时间累积的怒火冲破五十亿的阻拦,他重重踹在门锁附近的门板上。
      房间门不是防盗门,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锁简单,门板更是只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更何况琴酒腰细腿长爆发力强。
      女孩被巨大的声响震清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忙不迭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路过衣帽间再冲向玄关,高喊着:“等等!冷静!我起了我真的起了!”
      琴酒没在意她的话——本来就不一定是真话何必在意,于是又是“砰”的一声,门板上出现一个大洞。
      琴酒顺手掸了掸衣服上的木屑,从洞口探出一只苍白却宽大有力的手,女孩刚刚赶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内部拧开自己的门锁。
      因为暴力破拆,金属合页有极大的形变,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恐慌地后退两步,和终于打开门的琴酒对视。
      她哆哆嗦嗦道:“嗨?”
      琴酒冷笑一声——哪怕是熊孩子也是孩子,他还从来没有威胁不了的人。
      他没进房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尽快洗漱,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你出现在客厅里。”
      “十分钟不行。”女孩为难道,“我生理期,洗漱会慢一点。”
      “……”,琴酒握紧拳头,深呼吸,“十五分钟。”

      ……
      “你是暴力狂。”女孩叼着牙刷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牙,一边看投影一边笃定地说,“你是暴力狂。”
      什么十五分钟,没有十五分钟,她换衣服都不止十五分钟,她昨天挑选的套装并不夸张,普通的游客装扮,虽说游客装扮多少会不日常一点,但也就是上衣加裙裤。
      不知道她在磨蹭什么,反正是在磨蹭。
      接下来刷牙洗脸防晒霜,还有早午餐。
      “暴力狂爱吃三明治,”她看起来超级失落,“你就算是汉尼拔我都不会意外的,但为什么是三明治呢?三明治让你看起来像一个赶不上早班车的社畜。”
      “再说这种没意义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到桅杆上。”
      女孩子耸肩:“我不吃。”
      琴酒把三明治捏得变形:“既然不吃,那现在就去和我复刻密钥!”
      “现在不行呀,”女孩子惊讶且一派天真地回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的,有些门只在夜色下才会打开。”
      琴酒一顿。
      女孩子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嘻嘻且毫无畏惧地奔到他面前,从下方捏住他手上剩下的一半三明治,轻巧一抽,放到桌面。
      她抓着琴酒的手恳切地摇了摇:“我们现在出去玩吧。”

      威尼斯宫外是纯白的的石墙,漫反射着灼眼的光。琴酒面色不虞地坐在驾驶位——没办法,谁也不能指望一个teenager拥有驾照。
      女孩煞有介事地戴着墨镜坐在副驾:“去罗马中心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我们会在最热的时候下车。”
      琴酒用新手机点开地图,紧捏着方向盘说闭嘴,额角青筋欢快。
      不幸中的万幸,他想,至少方向盘还在自己手里。

      距离西班牙广场不远的地方,Sesilia罗马旗舰店门外人声鼎沸。
      女孩看着排队的长龙颇为震撼:“我一直觉得sesilia的设计也就那样来着。”
      琴酒皱眉:“那你还一直喜欢?”
      “也就那样,但暂时没看到更好的。”她唏嘘道,“将就但也不算太将就……不过你来这儿干嘛?”
      “下车。”
      “?”
      “你的衣服不是全在索伦托烧完了?”琴酒伸手按开她那边的安全带,“一千万,够你想穿什么穿什么,不用排队,我预约过。”

      实际上Sesilia大排长龙是有原因的,这个素来高傲的红血高奢毫无预兆地发售与街头潮牌NiNe7的联名,没有广告,没有营销,只有罗马旗舰店忽然出现的一面透明亚克力墙。
      那是亚特兰蒂斯连夜支起的联名区,摆放的商品极少且限量发售——如果不是潮牌联名,按sesilia的尿性,它其实不太卖能让人灵活行动的衣服。
      就像昨天那件绿色绸缎裙,美则美矣,脆弱得要命。偶尔旅游穿一次还行,真要和琴酒抬杠还是得弄点适合逃命的。
      年轻的女孩“呜呼”一声冲下副驾驶,直奔亮粉色的联名区而去,琴酒停车需要一点时间,总之等他真正进入罗马旗舰店的时候,女孩子已经穿着亮粉色果冻反光尼龙街头外套和热裤,乍一看像会发光的霓虹灯牌。
      年轻就该穿得这么热烈,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跳到他身上,笑容和拥抱都扑面而来:“你现在就是我最好的大哥!!!”
      琴酒冷哼一声。

      离开Sesilia,这里有更多奢侈品旗舰店,高定衣铺和首饰行各自门头锃亮,穿着亮粉色的衣服的女孩像穿梭的蜂鸟,琴酒走在她身边,在烈日下,长发仍然扎起来,一条粉色发带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她悄悄绑在银色长发间。
      有段时间后他们才离开购物区,再往前,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永远有络绎不绝的游客,于135级巨大的弧形石块上川流不息。
      1953年,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罗马假日》中,安妮公主就坐在这里吃Gelato,此后这几节台阶承担整个世界对纯真爱情、自由和短暂逃离的向往。
      这种美好的向往,谁都想要在场。

      烈日下,女孩也端着Gelato——不是一支,是一盆,天知道甜食对青少年的吸引力,没人能想明白她每天到底都靠什么来平衡营养摄入,哪怕是琴酒。
      或许她确实没平衡,只是年轻让脂肪以胶原的形式呈现,她现在正处于基因表达最宽容的年纪。
      天色还没暗下,但特雷维喷泉的灯光已经亮起。
      奔腾的水流中,海神尼普顿站立在贝壳战车上,肌肉贲张神情威严,手中紧握勒住骏马的缰绳。
      巴洛克式的雕琢让特雷维喷泉呈现出惊人的纸醉金迷,无视天色的灯光强到晃眼,喷泉中有不少星点的反光,闪人眼睛——那些都是沉底的硬币。
      水汽扑面而来。
      “你看过《La Dolce Vita》没有?1960年的老片了,男女主角在喷泉里跳舞的场景,就是这里。”女孩子歪头,没有笑,似乎很严肃,“你愿意吗?”
      琴酒懒得呛她,眼神看起来有点想送她去地狱和这部老电影的制片人长谈。
      “那好吧,说点别的。”她面露遗憾,“有一个传说:背对喷泉用右手从左肩上方抛入一枚硬币,寓意你会重返罗马。”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硬币,笑眯眯的:“要要不要试试”

      琴酒当然不试,他从来不许愿,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夺取,想杀的猎物会自己举枪,只有没能力的小孩才会许莫名其妙的愿。
      女孩毫不气馁,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你不试吗?你真的不试试吗?”
      “不试,”琴酒垂眼瞥她,“你随意,但耽误时间、影响晚上的密钥我就杀了你。”
      “说到密钥……”女孩肃穆道,“反正都是水池,我的密钥不该丢在第勒尼安海,应该丢在这里的。一个硬币就能许愿重返罗马,五十亿够许愿全罗马的财富记我名下。”
      琴酒:“……”
      琴酒甚至不想冷笑,看来这个teenager完全没弄清状况,那五十亿不是她能拿来开的玩笑或抖的包袱,那是她唯一的意义,唯一的“立锥之地”。没有那五十亿,她什么都不是。
      女孩肃穆地看着琴酒,琴酒也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女孩眉头一皱,忽然之间满脸怒气地冷哼一声,沿着喷泉抬腿就走,步伐极快。
      琴酒不明所以地跟着抬腿:“你要去哪?想干什么?”
      女孩不回答他不看他,还在怒火中烧。
      琴酒皱眉,他应对熊孩子还是经验不足,只能靠对她的认知揣测:“你要去……吃晚餐?还是这附近又有什么你感兴趣的酒?”
      她不说话,冷眼也没有,似乎十分棘手。
      琴酒的怒火又隐隐约约冒头,但五十亿让他再三思考,终于循着记忆倒叙灵光一闪地想到她生气之前最后一句话,那个五十亿的冷笑话。
      他难以置信道:“你在生气?就因为我没听你说的玩笑话?”
      “怎么,之前没人敢对你生气吗?”女孩回头,极快地回呛他,“那你现在被人生过咯。”
      ……琴酒拳头握紧。

      他深呼吸再三,深呼吸到似乎下一拳就要砸到对方门面上,然后他用力拽过女孩,抓起她还捏着硬币的左手:“许愿!你当然可以许愿,想要什么愿望都可以,我们时间充裕!”
      女孩挣脱他,抽回自己的手,想和他的阴阳怪气争锋怒骂,却被他强硬地按着肩膀转了个身。
      琴酒像抓着木偶一样抓着她的左手,举过肩头,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让前者不得不弯腰,所以有那么几缕银发也搭在女孩身上,他说:“准备好了吗?现在要把硬币抛出去吗?”
      女孩猛地向后肘击他,被他预判按住,于是更为愤怒的想要转身——
      “停下,别生气了。”琴酒捏着自己的鼻梁,一口浊气似乎堵在胸膛里,“许愿吧,许你想许愿的一切。”
      他松开女孩,向后撤步再走到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什么愿望都可以。”

      女孩撇过头,闷闷地、随意地拋起硬币。
      硬币还在空中的那一刻,她口袋中的手机闹钟响起来,现代化的声音打断萦绕水汽的一切,包括行至中途的愿望。
      飞快地,女孩子反悔,她行云流水般截住那枚刚越过肩头的硬币,将它捏在手里。闹钟被按灭,似乎一切都沉寂,喧嚣的人声被耳朵自动过滤。

      “我还是不够喜欢罗马。”
      她转过身,面朝喷泉,把硬币随手扔进去,在这一刻她没有看向琴酒,也没再像一个闹腾的青少年:
      “罗马从来如此,你要发誓,要拜神,要请愿,要还梦,都不必罗马。”
      “走吧,时间到了,我们该去复刻密钥了。”

      晚上十点,他们回到威尼斯宫。
      琴酒没什么表情,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个太闹腾的teenager耗干,而teenager本人哭唧唧地冲进房间,甩上那个破洞的房门。
      琴酒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想,她该哭的。
      任何人失掉五十亿美金,又无法挽回密钥,都会哭的。她失去了对组织唯一的意义,所以得不到庇护,那么她或许走不出罗马——赛斯利亚也好,那位被调查的警察局长也好,一定有人在找她。
      她尚且年轻,也会永远年轻。琴酒平静地想,这种平静令人毛骨悚然。
      他拨通酒店中控的电话,点单威士忌和冰桶,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威尼斯宫的夜景。
      这应该是他停留意大利的最后一夜,他耗费时间,却没做成什么,好在耗费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侍者送来他要的酒和冰桶,附赠一把开瓶刀。
      女孩子红着眼睛从房间探头,对侍者说:“劳驾,我要一份玛格丽特披萨。”
      琴酒坐在沙发上为自己倒酒,一直到侍者颔首离开,女孩又缩回房间,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短暂的夏夜,值得放松和休息。
      以及让女孩,享受她人生最后的青春期。

      很突然地,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响铃。
      ……谁会给这个房间打电话?琴酒皱着眉头接起,电话那头是年轻男人急促喘气的声音。
      奥古斯都急切地说:“琴酒!你现在还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吗?离她远一些!我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她的头发从琴酒手背擦过,也凑到听筒边,“我可以听听吗?”
      电话那头戛然而止。
      奥古斯都停顿几息,镇定下来,选择将一切假象撕破:“我查到了,你是个骗子。
      今天下午六点,你账户的五十亿就已经无法挽回——我猜你的密钥是个活程序,必须每48小时启动一次,否则账户会自动锁死并分解,但你却继续演出戏码。”
      下午六点,琴酒的手背青筋浮现,他记得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因为那时她的闹钟铃响;她收回硬币和愿望;她摸不着头脑地对自己说以后不必来罗马。
      奥古斯都继续:“因为你根本不在意那五十亿,你可以策划一次‘永不抵达的那不勒斯’就可以策划无数次,你用五十亿作为诱饵,骗来很多琴酒这样的、来自不同组织的高层,然后绑架他们、勒索他们、榨干全部价值之后就让他们和背后的组织一起,永远缄默。”
      “琴酒以为他来监考你的五十亿,”奥古斯都咬牙,“实际上,他就是你的下一个五十亿。”
      “我猜你没有别的话了?”女孩语气轻柔,枪/管隔着柔软的衣料抵在琴酒侧腰,“那我来说吧——去告诉你们的BOSS,想赎琴酒的话,我要五十亿。”

      几乎就是话音落地那一瞬间的事情,琴酒捏碎听筒猛地回身,袖中开瓶刀几乎抵在女孩脖颈。
      女孩子向后仰倒,退却几步,又脚步飘忽地飞近,她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枪口一次又一次与琴酒贴身热舞。
      “真是令人难过,你居然在这种时候,还会防备我。”恶魔的好嗓子永远动听,“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点。”
      琴酒用力扼住她的枪:“青少年的小把戏不会永远奏效。”
      “如果——如果我说,不全是小把戏——”
      琴酒没听她说完后半句,用力夺过枪掀飞她,再对准她的头颅扣下扳机。

      彩带和亮片从枪口喷出来。

      “好遗憾,你居然真的开枪。”她弯下腰拍拍自己衣摆上的闪光碎屑,“这才是我的小把戏。”
      她抬头,笑容甜蜜,伸手正好能触到墙上的开关。
      整个套间,陷入全然的黑暗里。

      在黑暗中,人的时间感会错乱,大脑告诉你过去的时间很漫长,实际上或许只有几秒。
      也可能,在屏住的呼吸和冷汗中,以为那只有一首流行音乐的时间,实际过去十五分钟。
      琴酒点来的威士忌碎了一地,被透过落地窗的灯光照得宛如粼粼的水面,像特雷维喷泉的一小个切角。
      酒香弥漫开来,然后是花瓶里的万寿菊、冰箱里的苹果汁、人体撞在墙上的闷响、声音压低的痛呼、从手指间穿过的冰冷的长发。
      “好险,”她的笑声有一点得意,“差点让你抓住了。”
      琴酒不爱在这种时候说玩笑话,一个能和他猫鼠游戏的对手也值得他认真对待,他终于承认,此前一直看轻了她。
      她的矫健、她的轻盈、她每次落点的精准计算、她游刃有余的小笑话、她不留情面的反击。
      她年轻,但绝不只是年轻。
      “不觉得可惜吗?我们居然是对手关系。”声音明明擦过耳边,人却在远处掷来锋利的碎片,“但也没关系,我已经带你看过南意的风景,你应该没有遗憾了。”
      琴酒听到声音,避开碎片抓住她的手腕:“话多的小孩确实格外讨厌一些。”
      “格外总比印象不清要好。”女孩也反抓住他,推拉间她手心的蝴/蝶/刀直直捅向琴酒腹腔。
      琴酒已经感受到那股刺穿衣物的凉意,他的右手也已经扼住女孩咽喉。

      门被人敲响。
      门外,侍者推着小车按下通话铃:“你好,女士,你要的玛格丽特披萨。”

      她和琴酒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顿一拍。
      她先松开手,于是灯又被“啪”一声打开,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笑得弯弯:“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罗马有世界上最好的披萨。”
      “披萨在上,我放过你,给你提供离开意大利的机票;你和你的组织,也放过我。”
      “你拿什么和我谈条件。”
      “拿你自己。”她收起武器,走向大门,“如果我无法离开罗马,就会有一千种方法让你也留在罗马。”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披萨,关门转身:“我们青少年就是这样,容易冲动,容易发脾气。”
      她走到落地窗前,视线并不看向琴酒,高昂的情绪低落下来,她的话欺诈又直率:“威尼斯宫太漂亮了,漂亮到会叫人忘记它是个赌场,但赌场就该是这样,赢钱的人才能酣睡,输的人得睁着眼睛——我输掉了两个五十亿。”
      “琴酒,我今晚该会睡不着的。”

      子夜十一点四十五,罗马,莱奥纳多·达芬奇机场。
      “就送你到这里啦,”女孩推着琴酒往前,“快点!那架飞机十二点就起飞!”
      琴酒额角暴起青筋:“我没有这么着急离开意大利。”
      “已经足够了,你抵达那不勒斯是在两天前的正午十二点,这趟旅程六十小时,再多一点都是累赘的注脚。”青少年有自己的一套歪理邪说,“我们就该在这里说再见。”
      该说再见,一切行至终章,罗马假日到此结束。

      琴酒心想,自己耗费六十个小时,丢失不少,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他心烦意乱地想,他想起口袋里应该还有一个波西诺特的柠檬挂件,下意识想要捏住它。
      心烦的时候人总会想手里捏着什么,这是生理性的本能。
      然后,没有,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见女孩子拎起那个挂件,黄色的柠檬在挂绳上一荡一荡,她倒退着,笑着:“琴酒,我就说你不是石头。”
      永远没人能揣测到她会做什么,她拿走送给他的石头以后,再说他不是石头。

      女孩后撤一大步,然后转身,雀跃地汇入人海,南意女郎永远热烈而有朝气,她怎么出现,就怎么退场。
      就像那不勒斯的夏天,无论你做不做观众,永远炽热而明亮。
      对夏天的感受,你若是想要带走,那就带走,若是不想要带走,南意也不会向你挽留。

      ——
      一年后,东京机场。
      朗姆据说招揽来一名国外优秀人才作为下属,特殊到叫他颇为忌惮,于是他向BOSS申请,调来琴酒坐镇。
      琴酒等候在机场大厅,面色满是不耐。
      然而在与来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女孩和他同时脱口而出:
      “我要他/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琴酒番外·永不抵达的那不勒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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