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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解剖 今天是一位 ...

  •   家里很冷清。
      除了客厅中央那个汩汩泡着水泡的超大型水族箱,整栋房子再没有其它什么声音。

      它是黯塞送给綦谌六岁的生日礼物,那一年他上小学一年级,包括裴扆隽和防半江都有小福袋给他。
      乖宝宝跟哥哥直接“点菜”,“我要几条狮子头金鱼。”

      “你不是喜欢仓鼠么,啥时候又爱上鱼了?”
      “翦秾不喜欢仓鼠,如果选的话,他就要金鱼。”
      于是,这个水族箱就给搬回了家,自此以后,它也成了俩孩子童年成长的天堂。

      最开始全是名贵的金鱼,玩着玩着,不禁折腾的它们要么被养死了,要么被看腻味送了人。在小“闷葫芦”的鼓动之下,胆大妄为的綦谌让哥哥满世界给他们搜罗稀奇古怪的鱼类。淡水被摒弃,热带鱼更刺激。孔雀鱼,小丑鱼,银龙鱼,甚至连小海星小墨斗都上了桌儿。
      阵仗最嚣张的一次是,为了讨好黯塞,范舶葳居然给綦谌弄来几条食人鱼,结果把原来水族箱中的大小美丽品种都给一锅端掉了。

      綦谌大闹一场,最后还是黯塞陪着俩儿小祖宗亲自把那些“祸害”送到某动物研究所才算完事。
      旧物仍在,人早成灰。

      他有提前跟爸爸打过招呼,正好綦勚带着聂抹润在郊区度夏,也省了不被打扰。
      上了二楼,进了小弟的房间。陈设未变,但里面却都是家岑的气息。

      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綦谌和翦秾的合影,看了又看,让他有了隔世感,好像这两个少年只是到郊外踏青去了,应该很快会回来。
      无意识地把相框翻了个儿,看到翦秾的人体速写小品给封在了玻璃片后面,它也就是家岑睡他的军用帐篷时,被黯塞偷看到过的那张。
      不小心手肘一碰,一盆叶片滋润的多肉进入眼帘。
      说好了,家岑让他帮着翦秾养护的,它怎么又无端跑到了这里?

      綦谌的画室就在卧室隔壁,仅有一扇漂亮的黑金色隔断拦腰斩开。
      拉开那抹亮色,眼前的景色不禁让黯塞唏嘘。
      整体墙面重新装修过,连摆设都有了变动。放在西北角的静物陈列玻璃柜被挪移到了西南角,常用的几个画架散落在各个角落。

      墙上挂的都是綦谌和翦秾的画作,从大制作的油画,小幅的丙烯、水粉,再到其它的像素描,色粉,马克笔等不同形式的画也都有。
      他们涉猎挺广的,单一的某样从来都不能满足二人的兴趣。
      离开术美也就是在全国联考时又从A国回来以后的事,但真若捋起来,这几个月好似跋涉过了崇山峻岭一般样。

      用自己的手机打开立于墙角的音箱蓝牙,从里面飘出了夹杂着一些电子乐成分的古风曲子。
      那俩孩子曾经有一阵子非常迷这类纯音乐,每次他回来,房间里到处都萦绕着时而舒缓,时而让人心速加快的音符。
      黯塞在地板上坐下来,只一愣神,然后他把自己的身体放倒,后脑勺被两手托着,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感受着让人精神放松又清凉的音乐。

      时间在轻缓流逝。
      眼泪也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眼泪是随身携带之物,不管悲喜,它都会陪伴着你。

      最近这些年,惟一能记清楚的是范局溘然长逝那一天,他这个异姓儿流的泪水不比范舶葳的少。
      但妈妈走的时候,他一滴泪都没有掉。

      他心里有的是憎恨。他不相信妈妈的死是意外。更不相信綦谌与翦秾是恰巧赶在了妈妈自焚的现场。

      在黯塞年少正需要家庭温暖来哺育他成长的时候,爸妈突然离婚了。用小孩子的眼光,看到的是妈妈的不在意,依旧笑在人间,而每回来接他的爸爸就不一样了,爸爸不开心,总也不开心。
      他不止一次问爸爸,“你还要我妈妈吗?”
      爸爸不正面回答儿子,是或不是他都不选,“爸爸不会不要你的。”

      小孩子的心最净,对于家长是否疼爱自己总能明察秋毫。
      即使爸爸妈妈不能一左一右同时牵扯着他的手,只要爸爸肯见他,他就会有快乐。而且他相信爸爸,压根儿没有不信任的时候。

      但后来一切美好的印象被一把快刀给切断了,爸爸娶回新的太太,更要小塞命的是,爸爸有了一个新的小孩。
      他同学中有好几个跟他情况相类似的,爸爸妈妈离了婚,不管哪一方有了新小孩就都不要旧小孩了。

      他郁闷。他焦虑。他不安。
      他对周围的事物充满着怀疑。
      可他对父爱仍有期待。
      期待父亲给他不同于他人的奇迹出现。

      那会儿黯塞有个同桌叫小垚yáo的,俩人儿算难兄难弟吧。他爸妈离婚的时间跟他爸妈离婚的时间差不多,但不同的是,小垚谁也没人要,只踢给了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抚养。
      小垚同学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衣服整天脏兮兮的不说,就是有时交一些必要的费用都很费劲。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非得老师直接给家长打电话,他家里才有人骂骂咧咧地送了来。

      那天本该轮到爸爸来接他回家吃饭的日子。黯塞在学校门口都转悠半小时了,也不见爸爸的踪影。
      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小垚叼着一支烟冒头了,“綦黯塞,还在等你爸爸呢,我估计他是不能要你了。”

      “你说什么呐!”黯塞最听不得别人说爸爸的坏话,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敢胡吣我就打你。”
      “我看见你爸爸带着綦谌在前面那家游乐场玩得可欢啦!”小垚还是很怵綦大少爷的,“咱俩一样,我妈跟别的男人生了一个丫头,所以不要我,而我爸爸跟别的女人也生了一个丫头,所以也不要我了。咱们小朋友有了新鲜的玩具,就会把旧玩具撇掉,大人们不也这样的吗?”

      举起的拳头轻轻落下,黯塞只是把烟从“狗嘴”里薅出来,扔在地上碾了碾,“才屁大点儿,就不学好,想被学校开除咋着?”
      “开除就开除呗,反正我学什么都那逼样。考上大学也没人给我出学费。”
      “你能考上我给你出!”

      小垚几乎倒地,“少东家,说话算数吗?你要能供我上大学,毕了业我给你打工咋样?”
      黯塞给了他一脚丫子,“我爸爸每年捐出的钱不计其数,就我的压岁钱给你都用不完。”

      “操!”小垚双膝跪地,给天地叩头,“老天老地呀,天理何在!为什么我连喝西北风儿的钱都没有,姓綦的就该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呢?”
      黯塞看他丑态百出,简直哭笑不得。
      我特么要是没有好爹好妈,不就跟你一个战壕打游击了么。

      这时,綦勚yì牵着小儿子的手来到校门口,刚好把这副场景看了满。
      綦总头脑风暴紧绷,还以为大儿子在干什么校园霸凌的恶劣事件呢。
      “黯塞,别欺负同学!”

      才两岁多点的綦谌自然是偏向哥哥那边儿,跩着两只小短腿过去就把黯塞抱住,“好哥哥!”
      被雪绒绒的一团所包围,这让黯塞有了柔软的依靠,他弯腰把小弟抱在怀里,“别理他,那哥哥抽羊角风呢。”

      小綦谌一搂哥哥的脖子,冲地上的“患者”气愤地“哼”了一声,“你坏!”
      綦总没理兄友弟恭的两个,过去把小垚扶起来,还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吃饭没有?没吃跟我们一块来吧。”

      “叔,不瞒您说,我早饭都没吃呢。”
      黯塞在小垚后背给了他一下子,腹诽着:没钱吃早饭,却尼玛有钱买烟是不?

      小綦谌看哥哥动手打人,他也有模有样地跟着薅了小垚肩膀儿一爪子,“吃货!”
      小垚冲小少爷做张牙舞爪的动作,心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就特么霸道又贼,袭击人都拖家带口。

      綦谌被他的模样逗得“格格”直笑,“哥哥丑!”

      自此,綦勚也是为大儿子排遣寂寞,每次接黯塞都稍带脚儿让小垚蹭饭吃。

      再后来,小垚果真努力考上了大学,却因为个人兴趣偏向于军事科研方面,也就没能进入到綦氏集团,但他和黯塞一直保持着亲密的朋友关系。
      可就在黯塞进入术美的第一年,小垚在一次沙漠H爆炸的试验中不幸罹lí难,还是小綦千里迢迢去边塞给他办理的后事。

      小垚的战友把他的遗物打包交给黯塞,就在他临走前,师团长却叫住了即将离去的人,“小綦,请你等一下。”
      “团长,您还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讲。”

      团长犹豫了很久,才委婉道:“我们给小垚安排了不止一个的结婚对象,但他就是不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黯塞被问蒙了,“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就在出事之前不久,我把他逼问急了,他才道出了实情。”
      “啊——什么实情?”

      团首长细端详眼前这位模样俊朗,态度优雅大方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道:“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着一个富家少爷,家世不是关键,问题在于,他身为Alpha,人家也是Alpha,两个A是无法给家族续上烟火的。”
      黯塞心里“咯噔”一下子,手中的东西差点掉落到地上。
      他的头大了。

      首长什么意思,把这么隐晦的弯绕儿说给自己听,难道有所指?
      “我一说,你一听,当闲聊罢了。”首长拍拍他的肩膀,眼中却有了轻轻的一层雾水,“他是我手下最得力的研究员,我要把小垚当重点来培养的。这次试验本来没他什么事,但这孩子非要冲在前面,好像抱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唉,答应小垚的遗愿吧,他死后希望被埋在万里黄沙之地,这里有跟他在一起奋斗的战友,而在你们的家乡,除了你之外,他应该是没有惦念的人了。”

      事情急转直下,黯塞当即改变了行程,退掉返回的机票,在边陲暂住了下来。他要拿出时间理一理小垚生前某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小垚的遗物中有好多未发出的信件和未寄出的礼物,而收信收货人都是那个叫“綦黯塞”的木头人。
      黯塞颤抖着双手看那些信件,原来它们就是一封封写给自己的情书。

      日期最近的一封是这样的内容:
      小綦,我好想待在悬壶,为綦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但我不能。
      要是将来的某一天,看着你和别人恋爱,结婚又生子什么的,那样我会死掉的。
      你知道爷爷奶奶为什么会收留我吗?这也是我上了大学以后才知道的。我妈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富翁,她倒想把我带在身边,可那家人不让我这个拖油瓶进门。没法子,她只能托跟我有血亲的爷爷奶奶来照顾我。她每个月都会给他们好多钱,可那些钱都被他们给送进了赌场。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将军,有了很大的权势,你会答应跟我搞恋爱,又跟我结婚吗?
      如果你爱一个人,跟他的地位是没有关系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子哥儿。
      所以我不管是当士兵,还是将军,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们两个A,不能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也对不起綦总对我的恩重如山。
      我只能在梦里亲着你,抱着你,我好龌龊。
      我不跟别人搞恋爱,除了你。
      你也不搞恋爱,你在等什么?
      你不说,我就认为你是在等我这颗流星有一天会落到你怀里了。

      黯塞在边关枯守了整整一个月,无泪,无笑,却也“无情”,他把属于小垚的东西都埋入了地下,让它们陪伴着长眠于此的故人。
      在地下的小垚也是不能理解他的。

      黯塞从不肯付出自己的感情。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输。
      妈妈输掉了爸爸,那是他梦魇一样的痛。

      小垚走后的第三年,他失去了妈妈,同时还有綦谌,綦谌的男友翦秾,然后就是范局。
      直到现在,他才感到警醒,自己的身上已经有了妈妈的某些影子。

      如果失去了心里最珍贵的东西,那宁肯死也是不要重新开始的。
      原来,他跟是小垚是同一类人。

      今天,黯塞躲开家岑的等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来回忆小垚,因为今天是他的忌日。
      不用黄白菊花,也不用纸马香烛,他的眼泪就是最好的怀念方式。

      他和小垚的故事,还不能跟家岑讲,那对家岑不公平,对小垚也是一种亵渎。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和家岑儿女成行的时候,他可以千里走单骑,去那漫漫黄沙之地祭拜小垚,那个货恐怕会从坟茔里蹦出来吓唬吓唬他。

      但他会告诉他:
      如果我知道你有那份心,就是把你揍个半死,也不能放你来这一顷黄沙的寂寞。
      我要给你保住命,它不是我的,只是你一个人的。

      黯塞觉得自己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几乎能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老骥伏枥的那个啥?
      再累,他也要走下去。
      而且会越变成熟,不允许再让不应该逝去的生命从手边溜走。

      他会做得更圆满吗?
      答案谁又能知道。

      ——正文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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