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匍匐前进的淑女

3、第一次交谈 工作以来，

　　工作以来，嫣然养成每周至少跑三天步的习惯，说起来好笑，她的整个读书生涯最怕的两件事：数学和体育，她天生缺乏运动细胞，无论长跑还是短跑永远蝉联最后一名，连学踢个毽子一个学期下来也只能踢到三下，初中中考要测200米，她第一次试跑用时43秒，她还记得体育老师当时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更不用说调皮的男同学的嘲笑，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每天早上6点起床晚上晚自习过后跑操场，终于在中考那天以37秒达及格线的成绩通过。后来每年的体能测试都是她的噩梦，补考补考再补考已经成为家常便饭，甚至到大四的上学期，别人都忙着实习考研等毕业后的打算，她还要因为修不够体育的学分儿被迫参加每周两次的体育课。现在，她终于不用面对胆战心惊的体育考试，却逐渐发现有规律的运动确实是一件放松且宜人的事情，少了考试的心理负担，她可以自由地决定跑多远的路程，用多长的时间。压力会催生动力，然而压力会让人忘记了事情本身存在的意义，是追求目的还是享受过程，两者很多时候不能兼而得之。
　　跑了五公里之后，嫣然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原地做了一些拉伸动作，打开手机，有一条新的微信信息：? 我已经登记了，这个月的28日摆酒。? 她看完之后，退出，滑动删除。? 爸爸这周五出院，嫣然一下班就回家，当她走入巷口看见家里敞开的大门，心里就安定了。世间变化万千，生活波澜起伏，只要家里的大门敞开，一切又都飘散而去，剩下满满的安稳和归属。
　　“爸。”嫣然进门后喊了一声。?“诶，下班啦。”他眯着眼应了一声，嫣然瞧着他好像瘦了一点，但是精神头还好。
　　姐姐和姐夫也在。
　　“怎么回来了？”姐姐问。姐姐叫舒然，比自己大五岁，前几年结婚，孩子现在也快三岁了。两姐妹性格南辕北辙，姐姐像生母，活泼外向，自己则像阿爸，安静内敛，两个人小时候经常吵架，结果毫无疑问都是嫣然流着泪奔向爸爸哭诉，但是她胆子又小，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赖着舒然，所以只能在爸爸惩罚她时憋着嘴替她求情，后来慢慢长大了，特别是爸爸出事后，两个人停止了一切的打闹，前有未有地乖巧。爸爸出事那年姐姐刚好大学毕业，白天上班，为了省钱，晚上开着摩托车去医院给爸爸阿姨送饭，周末做兼职挣钱给自己作生活费，原本微胖的身形迅速消瘦，还好不久后遇到姐夫，生活才算轻松一点。
　　“回来看看爸爸。”嫣然答，“你们要去接欣欣回家吧？”
　　“嗯，阿姨去买菜了，你看着爸爸，我们先走了。”? “走？不，不在…..吃饭吗？” 爸爸有点不解，想急于表达，却又表达不清，于是只能结结巴巴地说。
　　“不吃了，要去接欣欣，这周天我们再过来带你们去喝早茶。”姐夫笑眯眯回答道，他身形不高，近年来又有发福的迹象，整个人显得更加憨厚。
　　“哦，接……欣欣啊…好…..好……你们走吧…….”
　　爸爸了解地说道，还顺带挥挥手说了声拜拜，把姐姐和姐夫都逗笑了。他中风以来，时不时会有一些孩子气的表现，例如，会客气地跟人挥手告别，看报纸时看到有趣的新闻会迫不及待地跟你分享，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以前的爸爸固然是温和的，然而温和之中却是不苟言笑，也许是长久的卧病时间消磨了原本的身份概念，现在的爸爸逐渐染上小孩心性，渴望爱，表达爱。

　　嫣然进入咖啡馆，抬头看了一眼，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对面的人抬头，一双桃花眼眨了眨然后一脸意味的盯着自己笑，嫣然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笑成这样干嘛？”?对方耸耸肩，一脸无辜：“脾气这么大，又不是我惹你伤心。”?嫣然就知道他会提这事，平淡地说，“我没有伤心。”?林业将背靠在椅子上，一脸意味深长，“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前天。”嫣然低头，搅拌杯中的饮料。?“听说那女生怀孕了。”林业盯着她。?“嗯，猜到了。”嫣然答。?林业皱了皱眉，往前靠侧头认真打量嫣然的神情：“真的没事？”?嫣然叹了口气，把勺子放下，直视林业的眼睛：?“真的没事，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清楚的知道我们不会有以后。”?林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需要我安慰呢，”接着又摇摇头，感叹道：
　　“女人狠心起来还真的挺无情地，啧啧，这么多年说不在乎就不在乎。”
　　嫣然赞同地接下去：“所以啊，这些年你玩弄了那么多女人要千万小心。”?她的话成功地让林业不爽，然后得意地眨眨眼睛。
　　她和林业可以说的上是发小，小学同班，初中至大学同校，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比较尴尬地份林业的外婆是嫣然外婆的妹妹，嫣然生母过世之后，爸爸和那边很多亲戚闹翻，所以对外他们很少承认是亲戚关系，很大部分是林业出于对嫣然立场的考虑，为此嫣然很感谢他。但其实他们关系变得亲密也是从大学时候开始，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交流过，除了小学同在一个班说过几句话之外，对彼此的印象就是这样尴尬的一个身份存在。大学也是因为来自同一个镇区放假一起包车回去才熟悉起来。当然，从后来他追走了自己两个朋友的事例让嫣然不得不怀疑当初他的主动联系很大呈上是觊觎自己身边的资源。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那人的婚礼，也许确实因为害怕面对，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唯一与青春挂钩的甜蜜和酸楚都是他给予的，所以她还是私心地想保留最后的一点回忆，没有任何掺杂。往后深长时光，各自安好。
　　当晚，嫣然收到林业传送过来的婚礼上的照片，还有一条信息：
　　前方军情报告：新娘没有你漂亮，可是看着胸挺大的。
　　嫣然给他回复两个挖鼻屎的表情。

　　今天星期四，恰好轮到嫣然休息，于是她拿着爸爸出院两个星期的血压记录表来到医院，当时负责的宋医生交代要每天早晚纪录爸爸的血压情况，两周后将报告拿给他检查看是否需要更换降压药物。她来到宋医生办公室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人，旁边的护士站也没有护士站岗，于是就坐在办公室外边的椅子上等，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而且，还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宋文希从手术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口就是看到这样一副画面，彼时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24个小时，神色疲惫，眼前的人低着头，漆黑的长发一边别在耳后，另一边柔顺的垂下，明明是睡着，手里却仍紧紧地捏着一份资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侧脸像极了一个人。他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昨天预约的病人家属，看她睡着的样子应该是等了不久，宋文希心里有些歉然，他把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地咳了几声，但是对方好像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他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来回走过的人有意无意地偷偷往这里看几眼，无奈，他只好再次把拳头抵在唇边，用力地咳了两声，对面的人终于醒了。
　　嫣然是听到两声咳嗽声醒过来的，她缓缓把眼睛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大长腿，思考两秒之后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医院，并且在公众地方睡着了。这个意识让她马上低头查看自己的着装有没有不妥，确认无误后才堪堪站起来，
　　“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她抚了抚耳边的头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临时有个急救耽误了时间。”宋文希开口，因长时间没有喝水，他的喉咙干涩沙哑，说话有点困难。
　　“没事没事。”嫣然赶紧挥挥手表示不在意。
　　他们的距离离得有点近，可以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宋医生很高，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胸膛的位置，嫣然觉得尴尬，还好宋医生随后就走进办公室了。? 嫣然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嫣然倒了一杯，嫣然客气地说不用。? “深度睡眠后喝一点水比较好。”宋文希正经地说。? “……………”
　　嫣然只能接过来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低头查看记录，待准备看完时，嫣然急忙从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打算将嘱咐记下来，宋文希看她准备充分，活脱脱一个学校里认真听课的三好学生，不觉有点好笑。
　　“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记下的，王老师的血压记录很稳定，我会换一种药性较低的抗压药，其余的按照正常的饮食就好，多点给他按摩，保持心境平和。”
　　他边说边在医药单上写字，低哑的声音像一缕缕波动的琴弦，又像寂静中的树叶沙沙声，粗糙但异常温柔，这让嫣然想起了Tom Hiddleston的声音，尤其是他读的莎士比亚诗集，陪伴了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这样一把好声音配上这样一副好面孔，上帝这个老人家这次给的确实是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