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你能帮我吗 ...
-
第二天,叶招娣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关着疯女人的柴房。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之后,蹑手蹑脚地攀上窗台。
她先是看向自己放饼子的地方,发现已经空无一物,心里有些雀跃。
招娣没有朋友,家里的哥哥弟弟,看到她有吃的,不抢都算好的,姐姐们虽然不抢她的,却从来也不分给她。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疯女人就想亲近她。虽然把饼子给她之后,自己饿得后半夜才睡着,但看到她吃了自己给的饼子,还是开心得不行。
她看向屋里,疯女人睁着眼,双眼却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疯…喂,你是什么人呀,为什么住在这里呢?”招娣想跟疯女人聊天,差点把心里的称呼喊出来,虽然她年纪小,却早就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这不是个好词。
听到声音,李玉明微微偏头,看向招娣,却没理她。
招娣又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可疯女人却怎么都不理她。
招娣很生气!自己省下来的半个饼子给她,她倒好,连个谢谢都不说!
哼了一声,招娣气鼓鼓地跑开了。
看着小姑娘来了又去,李玉明生涩地回忆着,这小姑娘应该是那男人三叔的女儿。
当时她还没被关起来,有次小姑娘摔烂个碗,被她爷打得差点晕厥。
那个孩子看着才两三岁,话都说不清楚。她于心不忍,拦了下来,最后自己也挨了顿打。
一转眼,她都这么大了。
叶招娣走到厨房,还是生气,心里想着,自己再也不要去找疯女人了。
厨房里,二堂姐叶盼娣已经在做早餐了。看到招娣,她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才来?”
招娣有点害怕地缩了缩,说道:“刚拉肚子了。”
盼娣也懒得跟她多说,只想赶紧做完喝口热的。
招娣也不傻站着,手脚麻利地过去干活。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二姐,柴房里的疯女人是谁呀?”
盼娣皱着眉,狐疑地看向招娣,问道:“你问她做什么?你去柴房了?”
招娣紧张答道:“没,没有,我看到大堂哥去柴房了。”
盼娣沉默了,等了一会儿,招娣以为盼娣不会再说话,耳畔却传来细不可闻的声音:“她是大伯给大堂哥买的老婆。”
招娣瞪大了眼睛,买,买的老婆?
这种震惊一直持续到早餐结束,不过也没耽误她吃饭的时候偷偷藏了几块玉米饼子到衣服里。
等她回过神,她又站在窗台边上了。
家里大人都出去干活了,她也不怕有人,便轻轻把玉米饼子放在窗台上,小声说道:“嫂…嫂子,我给你带玉米饼了,你吃吗?”
看疯女人…不是,看堂嫂不理她,她也不闹,靠着墙坐在石头上,自顾自地说着昨天的委屈:“…可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弟弟一直揪我的头发,有我垫着他也没伤着啊。”说着说着,眼眶里的泪珠又要掉下来,
“哗啦——”
听到背后的声音,招娣抹了抹眼睛,连忙站起来往屋里看,却只看到堂嫂的背影,她正拿着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吃。
招娣搜寻着声音的源头,才发现,堂嫂的脚被铁链牢牢锁着。
“啊,为什么你被锁住了?”又是一句得不到回应的问句。
招娣也不恼,一溜烟跑去前屋,磨着二堂姐跟她说堂嫂的事。
盼娣不想说,却受不了招娣不干活一直围着自己转,家里的活没干完她也一样要挨骂。
盼娣也不清楚所有的事,但她描述的三言两语,在小小的招娣心里已经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了,比她爸打自己还恐怖!
盼娣说完,一抬头便看到泪流满面的招娣,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哭什么,女人总要嫁人的。”不知道是在劝她,还是劝自己。
招娣抽噎地说道:“可她又不愿意。”
盼娣不再说话,只催着招娣干活。
从这天起,招娣每天都要偷偷去看堂嫂,堂嫂不理她,但是却是家里唯一一个能安静听她讲话的人,虽然招娣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
“二姐嫁人了,那天大家都很高兴,但是我不高兴,我觉得二姐也不高兴。二姐不高兴为什么还要嫁人呢?”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招娣也已经快十岁了,很多事情她也明白了,但很多事情她却怎么都弄不明白:“堂嫂,我跟你说…”
“…别叫我堂嫂。”
那声音的主人不知道多久没开口讲话了,那声音跟生了锈的铁门在开开关关似的。
招娣惊喜地站起来,看向屋里那个女人:“原来你会说话!”
回到前屋,招娣脑子还是懵懵的,耳畔还回响着刚刚堂嫂的话:“你能帮我吗?”
招娣明白堂嫂要她帮的是什么,她刚刚没答应,也没有不答应。看到招娣不吭声,李玉明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麻木地缓缓躺下,翻了个身,再次背对她。
不知道为什么,招娣突然有点想哭。
她看着大堂哥的房门,大堂哥把儿子丢给大伯母养了,他自己屋子里没什么东西,房门就也只是拉上门栓。
她环视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大人们都在田里干活,弟弟们也跑出去玩了。
心一横,招娣便蹑手蹑脚进了大堂哥房门。
招娣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在大堂哥房里翻找着,还好大堂哥东西不多,没多久,她便在抽屉里翻到了一把找钥匙。
叶家门上挂的锁都是当初一起买的,招娣清晰记得自己家的房门不是这种钥匙。她之前偷偷看过锁住堂嫂的锁链,那锁头的钥匙孔似乎跟这个差不多。
没再找到其它钥匙,招娣不再浪费时间,快速把钥匙揣进兜里,把房间恢复原样。她把耳朵贴在门上,确定外面没人后,赶紧开门跑去了柴房。
柴房门没锁,门打开的时候,李玉明闭着眼,昏昏沉沉地想:已经到晚上了吗?
接着,便听到一个紧张到发颤的声音喊道:“堂嫂,快…快起来,我偷到钥匙了,我帮你把锁链打开,你赶紧逃走吧!”
李玉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下一刻,她瞬间睁开眼坐了起来。正好看到身旁的女孩子,双手颤抖,哆哆嗦嗦地把钥匙往钥匙孔送。
随着咔哒一声,李玉明不禁流出了眼泪,她颤声说道:“谢谢你…”却也没敢耽误时间,撑着地就想站起来。
可她太久没站起来了,一时间差点摔倒。
招娣突然一点都不害怕了。她定了定心神,连忙扶起她,往门外走去。
走出柴房,外面的阳光倾洒在李玉明的身上,她恍若隔世。
短暂的失神后,李玉明在招娣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门口。
“现在他们都在外面,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把你送到后山那边,你先躲两天,我每天给你送吃的,你休息一下再跑…”招娣觉得,以李玉明现在的身体状况,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住,还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躲。
李玉明点点头,正准备道谢,突然——“哥,大伯,我说了吧,我刚刚跑回家喝水就看到姐偷偷摸摸跑你房里,赶紧去找你们了!”
招娣和李玉明齐齐抬头,眼前是叶光荣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他背后是一脸阴沉的大伯,和一脸风雨欲来的大堂哥,再后面,便是匆匆而来的叶广生。
那天,对于叶招娣和李玉明,都是漫长又痛苦的一天。
直到半个多月后,叶招娣才再次来到柴房窗边。
她已经听过自己小弟得意洋洋地告诉她,大堂哥已经把锁头给换了,这次,直接把钥匙都扔了。
她站在窗前,第一次没有一来就叽叽喳喳地讲话,站了不知道多久,她哽咽地开口说道:“对不起。”
早在招娣一来,李玉明便感觉到了,只是她太痛了,痛到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面对任何人。
但她还是强撑着抬眼看向了那个窗口,这一看便愣住了。
窗口的小姑娘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头发似乎都抓掉了一大块,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下得来床便跑来了。
而招娣看到李玉明,更是心疼到无以复加,一道伤痕斜跨在李玉明的脸上,那伤口结了痂,周围还有青紫的颜色,看起来十分可怖。
两个女人隔着窗,都没有说话,眼泪流到伤口上,两人都疼得一抖。
这天以后,招娣不再偷着藏着过来找李玉明了。
但是家里人都无所谓。
叶建军一家觉得,有招娣给李玉明送吃的,自家还省了粮,反正钥匙扔了,老婆也跑不掉。
叶广生这边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养这么大,打死了也太亏了。反正这死丫头家务活也没落下,便随她去了,只是分给她的食物越来越少。
招娣和李玉明在叶家这院子里,似乎成了彼此的依靠。
招娣知道了李玉明的真名,她不再叫她嫂子,而是叫她大姐。
招娣羡慕李玉明名字好听,李玉明便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叫叶梅,因为李玉明觉得她和梅花一样,坚韧又美好。
叶家村没有梅花,叶梅没见过,但听李玉明的描述,她觉得很美,她还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叶梅十五岁了。叶梅天天都抽空来陪李玉明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李玉明在听。
李玉明当初生的儿子也十多岁了,不过李玉明不想提,叶梅也从来没提过。李玉明也不知道,叶梅还为了自己还跟他打过架。
“…大姐,我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