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鸷途》云归长夜

38、一诺不负百年心，物归原主叩魔门（1） 混乱之中，

　　混乱之中，樊孟止听到有人在远处惊恐地喊道：“他的真身在下面！妖雾太浓，魔障太厉害，我们根本没法靠近！快、快叫人增援！”

　　果然，对方埋伏的不止一人！樊孟止拼尽全力稳住几乎失控的心神，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身下的两个人。

　　樊相晨和卧月被天坑上方隆起的结界稳稳撑着，还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作……

　　要说完全一动不动，其实也不尽然——樊孟止注意到，樊相晨早已紧紧搂住了卧月的腰，将脸深深埋在对方的颈窝，贪婪地贴靠着对方，舍不得松开半分。

　　樊孟止一下愣住了。没了器灵，这小子现在是死是活？此时此刻，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他依旧看不清樊相晨的脸，面对眼前的情景，只觉五味杂陈，说不出一句话，隐隐还能听到樊相晨怀中的卧月似乎在哭，那哭声揪得他心头发紧，无比焦心。

　　转眼间，卧月将握住的手掌慢慢打开。少年手上操控着器灵，却将头歪到另一边，不敢去看。

　　而那个原本冰冷的器灵，已经从原先的深蓝色，变成了赤红的火热。

　　察觉到器灵生了变化，卧月才半信半疑地转过脸来。

　　少年果然又哭了，挂了一脸的泪痕，满眼的委屈，当看见器灵的变化后，委屈转为了吃惊，很快便平复了下来，笑了笑。

　　卧月蹙眉看着掌中的器灵，若有所思，片刻后，柔软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杀意，五指开始慢慢收拢。

　　他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在牵动着樊孟止的心，就当樊孟止心惊肉跳地以为他要毁了那颗器灵时，他却停了下来，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随即狠绝地倾身靠前，对着樊相晨的脖子，咬了上去。

　　樊相晨像是没有知觉的愣头青，臂间一收，将卧月搂得更紧了。这一咬，带着愤恨，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撒娇。

　　卧月不打算松口，这个时候，他眼底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直在往外冒，停不下来，看得樊孟止既心疼，又哭笑不得。

　　樊孟止一时专注，殊不知，这时卧月托起器灵的手，已经轻轻放下。那颗器灵从他手中滑落，顺利穿过结界，掉入了天坑。

　　这瞬间，樊孟止感觉身上的力量一点点地回来了，如烟寥一般的魂体，顿时充满了暖意，正主动地朝向樊相晨的身体靠拢，正在被樊相晨一点点地接纳。

　　樊孟止始料未及，万万没想到，鸷邪剑在这一刻也冲破了结界！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一道光芒所点燃，樊孟止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感知都被这暴涨的光芒吞没，一阵强风从下面撞了出来，将樊孟止震得厥了过去——再睁开眼，怀中人已然离开了他。

　　低头一看，卧月朝天坑落了下去。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樊孟止慌乱地去拉住他冰凉的手，身体同他一起下坠。

　　复复此刻从他的衣内飞了出来。见此情形，也毫不犹豫地往脚下飞去。

　　不过它的目标是那颗心脏。

　　这不仅仅是樊相晨期盼已久的，也是它期盼已久。当接触到心脏的瞬间，那苍蓝巨蟒张着巨口撞了上来，正好将它小小的身躯吞入了口中，复复满眼恐慌地陷入了一片白茫世界，又被一阵旋风扯到了一个未知时空里。

　　它一直在下坠，找不到方向，没有落点，嘴里无助地叫唤，同时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掉下来的瞬间，展开袖袍，将它揽入了怀中。

　　是主人的气息。复复顿时安静了，安心地埋在他的胸间，听着主人不同寻常的心跳声，心中大骇。

　　它定睛一看，猛地一怔，发现主人竟有两颗心脏。

　　这两颗心脏大小相同，其中一颗，通体浑黑，跳动得尤为剧烈，正在被主人本体的心脏一点点吞噬，最后将其彻底吸收，混为一体。

　　这一刻，复复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场乱斗的画面。

　　它看见一尊倒下的巨人。

　　看见主人与好几位实力非凡的老家伙打斗。

　　他们正在争夺什么东西。

　　好几人一齐围攻主人。

　　主人不备，被打下了山崖。

　　所有的画面一瞬间涌了回来——

　　复复终于想起来了。

　　几百年前，主人受了极重的伤，崖底太深，仿佛看不到尽头。崖下黑雾翻涌，像一张巨嘴，把一切都吞了进去。

　　混乱中，主人自爆本体，将神魂化为了三份，分别散在了九州三处不同的地方，藏匿了起来。

　　主人在消失的前一刻，倾尽全力，利用幻想制造了结界，隔绝了魔界东域与外界的来往。

　　复复没有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残存的元神被主人送到了他出生的地方。

　　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那地方被人毁了。复复撑着还没有完全复原的身体找到了主人的转生——樊孟止。

　　它被迫降生，以至于忘了来时的记忆。

　　复复从遥远的战后醒来，马上就看见了三寒岛，在这里，它同样感知到了主人的存在。

　　熟悉的气息让复复充满了安全感，但现下，它仍处于梦中之梦，仍然不能放松警惕。

　　在寻找主人方位的同时，它又在想，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里，此处的地貌，是主人带给它的印象。

　　三寒岛的气候谈不上恶劣，相反，这里安静得异常，方圆千里，均不见一个活物。除了冷，就只剩下冷。

　　岛上，灰白的穹顶压得极低，像一块冻裂的铁，沉沉覆在荒原之上。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混沌的暗光从云层深处渗出来，照不亮任何东西。

　　这里的大地全是冰。万年不化，泛着幽蓝的冷光。

　　冰面之下，隐约可见冻结的河流、枯死的树根，许多说不清形状的庞大骨骸，被封在深处，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细细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不知源头，没有尽头。种种观察下来，这里就不是一个人能待的地方。

　　然而，复复眼睛一转，来到了岛内的一处寒潭，看见寒潭边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

　　孩童脸颊红扑扑，浑身湿漉漉，双手揪着衣角，不停地哆嗦发抖，看来是刚从潭中爬出来，被冻坏了。

　　换作是其他人，在这种地方碰到，可能会以为孩童不是一个“人”。但复复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是谁，并不觉得意外。

　　他是迷路了吗？复复以为他是和家人走散了，但没过多久，就有一位女子从远处走来。这女子长得真好看，是一位散修，而且已身患剧毒，从面部却看不出来。

　　女子修为不算高，手上戴了一个极特殊的镯子。这手镯在女子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结界，保护着女子。所以女子只穿了一身青灰道袍，道袍外简单套着一件兽皮御寒。手里握着一根鞭子，径直走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一看见她，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怯生生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女子手上的鞭子，不知不觉间，双脚已经悄悄往后退去。

　　女子见他这模样，皱起了眉，面露不悦，冷冷道：“不准躲。”男孩立刻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女子抬着鞭子指向旁边的深潭，开口道：“下去。我说过什么？不满两个时辰，不准上来！”

　　男孩当下就哭了，抬起脸看着女子，半个字都不敢说。

　　女子显得有些不耐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将手中的鞭子舒展开，冷声喝道：“你自己下去，还是要我动手请你下去！”

　　男孩哭得更凶了，哽咽着抽泣道：“阿娘……月月冷，月月怕冷……”

　　他话还没说完，女子就一个箭步上前，拧起男孩的领子，一把将孩子拽起，决绝地扔进了深潭。

　　孩子毫无防备，“呜咽”了几声，在水面挣扎了几下，便没入了水底。

　　女子对孩子的挣扎视若无睹，仿佛习惯了这一切，她将头扭过来时，复复看见了女子卸下了伪装的面具，恢复了本来的担忧神情。

　　女子眼中蓄着泪，咬牙自语道：“你别怪娘狠心，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出去闯荡。凭你这点能力，万一遇到了恶人，你又要如何脱身？”说完，女子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她一走，复复便在潭底发现了主人的身影。

　　这时的主人，还只是一颗赤红色的球……

　　复复把脖子往前一顷，想看清楚一些，不料又是一阵疾风迎面吹了过来。

　　风沙瞬间遮蔽了双眼。

　　复复又被卷入一片黑暗中。

　　游离了许久，挣扎了许久，才脱离了短暂的梦境。

　　一片羽毛在黑暗中飘落下来——

　　樊孟止从一张石砌的榻上惊坐而醒，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心脏部位传来的跳动声，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昏暗之中，他心有余悸地埋着头，表情有些复杂，视线落在低处，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好似在回想什么。过了片刻，一片黑羽飘落到了他的身侧，他愣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伸手去拿。

　　拿在手的瞬间，黑羽“咻”的一声钻入了他的掌心里。樊孟止皱眉，看了看手掌的正面、反面，忽而把目光移到了前方的角落，指尖试探地朝着前一指，下一刻，整个人转瞬来到了刚才指的角落。

　　樊孟止并不吃惊，而是从容地将飘落的黑羽收回，看了看四周，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

　　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呼唤复复，而是一个人在狭小的石室内找到了出去的门。

　　门外，是魔界至高无上的殿宇。殿外站着魔界的十二护法，以及成千上万的魔界将领。

　　殿宇下，是一段看似没有尽头的黑色石阶，直插入大殿脚下赤色的雾霭之中，直通魔域的都城，以及魔域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