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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回百转知异路 五内俱崩乱无言 樊孟止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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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孟止觉得奇怪,阿晨明显对陈酉有诸多不满,却没有言语指点,也没有划清界限的意思。只是冷眼瞥了陈酉一眼,即刻转过头观察卧月的表情。
对方面无表情,身体非常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卧月勉强以手扶着一棵大树,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向了陈酉,索要道:“把东西交出来,不然,谁都别想离开途遥山。”明明隔着有些距离,可这一开口,字字清晰入耳,沉如金石,仍带着慑人魂魄的威势,半点不似重伤垂危之人,反倒叫闻者心头一凛。
樊孟止胸间忽起一阵不安,突然耳边传来阿晨的声音:“你拿了他什么东西?”
阿晨并未开口,只怒目望着陈酉,要他一个解释!
陈酉知道躲不过去,心一横,便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色的陶片。
樊孟止定睛一看,觉得这东西有些熟悉,心中更是不安。他看向阿晨,这小子明显识得此物。眼中先掠过一丝微讶,转瞬便漾开浅喜,可欢喜才上眉梢,神色忽又一沉,脸色顷刻凝重下来。
陈酉小声对阿晨道:“这东西要是给他了,你就只剩下一条路。死!”他语气斩钉截铁,字字笃定。可阿晨听后,还是稍有迟疑,未作决断,陈酉便又沉声续道:“他明知道公子的心脏在什么地方,却一直隐瞒你。居心何在?”
樊孟止怎么也想不到,那颗让人苦寻的心脏秘密,竟是从陈酉的口中轰然道出。
樊孟止如被惊雷劈中,心神骤颤,半晌回不过神。顿时有些头昏脑涨,已听不清陈酉又与阿晨说了些什么。
头疼!
意识仿佛坠入沉沉的虚茫之中。
恍惚间,耳畔隐约传来人声。像是卧月的,又像是阿晨的。他俩仿佛在争吵,起初是压着嗓子的怒意,渐渐转为低声的怒斥,末了竟成了歇斯底里的责骂。
他们的声音忽远忽近,模糊不清,偏偏又钻入耳膜,扰得樊孟止的神魂更添烦乱。
他竭力睁开双眼,晃神之间,又觉天光骤暗,苍穹如被巨物遮蔽,周遭风息尽数凝滞。
方才那股不安,骤然又涌入心头,樊孟止的心口怦怦狂跳,几欲撞出胸膛。他浑浑噩噩,缓缓抬眸望向上空。
只见云气翻涌之间,一道混沌巨影蟠踞高空。随之,陈酉的呼声喊了出来——
陈酉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樊孟止被狠狠拽醒,方才那股惘然的眩晕感,瞬间褪去了大半。
樊孟止闻声望去,只见阿晨早已惊怖欲绝,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另一只手,竟握着染血的鸷邪……
阿晨浑身发抖,喉间发紧,近乎窒息,在陈酉的搀扶下,将鸷邪剑弃在脚下,直往身后退。
而远处的卧月,消失不见了。此刻,樊孟止感觉到上空的巨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樊孟止咽了咽唾沫,一个不可能的猜想,全然占据了他的思绪。他越想,越是心乱如麻,不敢再抬头去看……不自觉地,喉间哽咽难抑,眼眶滚烫,泪意几欲夺眶而出。
也正是这时,樊孟止觉得手臂一沉,忽地,鸷邪剑被他握在了手中。
樊孟止望着剑刃上面的鲜血,心内情绪翻搅如潮,一直在眼底打转的泪水,终是流了出来。他浑身颤抖,这时,鸷邪剑转瞬羽化,飘向远空。
他不敢抬头去看……痛苦地抱着头,一些被他遗忘多年的记忆,竟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现。耳畔更似有人在轻声低唤,语声依旧模糊,却又熟悉得锥心刺骨。
那声音问:“那,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像父亲一样,惩恶扬善,斩妖除魔,守世间清平!”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说道:“心向大道,志在长生。若想守护苍生,就必须克服心中所恐惧的。说到这妖魔……告诉我,你最害怕什么?”
“我天不怕地不怕。除了——蛇!哎呀,最讨厌蛇!”
正当樊孟止被困在破碎的回忆里时,上空压抑的阴翳竟蓦地散去,天光重新洒落,天地间缓缓恢复了往日的明亮。
陈酉抬头一看,只见那悬在高空中的庞大身影,忽然一动,竟如一道暗虹俯冲而下,径直坠入远处群山之中。随着一阵轰隆巨响,巨影消失不见了。
不过瞬息之间,距离途遥山千里之外的一处僻静的山坳处,一个少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拖着满身的疮痍,步履沉重地走着。
少年走一步,便停一步,眉宇间凝着不甘,强压着不舍,频频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怔怔发呆。
走着走着,本就泛红的眼眶,早已蓄满了热泪。垂首间,少年隐隐哭了出来,声音嘶哑,兀自喃喃自语:“阿姐……阿姐……”
卧月心口满是离愁悲恸,心神俱碎,又兼身子虚弱负伤,意识渐渐涣散,最后直直跪倒在地。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卧月才被突然赶来的两名女修轻轻扶起,带回了山中安置。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渐隔尘嚣,绕过层叠林峦。前方大山深处,竟藏着一方清简古朴的殿宇,依山而筑。
才到殿宇脚下,便有看守的几名女修欲迎上来一同搀扶。
扶着卧月的一名女修阻拦道:“这有我们就够了。小少主受了重伤,急需开天池,尔等快去禀报宗主!另外,马上封闭通往途遥山的暗道,并通知巡山的同门,加强防守,避免外来人闯入!”话音落下,几名女修齐齐躬身,齐声应道:“是!”
殿宇外,层山环峙,幽谷深藏,万籁俱寂,悄无人声;而殿宇内,人影四下往来奔走,步履纷沓,处处透着焦灼忙乱。直至黄昏,才稍作停歇。
在大殿深处,有一间空旷而寥落的静室。静室内,只见正中掘有一方宽大的池沼。
这池内四壁以天然玉石垒砌,不以雕琢,浑然天成。池水冰寒刺骨,肉眼可见有缕缕寒烟悠悠升腾,轻薄如纱,萦绕在池边。
此刻,一个少年正躺在池水中,大半身躯都被池水淹没。少年容颜苍白,双目轻阖,神色平静无波,如同死尸。
不多时,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衣着不拘俗礼、活泼俏丽,又透着几分古灵精怪、顽皮媚态的女子推着一张木制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容貌倾城的女子,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是有孕在身。
女子推着轮椅走向寒池,她本想再推近一些,却看见前方又多出一摊水来,便停住了,看着水中的卧月,皱了皱眉,欠身对轮椅上的女子道:“放心吧,你的好弟弟大难不死,他现在乖着呢,哪也跑不了了。”女子稳住了轮椅,绕到池的另一边,用手试了试水温,道:“你姐弟二人,真的是……一个痴,一个傻……”她长吁了一口气,朝门外唤起了人。
一个女修进来道:“茵茵姑娘有什么吩咐?”茵茵道:“立即差人到三寒岛再取一些冰来。”女修抬眼扫了一眼池水,心下了然,颔首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女修一走,茵茵又对女子道:“没办法,我也想直接把人送去三寒岛,但以他现在的肉身,根本扛不住。”
女子不说话,面部略显僵滞,但眉眼间似有微动回应。茵茵道:“好好好,我尽快想办法,你先别动气,小心影响肚子里的宝宝。”说完便要推女子出去。却发现女子的一只脚已经踏到了地面。
茵茵见状,稍迟疑片刻,才摇摇头道:“好吧。你在这里陪他一会儿,晚点我来接你共膳。”
茵茵抬手将门轻轻一带,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声响不大,却惊醒了池内的卧月。池里的人气息孱弱不稳,浓密的眼睫轻颤,眼皮缓缓抬起,即将醒转。
轮椅上的女子像是身中奇毒,下肢僵滞难动,口不能言,面容亦无半分神色。她竭力转动眼眸,目光牢牢落在受伤的卧月身上,眸中尽数是抑制不住的疼惜。
她艰难地撑住轮椅,想要凭一己之力站起来。自以为拼尽了全力,可下半身却依旧岿然不动。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牙,便听见弟弟虚软无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卧月的声音十分孱弱。他面露痛楚,半截身子已经爬到了池沼边上,嘴里喊着:“阿姐……我疼……冷……”
听见呼唤的刹那,女子心头一紧,喉间发紧发堵,酸胀感顺着鼻间直冲眼底,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的双手还有些知觉,却不足以推动轮椅向前,虽满心急切,也只能看着卧月一寸一寸地爬出池水。
好不容易爬出了池沼,卧月伸手刚握住女子的脚踝,一直驻足在门外观察的茵茵再也忍不住了,推门而入。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再看到这场景,茵茵神情肃穆,勾了勾右手食指,卧月便被一股灵气束缚住,重新被拖回了池沼里。
池中的寒意再次浸透皮肉,透骨入心,让卧月难以忍受,挣扎着便要逃离,却被那股力量又死死地按入了池水之中。
茵茵走过来有些气恼地握住女子的轮椅,一边往外推,一边道:“现在知道疼了?你自找的!”带着满眼哀伤的女子离开了静室。
茵茵刚走,静室外便多了两名修士驻守,二人目光紧锁着静室内的动静,只要卧月有半分想要离开池沼的迹象,便会立刻出手阻拦。
就这样,不知又折腾了多少天。卧月一直处于半醒半昏迷之中。而这一切,都被立在殿梁上的几只黑鸦看在眼里。它们像是凭空冒出一般,将所闻所见,顺利传到了复复的眼里。
也让躲在鸷邪剑里的樊孟止被迫窥见了卧月的痛苦。自阿晨带着养母跟随陈酉离开途遥山的那一刻,他仿佛也坠入了无边噩梦,在痛苦的深渊里循环往复,久久挣脱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