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鸷途》云归长夜

1、楔子（1） 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崇州北海，海上风和日暖，几个渔家小儿在沙滩上捡拾蚌壳玩耍。

　　这时，一阵海风袭来，将一女娃的斗笠吹得翻起。女娃忙将斗笠扶正，不经意地一抬头，只见那宽广的海面渐渐变了天色，被一片临空的阴霾笼罩，十分异常，眼看正朝岸边扩散而来。

　　女娃登时又惊又慌，忙叫道：“你们瞧那天色，莫不是妖怪吧！还是要下雨啦？”

　　几人应声望去，迎来一片乌云压顶，随之狂风啸起，又闻雷声作响，一并吓得不轻，慌乱之余作势要跑。忽又见一柄灵剑直穿雾霾，飞刺而出，速度如电驰一般，划破海面，一路疾风带雨，留下一道深长的剑芒，直往不远处的渡尘岛奔刺。

　　待回过神来，沙滩上一连惊呼。原来，被灵剑掠过的海面竟都结了一层薄冰。那灵剑乃至寒之物，遇水成冰，所及之处寒意逼人，不禁令人四肢寒意倍增。

　　灵剑途奔千里，与渡尘岛隔岸相距。就在此时，左岸急速闪过一个青衣身影，身如飞燕一般，越入了岛中的一处石壁至高点。

　　紧接着，那石壁之巅迸发出一束耀目的光柱，直冲天际，四散开来，瞬息织出一道巨大的结界，从天而覆，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座岛屿严密包围。

　　石壁之下，硝尘四起，碎石乱坠，成片的树木断枝倾倒，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此地才经历过一场打斗。就在不远处，岛上最广阔的一处石地像是被人强行劈开，裂出了一条三十尺有余的地缝。

　　地缝深不见底，深处有魔障不断在外泄，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降世。

　　半空上，一只黑鸦在不断盘旋，围绕着一个弱冠青年，发狂地急促哑叫，惹得岛上生灵躁动不止。

　　青年身躯凛凛，英气逼人，一双火目微睁，同黑鸦一致。只见他周身被魔息附体，神情略显僵硬，似乎迷失了心智。

　　青年受人控制，不由自主地走向裂开的地缝，目标是一柄插在地缝边缘的魔剑，而那道结界的出现，延缓了青年的步伐。

　　操控者立于地缝的另一头，一个戴着面具的独臂神秘人。

　　神秘人单手掐诀念咒，眼珠子警惕地左右张望，慌乱之中，嘴边又加快了速度，全然不顾突然临下的结界，直到那柄灵剑同鬼魅一般冲进结界后，这才乱了阵脚。

　　灵剑最终悬在渡尘岛的石壁之巅，茫然片刻之后，即扎入土中。剑身频频微颤。

　　那灵剑散发着强厚的妖气，威力难测；而妖气之内，又掺裹着至寒的灵气，震慑住了神秘人——来者是哪路仙门，亦或是妖？

　　仅走神了片刻，被神秘人控制的青年竟然恢复了意识。方才狂躁的黑鸦也安静了下来，飞落在青年肩上，十分乖巧。

　　青年怔怔恍惚，依稀记得还在战斗，本想立身再战，不料手脚却动弹不得。再抬眼一瞧，那神秘人早已逃逸躲避。

　　见如此境况，青年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了看混乱的周遭；那裂开的大地，以及前方异常的魔剑，似乎明白了什么，内心满是痛苦与自责。看来，是某道封印已被解除。

　　“哇——”茫然之际，青年肩上的黑鸦蓦然叫唤了两声，随即飞起，举措怪异。原来神秘人还在附近。

　　青年猛然察觉，惊恐莫名，张口欲召回，但心脏疼痛忽而又起，哽在喉咙的话，只得化作一丝痛苦的呻吟。

　　此时，大地突然震动而起。剧烈摇晃间，地缝的另一头轰然倒塌。随着“轰隆隆”一声声巨响，裂开的滚石纷纷洼陷而下，被忽然涌出的魔障尽数吞没。顷刻间，渡尘岛被一分为二。
　　一个幽暗的深渊出现了。

　　残缺的渡尘岛上，阴风四起。浓烈的尘土，混杂着魔障，开始迅速弥漫。众生灵惊恐不已，都在纷纷逃窜。这让青年有些不知所措，猜到大祸将至。

　　果不其然，这时深渊底下，忽然暴发！成群的鬼影好似乌云一般，汹汹而出，直冲云天！除此外，另有不计其数的妖兽紧跟其后。乍看之下，似乎都在逃命，本以为能逃出生天，最后却被结界挡住了去路。

　　惨烈的尖叫声，伴着惊慌的怒吼声，无时不刻都在提醒青年，在那深渊的至深处，还藏着更加令人发指的东西。

　　青年思绪紊乱，心中焦虑不已，心脏疼痛不减，几次像是要被人夺去意志，好似先前那般，感觉自己正在一寸寸逼近死亡。

　　危机当下，鬼影无意伤人，一众妖兽也对青年视若无睹，倒是那道结界惹怒了它们。众妖兽感知非凡，洞察到施法者的方位，开始变动方向，龇牙咧嘴，跃跃进攻，接二连三地朝那处石壁之巅扑去。

　　青年暗暗疑惑，不禁朝石壁上方仰头看去。这一看，瞬间呆住了，只见那石壁之巅飘然走出一位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长身鹤立，宽衣宽袍，姿态雍容闲雅，容貌甚是清俊，宛若天神。

　　但男子的面色极为苍白，锐利的目光冷厉如刀，让人不敢逼视。他浑身上下不露一丝灵气，亦没有一丝妖气，与普通百姓并无二致。倘若仔细看，此人右臂宽广的袖口下，有鲜血在滴落，显然早已负伤，只是无人发觉。

　　青年直愣愣地盯着男子，表情又是诧异、又是惊喜、又是难过，五味情感交织纠缠，心口又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强烈的悲痛酸楚，催得眼眶红了一圈，喉咙一紧，差点就哭出声来。

　　然而，男子冷漠至极，并未将青年放进眼里。眼看那铺天盖地的妖兽冲自己杀来，他毫无惧意，从容地握住灵剑。灵剑寒气转瞬消逝，被其妖气替代。强劲的妖力顺势而上，立刻被男子吸收。

　　男子双眉紧锁，左手剑起，凌厉的妖力骤然升腾，振得一波妖兽并列败退。一时间，血浆漫天，烂肉横飞，哀嚎声不止，引得伤残无数。凭如此威力，足以致命，谁知那群妖兽不同寻常，筋骨心脉已然碎裂，却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如行尸走肉一般，预备再次攻击。

　　就在此时，空中黑鸦突然增多，不知从哪里而来，成群逐队地嘶叫飞舞，登时引起了男子的注意。

　　男子看了一眼那深渊，表情戚然，像是感知到什么，紧紧攥握剑柄，本想出剑，未果，而后不假思索地张开右掌，在掌心凝集三根食指大小的冰柱，转掌一齐打了出去。

　　三根冰柱瞬间幻化为三条刺目的光绳，朝四面八方鞭舞乱杀。这一出手，成百上千的妖兽逐一被灭，化为灰烬，无一幸免。

　　躲在暗处的神秘人目睹了这过程，微微一愣，立即停止念咒，不甘地从怀里掏出一鼎莲座香炉。正打开时，香炉底部突然裂开，下一刻，一个痛苦的叫声在岛中央传出。

　　原来，为首的黑鸦被光绳一击而中，落地的瞬间，青年失神跪地，捂住双眼痛呼出声。那黑鸦的性命与青年的双目一脉相连，黑鸦一死，青年似乎摆脱了控制，不过双目已瞎。

　　暗处的神秘人又是一惊，喃喃道：“那远古鸟类，与之契约者，肉眼方可瞧见，若要杀之，也需得契约者，旁人利器怎能伤及！？”

　　短暂的痛呼，转变为极力的抑制。青年忍着双目间的剧痛，倔强地立起身，仿佛在躲避男子的视线，不肯示弱。

　　青年这一举动，使男子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同时暴露了神秘人的位置。

　　那神秘人急迫对策，全然不知男子断然御剑。突然，一段刺目的剑芒从天而降，劈开了神秘人躲藏的岩壁，正中神秘人的头颅。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僵硬的身躯瞬间就被劈成两截。

　　神秘人残缺的肢体快速融化成一滩泥，最后只留下一面染血的面具，原地裂开。原来只是一个傀儡，不过真身也难逃重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深渊底下，蓦地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狂嗥的咆哮声直穿破云天！

　　震耳欲聋声中，一只遮天巨掌从深渊下伸了上来，如山巅压覆，甚是骇人。

　　眼看深渊下的怪物欲攀上来时，三条光绳受主人的召唤，反应犹如雷霆，猛然冲入深渊，延展四方，将其束缚。

　　即便如此，那怪物仍有挣脱之势，仍在不断挣扎，似乎被青年身上某种力量所牵引。

　　青年敏锐地睁开了双眼，眼前，已然是血雾漫天。纵然不识方向，但模糊之中，却还能辨别些许轮廓。

　　昏天暗地间，青年感到一个庞然大物正从头顶压来。仿佛，又看到那名青衣男子，正朝自己疾冲而来。那身影急如星火，如梦幻一般靠近自己，伸出了手。

　　青年心中怦然一跳，满怀期待，眼看那身影近在咫尺，抬手欲想抓住——

　　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从青年的鼻尖扫过，刹那间，他呼吸一窒，时光仿佛凝滞。

　　霍然之间，青年心口洞穿，心脏被强行掏了出来。

　　意料之外的预想，青年惊愕失色，如五雷轰顶，怔在原地，沉痛地哽咽出声，一时半刻间，眼中涌满了浑水，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待梦醒后，青年转而面露微笑，毫无责怪之意，只流露出无尽的不舍，在男子复杂的眼神中，安详地合眼闭目，沉重地跪倒在地。

　　男子手握魔心，神情怵然，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须臾才缓过神来。当下一抬头，只见一道火炎剑光一闪袭来，他避而不及，被突如其来的魔剑刺穿了肚腹。

　　那魔剑无人能驱使，无望地颤动着，在半空中急转了一圈，“哐当”一声落在青年面前，好似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再不动弹。

　　男子当即就咳出了一口血，心脉受损严重，气若游丝，承受不住地连退好几步。

　　当是时，光绳稍有松脱，那巨掌找到可乘之机，突然挣脱，一掌狠命拍了下来，吃了一剑的男子负伤险避，在性命垂危之下，无奈看着光绳消散，无从再作法。

　　这一掌威力非凡，迫使岛上再次摇晃起来。而落掌之处，纷纷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掌坑。

　　怪物乘胜追击，怒吼着爬了上来，带着无穷尽的暴怨，撑破了偌大的结界，紧接着，一个身形巨大的无头鬼灵现世。那一声声吼叫，原来是从鬼灵的躯体内而发。

　　鬼灵身着残破零落的战铠，全身腐肉遍布，血骨若隐若现，如同荒冢中复苏的死尸，受成千鬼影缠俯。那鬼影之中，凄惨声充盈，流散着凶恶的煞气，绝非一般异类。

　　头颅不知去向，丝毫不影响鬼灵行动自如。鬼灵一手遮天，将上空碍事的结界彻底撕开，随后贪婪地锁定了男子的方向——他手中的魔心。

　　应对此物，男子依旧从容不迫。他顾不得流血不止的腹部，只竭力地呼吸，御剑执向青年，预备将其护住。谁知灵剑刚起，那鬼灵一掌而下，“轰隆隆——”渡尘岛剧震，一时地动山摇，四面八方开始崩塌。

　　男子反应灵敏，速度极快，纵然又躲过了一掌，但抵御不住那狂起的鬼力风劲，连石带人被抛甩至空中。

　　生死关头，青年随魔剑掉落深渊，再无法挽留。见此，男子眼中杀意怒放，与手中的魔心相呼应。魔心跳动不已，化作魔息，如藤蔓一般，疯狂地钻入男子的身体。

　　渡尘岛彻底塌陷，滚石簌簌滑落至深渊。眨眼间，在茫茫大海中央，一个圆整的坑渊显现。坑渊与周遭的海域两者隔绝，翻涌的海水无法流入深渊。

　　男子摔落北海，鬼灵也脱离了深渊，紧跟向北海追击。本以为男子会就此丧生海底，就在鬼灵入侵海域的瞬间，男子的真身破出海面，一条身长百丈的苍蓝巨蟒颤动惊世！

　　鬼灵骇了一跳，庞大的身躯退后一步，立即在掌中召出一柄鬼气森森的刀刃，准备迎战。

　　巨蟒如狂，卷起浪涛大作，海潮连绵不息。蛇身翻腾了几下，倾覆于北海，下一刻又突击撞出，张开血盆大口，巨齿尖如利刃，猛地咬在鬼灵的肩躯之上，瞬间将那巨人重新拖入了深渊底下，打斗一触即发……

　　大略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三个仙门弟子急匆匆的赶到此，御剑立于半空中，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为首的上官玉函看着手心的小灵蛇，道：“此处海上风平浪静，海底亦是平静无疑，哪里来的妖兽作祟，难不成是有人假传消息？”

　　“假传消息倒不至，是否传错地方了？我记得，这里好像有一座鲜少有人知道的小岛。现在，似乎，不见了？”

　　“此处实在偏僻，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管怎样，此事要马上禀明仙尊。”

　　三人此去，不久便增派人手来寻查异常，又同附近渔民打听消息。虽然打听到了一些动向，但丝毫没有帮助。

　　连日下来都没有结果，后来就再也没人探查渡尘岛事宜了。不过数月之后，妖域倒是传来了一个消息，轰遍了各州。

　　听闻樊家小儿为求长生不老，滥杀无辜生灵异兽，终究走火入魔，命丧妖域，简直是大快人心。从此，天底下又少了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