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人偶》白羽琳

4、第四面

　　晏苍琉回到家的时候，秦绯璃正坐在花厅巨大落地窗边的软椅里，只穿一件白衬衣，手肘架在扶手上支着脑袋。听到他走进来也没有动，静静看着窗外黄昏中群芳斗艳。
　　晏苍琉停步，静静看着他。良久他拿出烟盒，取一支小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燃，浅浅吸了一口。
　　秦绯璃已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观赏他的一整套动作，直到他稍稍仰头长长呼出白烟，才欣然说：“第一次见你抽雪茄。”
　　“很少抽，没瘾。”晏苍琉慢慢向他走近，“偶尔某些时候。”
　　秦绯璃托腮歪着头微笑瞧他，眼神一如既往地迷恋：“亲爱的，你抽雪茄的样子真好看。”
　　晏苍琉走到他跟前，缓缓抽了口雪茄，俯下身捏着秦绯璃的下巴吻了上去。
　　甘苦的烟味渡进口中，秦绯璃终于露出些许无措。晏苍琉吻得轻且柔，令人错觉在触碰珍爱的情人。茫茫烟雾让这个吻朦胧似梦幻，秦绯璃连呼吸都不会了。
　　晏苍琉摩挲着他的嘴唇低笑：“吐出来。”
　　秦绯璃依言吐出一口浊气。
　　晏苍琉侧身坐在扶手上从背后环住他肩，抬高他下巴吻他额头：“亲爱的，不要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早’。”秦绯璃眯眼，非常享受这代价巨大的温存，“大概两个月前，我开始觉得有些蹊跷，派人查清楚的。”
　　从结婚之初，晏苍琉就用空壳公司、虚假报表、晏家少爷的身份，以及，秦绯璃丈夫的头衔，处心积虑地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明来暗往步步为营地套取秦绯璃的投资资金，终于将其蚕食鲸吞殆尽。今天就是该空壳公司高调宣布经营不善破产清算的日子，秦绯璃最大宗的投资以无法挽回的失败告终。晏苍琉清早就出了门，去做什么已不言而喻。
　　背靠秦家，尽管秦绯璃绝不可能因此一蹶不振，东山再起不过是时日问题，然而这在他辉煌的人生中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挫损，至少足以让他在继承人竞争的紧要关头退出候选之列。
　　那就够了。晏苍琉不想要更多。
　　可是……
　　把他知道真相的时间线推到两个月前的话，当时就算一切已无法挽回了，也还有些许止损和补救的机会。
　　他没有。
　　他在这两个月里做过什么？
　　他签下了最后一笔投资，掏空了所有资金。
　　晏苍琉的指尖从下巴滑过咽喉，轻轻点住喉结：“绯璃，你太心软了。”
　　秦绯璃轻笑：“你误会了。”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掌握在丈夫的手中，让他心脏发热，“如果更早知道，我或许会选别的路。只不过，苍琉，和你有关的事，我总忍不住要做到彻底。”
　　晏苍琉的手指继续往下，摸进他白衬衣的硬领里摩挲他平直的锁骨：“譬如，彻底地输给我？”
　　秦绯璃难耐地偏过脸去蹭他的手臂：“既然是我把你抢来的，我也愿意把我赔给你。”
　　晏苍琉短促地笑了一声：“所以你是我的了？”
　　秦绯璃目光直直仰视着他：“当然。”语气近乎虔诚，“我本来就属于你一个。”
　　“是吗。”晏苍琉的脸色却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变得冰冷，放开他站起来，将小雪茄随意搁在茶碟上，俯身握住秦绯璃的手腕，“你对这句话的认识还不全面。”
　　秦绯璃一呆：“怎么……啊！”手腕突然被用力扯高，他反射性地低呼一声，立刻闭上了嘴。晏苍琉将他从椅中拽了起来，紧紧抓着大步走出花厅。秦绯璃一言不发温顺地跟上他的步伐，半个字都没多问。
　　晏苍琉拖着他一路上到三楼，直冲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开门过猛发出“砰”一响。他走进室内一把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血色残阳映照在那些精致绝伦的娃娃脸上，说不出地美丽动人，同时亦说不出地令人生寒。
　　桌角放着根一头金属的细长木棒，晏苍琉不知道是什么工具，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瞥向还站在门外的秦绯璃，他正默默望着他，表情平静无波。
　　掀开玻璃罩，晏苍琉反手一挥，木棒掠过之处娃娃纷纷落地。那些脆弱的材料从高处坠落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破碎声。
　　管家闻声而至，刚踏上三楼就吓得不轻。秦绯璃没瞧他，背对他摆了摆手。管家不敢多嘴，小心翼翼地下楼离开，赶紧吩咐其他佣人不要去打扰。
　　晏苍琉一张张桌子、一个个柜子扫荡过，没放掉任何一只娃娃，待到停下手，已然一室狼藉。他抛掉棒子，站在屋中央，缓缓向门口转过身，眼神凌冽，对上表情依然平静的秦绯璃，不知道他连半秒都不曾移开视线。
　　两两相望，双双情悸若玫瑰怒放，四下里悄然寂寥，耳中充斥如擂心跳。
　　良久后晏苍琉终于动了，一步步朝秦绯璃走近，沉默地伸出手，被秦绯璃毫不犹豫地牵住。
　　然而晏苍琉对这份乖巧没给予任何温柔——秦绯璃没有防备被他手腕一甩几乎扔进了房间，踉跄着不及站稳，摔倒在了满是碎片的地上，撑住地面的手掌骤然刺痛。他稍稍舒口气平复应激。
　　晏苍琉单膝跪在他跟前，按着他肩膀让他转身面对自己：“绯璃。”
　　秦绯璃挑眉微笑，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嗯？”
　　晏苍琉拿起他受伤的手，白皙皮肤磕出粉印，鲜血从被碎片划破的伤口蜿蜒而下。
　　晏苍琉低头，细细舔舐血迹，一滴不漏地吮净。
　　“绯璃，”晏苍琉眼睛凝视着秦绯璃，“你再没有别的娃娃了。”
　　“那些都无关紧要。”秦绯璃笑问，“你呢？”
　　晏苍琉吻他掌心：“你把自己赔给我了。现在你是我的娃娃。”
　　秦绯璃呼出口气：“……梦寐以求。”
　　黑夜完全降临，智能照明点亮，映出两人眸中清晰而浓重的意念。
　　“……苍琉。”秦绯璃扬头眯眼，“不要在这里。”
　　秦绯璃：“怎么，害怕吗？”
　　“一点都不。”秦绯璃双臂攀上他肩，“只是，我喜欢在我们的地方。”
　　简单的一句话却触动了晏苍琉。他抱着秦绯璃站起，踩过碎片离开。秦绯璃搂紧他脖子，乖得真像一个娃娃。
　　※
　　秦绯璃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忽然用沙哑的嗓音打破安宁：“……钱，都在你那里吗？都是我自己挣的……”
　　晏苍琉顺着他的头发：“嗯。你的钱，我不可能给别人一分。”
　　“那就好。”秦绯璃闭着眼浅浅一笑，“本来……想给你也怕你不要……”
　　晏苍琉点他鼻尖：“送我了？”
　　“……嗯。”秦绯璃说出的话已无意识，“别不要……我……”
　　晏苍琉轻声道：“……我唯一的娃娃，怎么可能不要。”
　　※
　　秦绯璃在晏苍琉的公司出任CFO，围绕这对夫夫的闲言碎语有了新的话题，不过他们都不在意。
　　借由神秘资金注入，晏苍琉的人工智能公司完全独立运营，不出三年已成绩斐然，在业界坐稳了交椅。秦绯璃没有脱出投资界，但已基本隐身，对外的职业身份只有一个。
　　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却还从未说过一个“爱”字。
　　或许终有一日会宣之于口，或许终其一生深藏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