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Weslee

3、交往 吃饭是深交

　　到了周三的下午，他们二位果然来了。我在台下瞅见他们，忙不迭地进到后台跟绽月说了，她也十分高兴。绽月今日唱《平湖秋》，调子偏平直，没有什么花巧，但感情和声音都是饱满到位的，场子不大，倒也迎来了一片喝彩。我在后台招呼她卸妆的时候，看场的小六跑过来递了个盒子，说是外头客人打赏给绽月的。我一看，可不是我娘那漆盒！当时明白了是他们两位，打开来看，里面正正经经地放了两朵珠花，都是时兴的样子，一朵嫣红，一朵水粉，另外还放了张请帖，请我们两个去玉山罗吃饭，车子都已经备好了。
　　我不是第一次来玉山罗，几个月前我给他们外送过一次宴饺，不过我只送到了前台小二那里，告诉他是哪个座，把帐一结就回了，这一次才算是真正看到了里面。玉山罗的八八六十四个雅间很有些名声在外的意思，听人说每一个雅间都设一景，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六十四间，间间不同，但都精致雅丽，尤其是最后一间，堪称金碧辉煌，人间绝色。不过这二人并未下什么大手笔，定的是第十六间，“二八佳人”。我们被向导曲曲折折地带到里面，开门的时候，我第一个朝四周环视了一圈，拉着绽月的手感叹：“绽月，你看不到这里面的情形，真是太可惜了！”绽月轻轻地笑：“阿姐，有花是吗？我闻到香味了。”厉写竹已经走了过来，接口道：“是瑞香，春天里来开得正好，我让他们搬了两盆子进来。”其实我对这花有些过敏，这是遗传自我娘的怪毛病，容不下这些花草妖娆的东西，绽月也不知道。且看他们如此兴致勃勃，我还是强忍着没有说出来。这雅间有平常酒家的两个雅间那么大，只容了我们几人，因摆设得当，丝毫也不觉得空旷冷寂。大家寒暄了一番，不过是称赞绽月的曲子唱得很好，衣服也很好，什么都很好。绽月说：“衣服和打扮都是阿姐帮我选的。”厉写竹又抓住话题把我大赞了一番，杨奏意却没怎么出声。我以为是上次的事造成了一点隔阂，没有在意。上菜前，厉写竹把我们两个的偏好禁忌都问了，把单子做了些删减，我俩免不了又是一番推谢礼让，但我的过敏症状渐渐地有些严重了。这时杨奏意开口，让人把那两盆子花搬走。厉写竹诧异地看着他，他只摆摆手：“这花香搅得我头疼，影响胃口。”说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玉山罗的菜式是如想象中的精美，但是口味对我来说清淡了些，想这做菜的也不是当家大师傅，烹饪的时候稍有保留。果然撤席的时候，上来的师傅脸十分年轻，这个年纪，做到这个程度，已是十分地不容易。厉写竹很高兴，给了一些赏钱。酒足饜饱，我们又在里面呆了一会才出来。厉写竹有事情，再三道歉，先行告辞，托杨奏意将我两人送回家去，他彬彬有礼地答应了。
　　玉山罗离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太远，我建议饭后消食，还是不用坐车了，杨毫不犹豫地答应。一行人走在静谧的小路，午后的阳光轻轻扑在人脸上，暖意微醺。我偷偷抬眼看杨奏意，他跟那日的表情截然不一样了，那日他咄咄逼人，尖酸刻薄，而现在表情缓和，眉头都舒展开来，眼睛被阳光迫得微眯，嘴角也略略勾着，背仍然是挺直削瘦的，这样一个好看的人。他发现我看他，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红，马上消退下去，随意张口问我：“你对瑞香过敏？”绽月在旁边“咦”了一下，我说：“是有一点的。杨医生，谢谢你，还特地……。”他淡淡地说：“不过举手之劳，不用谢的。”又想起来什么：“都熟了，你们以后不要杨医生来杨医生去了，叫我奏意就可以。”我们答应了，之后半晌再无话，他将我们送到店里，将要告辞，我挽留他说：“不如留下来喝碗饺子汤。”不过一碗饺子汤，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他想了想居然坐下来。
　　今日绽月上台，我照例没有开店，现在整个铺子里空荡荡的只坐了他一个。我在厨房里忙，让绽月在外面陪他说话。过了一会，我端了一份咸酸菜鸭子汤，一个小份的白玉素饺上来，他微微尝了一口，丢过来一个惊诧的眼光，绽月在一旁笑说：“怎么样，我阿姐的手艺不是盖的吧。”他又喝口汤，做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说：“看来我要在这里长期驻扎了。”我被逗得笑起来。
　　杨奏意走了，我忙着收拾店里准备明天开张，绽月静静地坐在样刚才座位的对面，突然对我说：“我觉得杨医生这个人很好。”我正抹桌子，答道：“是很好。”过了一会儿，绽月又说：“阿姐，我觉得你要嫁人，就得找个杨医生这样的人。”我抹桌子的手猛然慢了下来，顺着那桌面的纹理，似是要把每个缝隙都擦净。窗外的夕阳已经要下来，光恰恰照在拿着抹布的手附近，我默默地，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