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施主面善 “ ...
-
“施主面善。”
茂神塔的和尚是这么和江守春说的。
江守春笑,问那和尚:“善良的人有什么好吗?”
和尚摇摇头,说:“真正善良的人乃是世上最痛苦的人。”
说完,那和尚好像想起什么事情,伤心模样地离开了。
这塔由青瓦大砖修葺过。
塔内香火旺盛,求神拜佛者诸多。塔内只有几个和尚,看着都年轻,面相出尘。
“看来,他不像是在祝福你啊,江师傅。”郑悸说。
和郑悸在一起这么久了,江守春已经知道了郑悸用不同语气叫自己不同称呼都是代表着什么心情。
此刻她是在调侃自己。
江守春感叹:“和尚说得也没错,世上都是那些臭王八活了千百年。”
“乌龟看着还是挺可爱的。”郑悸说。
“也是,乌龟听了肯定不开心。”江守春笑。
郑悸也笑,她推动江守春:
“烧个香?”
“烧吧,我还想供奉点香火钱,虽然说天上的神仙不花钱但是这和尚们也是要吃饭的。”江守春说。
“怎么?这家有什么不一样吗?我记得你说你去寺庙都不会捐钱的。”郑悸说。
“是啊,那是因为我觉得捐给寺庙不如捐给贫苦的孩童,可是今天不一样,我觉得这里的寺庙有寺庙的感觉。南渡边上的寺庙太俗,里面的和尚都像油浸出来的一样。这里不一样,这里好像真的有仙气。”江守春说。
郑悸去买香火,却发现那香火不收钱。她不敢相信地拿着六只香回来了。
两个人烧香,郑悸磕了三个头,求神佛保佑一生平安顺遂。
江守春不下跪也不磕头,她静静看着那高坐铜台的神像。
羽神在记载中并非仙子,而是真格的神,她也不是如大多神话神女那样长得婀娜多姿。
羽神像的身材高大,看着威风堂堂,虽然是细眉柳眼,但目光坚毅,双唇紧闭,高举法器,好似嗔怒。
江守春想起丝厂门口的工人雕像。
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昌县这个地方古时出了不少女武将。前现代时候这里许多开了制造业工厂,妇女有工作,地位也高。再后来,性别分化之后,这里的女性alpha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游行示威的,也是她们第一个打破了高楼的门窗。
那都是旧事了。
现在天下已经看似太平,一切矛盾都在大家能活着的假象里面被隐埋。
看透了有什么用呢?
你睁开双眼,又闭上双眼,世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江守春凝视佛像。
世间不可能再有暴民,羽神不可能再降下石雨。甚至,连游行示威也不再可以出现,那高楼的门窗被铁钉扎牢固。
人,终究还是变得越来越复杂。
前方的道路比过去还要摸不透彻。
江守春是个多么平凡的人。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小时候想改变全世界。现在她无能为力。她有时候看新闻,看报道,她不停追问一切,可是在对世界的追问之中,她无家可归。
郑悸向神明跪下祈求一生平安,可是江守春不敢跪下,她的愿望太大,神明也无能为力。
江守春心中百味陈杂,数不清的事情在她眼前飘过。
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她问自己。
嗯,她想得太多了,就像被板凳扎起来的粮草一样,屁股一坐就塌了。
寺庙的香烧得太旺了,此刻有些熏人的眼睛。
江守春呛得咳了两声。
夜里归城的路上,郑悸坐在副驾驶上眯着眼睛睡着了。
车里放着音乐,江守春握着方向盘行驶在两条道路左车道。
车在飞驰,超过一个又一个大货车。
山后的云彩像金币一样闪耀,好像要降下天兵一般。太阳被鱼鳞一样的云朵运走,天空在十几分钟内就黑下来,而接管光明的是城市的灯光。
回城的路上有些堵车。
下高速的时候郑悸迷迷糊糊地醒来。
“还有多久?”
眼前的世界朦胧,城市灯光好像被打上滤镜只剩光圈,车来车往,好像流线。
“快到了,二十多分钟吧。”江守春说。
郑悸揉揉眼睛,拿出手机。
“看看要吃什么,饿了。”
“点外卖吗?”江守春问。
郑悸挪动身子,打哈欠又抻腰,她说:“点呀,不点外卖吃什么,乖乖今天开车多累,别做饭了,晚上我请你吃,想吃什么?”
江守春说:“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没有。”郑悸说。
“那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江守春说。
“什么地方?现在晚上九点多了,开着的只有烧烤夜宵摊了吧。”郑悸说。
江守春摇摇头,说:“米线吃吗?”
“可以。”郑悸说。
江守春继续说:“我初中的时候,妈妈妈咪有时候在周末会出差不在家。她们呢,会在家里桌子上留下三百块钱,两百块的生活费,还有一百块的周末饭钱。有时候我会去超市买自热米饭,有时候我会去吃那个自助的烤肉,有时候呢,我就懒,我就给这家米线店打电话,让他们送米线来,我就在家里面吃。这家店的米线汤底是熬出来的酱汤,米线也是纯米粉做的,虽然没有那么劲道,但是口感很好。现在想起来,那汤喝起来有些稠密,就像是鲍鱼汁一样。”
“把我说饿了!”郑悸说,“就去这里吧。不过,他们会开得这么晚吗?”
“那里临近高速匝道,晚上跑货车的人会去吃,所以一般通宵都开着,白天反倒不开门。”江守春说。
这家店,陪伴过江守春的青春。
那些日子的她和现在一样都没有妈妈妈咪打电话问她何时到家。彼时还有妈咪留下的字条,如今连妈咪的字条也没有了。
江守春不是一个太会思念别人的人。
大学期间,她一学期和家里打的电话不过五个。那时候妈咪用她的名字买了房子,她最多的事情是妈咪把每个月的房贷打到她卡上,然后她说句收到了。
有时候妈咪去京都出差,有时候妈咪去古遐出差。妈咪会拍照片发给她,就是那种很没有水平的照片,妈咪的脑袋对着镜头傻笑。
妈咪发的好多消息她都没有回复,有时候只是发个ok的表情。因为妈妈总是发一些看似和她专业相关,但实际上没有一点关系的东西,又或者是一些校长,教授在什么地方说过的什么话。
她那时候真的没有心情看,她通通忽略,然后发个句号表示自己收到了。
当然,江守春每次出去时候拍的照片也会发给妈咪。妈咪也不大回她,常常说话说到一半就消失了。
“我记得,我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个新老师,”江守春忽然说起旧事,“她不太会上课,真的上得很烂,而且她脾气很怪,有一次给我们布置了超级多的作业。但是,你要说做不做得完,也做得完,但是我那时候根本没有认真学习,于是最后两三个小时才开始做,做到最后根本做不完,急得哭了。我妈妈妈咪一直觉得我是认真读书的,我妈咪觉得老师真的布置了太多作业,于是她写了一张纸条,说我家孩子做不完作业,老师别批评她,类似这样的东西。我就把那个纸条夹在作业里面交上去,结果老师当真没有找我。”
“你妈咪,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郑悸说。
“嗯。我以前就想,如果以后我要做母亲,我也要做和我妈咪一样的人。”
天上的月圆,好像幼时窗外的孤月。
“小学的时候,我考太差,老师让我抄作业,题目和答案一起抄,我妈咪说这毫无效率,于是她帮我把题目抄上了,但是不允许我看答案,让我再做一遍,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忆深刻。”
“乖乖,你好像有点妈宝呢。”郑悸笑。
郑悸说起自己的妈咪来,看得出她满脸都是幸福。
“是吗?可能真的有点吧,”江守春也笑。
“没有叛逆期吗?”郑悸问。
江守春摇摇头说:“没有吧,想想好像没有。我初中语文老师说叛逆期都是假的,是借口和理由。我唯一算得上叛逆期的时候大概就是被欺负的那段时候吧。”
“被欺负?”
“就像那和尚说的呀,善良的人总是痛苦的。”
江守春笑得明朗。
郑悸不再追问,她说:“都过去了。”
江守春淡笑,说:“只是忘了而已。”
她只是忘了而已。
“忘了也好。”郑悸说。
“或许吧。”
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或许吧,忘了也好。
曾经幼时的江守春会在暴虐作品之中产生性冲动。
她也从被霸凌之中得到离奇愤恨和自我鄙视。
而如今的她不再如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化为如今的自己,要她回头看,她也不看不清楚。
每一个人,站在她的位置起跑可能都是不同的结局。
不爱她的爷爷养她不如养外孙,沉默寡言让她幼时被敲诈。中学校园生活仔细回忆起来也是一塌糊涂,她这一生只抽过十几只烟,是因为大家都抽,她不能不合群。唯一一次险些被处分是因为给朋友撑腰被拍下来发给了德育处,又幸运一般的被班主任给撤销。和学校的小混混来往她险些误入歧途。那时候站着的时候要弯腰驼背,嘴上叼烟,脚踩八字,鄙夷一切,不然就是土包,但那时候她的确是个土包。
这一切静悄悄地发生,又静悄悄地消失。
童年的那些读一本就有二十块的书给她一目十行的能力。初中的一切让她拥有受害者的身份。高中时候她被推着走考了个好大学,算得上知识分子。大学时候她成为辩论队领队,终于是她思想彻底解放,灵魂透彻爆发的时期。
再往后,她也被社会扇了巴掌,开始沉沦了。
面善。
如若不是自己经历过,思考过,帮助过,又怎么可能成为真正善良的人?
那一碗米线里面有江守春青春时候和现在的迷失。
一切的一切凑在一起。
江守春决定,从明天开始就写下她的文字。
关于善良邪恶,关于悲愤冷漠,关于棱角圆滑。
她这一天,想了太多事情。
她要抱着郑悸安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