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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石林    江 ...

  •   江守春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在一座高山里,有一位成为山神的少女。
      山神有一只雄壮的白虎。一群小动物和她一起居住在一个鲜花青草满布的洞穴。

      冬天的时候,山神穿着碎花的短裙接受村民的祭拜。她会骑着那白色的大猫踩过祭台。猫咪扫落祭拜的蜡烛,蜡烛掉落一地燃起大火,大火烧垮村民的房屋。
      少女发出清朗的笑声。
      成为山神的少女沐恩神明的怜悯。

      少女的碎花裙散落一地,鲜血染成的花爬满山坡,刀叉构成的村民在大火之中哭嚎。

      一只天边来的白虎驼走了少女。
      长空万里,唯有光明。

      醒来的江守春慌里慌张地爬下床,在桌子上找到自己的手机,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成为山神的少女。

      “怎么了?”
      郑悸被江守春吵醒,被子被她揉乱。

      江守春扭头,雾气未散,太阳不见踪影,天还没亮。
      “没事,你睡吧,还早,”江守春看眼时间,“才早上五点。”
      “嗯……”

      那备忘录,长长的一条。
      排在“成为山神的少女”上面的是“光明顶”,再前面是“日出之前”,“琉璃瓶中的花”……
      江守春放下手机,给自己套上内衣内裤。

      她轻轻到窗边。
      屋外雪白,她感受到寒意。
      身后是郑悸还有温暖的被窝。
      她吹出一口气,心里面痒痒的,她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没有做。有什么东西还静静待在原地等着她去。

      雪花飘着,树枝上挂着冰。
      她怕被冻着了,于是扭头又钻回了郑悸的怀里。

      昨天她们忙到太晚,最后去浴室的时候,江守春迷迷糊糊一脚踢在了门框上,疼得清醒,直叫痛。
      睡前郑悸给她喷了些药,此时此刻还有些痛。

      郑悸有郑悸的气息,这句话很奇怪,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郑悸有郑悸的气息。
      江守春抱住郑悸,把手轻搂在郑悸的心口,郑悸的气息穿行在呼吸之中。
      郑悸的头发散乱如麻线,后背光洁如绸缎。
      郑悸扭过上半身,抱住江守春,亲了一下她。

      江守春浅笑之后钻到了被窝里面。
      于是郑悸的手隔着被子搭在她的脑袋上。
      “江守春!你不累吗?”

      “不累。”江守春声音嗡嗡。
      昨夜她们忙到很晚,江守春本来的确是乏累的,但是现在她就是不累了,她人在温柔乡,温柔乡是如水一样的波涛浮住人摇摇的躯干。

      等太阳爬起来穿透云雾,郑悸她们才离开了酒店。
      她们就要离开雪山,去其他地方了,江守春心想。

      “时间都不够了,”郑悸唉道,“早知道把这些时间也算进去了。”
      “多待一天?”江守春说。
      郑悸摇头,表示她明天还要上班的。

      上班。
      这两个字真是玄妙。

      “我们定时间,晚上七点就准时返程。剩下的时间走到哪里是哪里吧,乖乖。”郑悸提议。
      江守春随缘惯了,她的主见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在的,少有的时候也是扭扭捏捏的说自己不乐意。
      话说得别扭,但是人说不去就是不去。当然了,说去也肯定要去。

      羽神山往东是石林和茂神塔。
      传说茂神名羽,是天上的神女。她下凡惩戒不敬神明的暴民,在昌县降下了石雨,石雨所触及的暴民都化为石像,这就成为了石林的前身。
      暴民被灭,善良的众人以她名字命名雪山,又以她的神名修了一座神塔,取名茂神塔。
      羽神回天之后,茂神塔香火世代传承,保佑着昌县一方水土。

      石林位在偏远,靠近后来修建的工厂。
      工厂在许多年之前就停工,只留下了一部分艺术建筑作为留念。
      蚕丝厂的门前是一个高大的人物雕像,雕像目光坚毅,手中握着什么东西,性别难辨。
      “以此雕像纪念丝厂一千三百八十七位工人”

      工人。
      多么遥远的名词。

      山腰的国道路窄弯多,坐在副驾驶的郑悸目不转睛看着前方,心里有些心惊肉跳。
      这道路正中央跑着三轮车,大客车,小客车,摩托车,甚至还有自行车,路也不是那么平整。喇叭声音满天飞,没有停过。

      导航不知道为何指了一条山林小路,江守春拐进那水泥灌起来的路,路边是泥土杂草四生。每几百米路变宽土坡,作错车道。
      远处迎面开过来一个小轿车。
      两车汇合,中间缝隙只有拳头宽。
      “能过,能过,走,诶,慢点!走,再走。”

      过了这小路,江守春说:“导航的话不可以全信。”
      郑悸哈哈笑。
      “走近路是有代价的呀。”

      郑悸本来身体感觉挺好,但坐着这么快一小时,一下车却觉得腰腹酸软,尤其是两腿内侧的肌肉,走起路带动起来就扯着疼。
      纵欲过度终究是不行的。
      郑悸口渴,喝了半瓶水,一想到下午还得走,她心里悄悄在退堂鼓上轻击。
      要不就这样回家算了。

      江守春是寓情山水的人。
      她一看那远山薄雾,金光透林,眼睛里面就好像被种了水晶一样,闪着的。
      山水石树无非死物,却愣是散出一股天地灵气一般的动。

      算了,待着吧。
      郑悸心想。

      人不多,木头扎出来的大台阶站着大约几人。
      几片棉雾染在山顶,遮盖住堪堪紫红色的树冠,金色的光透过山林,在山腰画出一条飘带。
      江守春用力呼吸一口新鲜带叶香的空气。
      她又大口呼出,转身搂住郑悸。
      没有言语,她的手搂着郑悸的肩膀,郑悸的肩膀好像积木一样活动,郑悸的衣裳如纱一样。

      “有点冷呢。”郑悸说。
      “冷?我带了暖宝宝来,贴小肚子上吧。”江守春拉着郑悸回到车上。
      江守春探身进车,取出暖宝宝,转身回来就被郑悸嘟嘴亲了一下。
      江守春嘻嘻笑,拿着暖宝宝,说:“喏。”

      郑悸左右看。
      “没有厕所,去哪贴呀。”
      “就在这里贴上不就好了。”江守春说。
      “大庭广众的!”郑悸道。
      江守春说:“那上车,上车贴,我在外面看着。”

      小腹暖和,人也就暖和起来。

      石林在山上,车被留在景区门口,两个人买了大巴票上山去了。

      江守春看那些石头果真人模人样,姿势又千变万化。也不全是孤石,多得是成群结队的石头,高矮胖瘦悉数尽在。
      石头好像被风刀雕刻,一下一痕,露出里面赤红色的砂,砂里细细的油色。

      江守春想起昨夜的那个梦。

      “如果死亡可以替一切赎罪就好了。”她感叹道。
      “嗯?怎么这么说?”郑悸问。
      “人们总是说,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可是有时候,我总是觉得有的人的性命一毛不值。就像那些站在台前的罪犯,我恨不得他们死于乱马踩踏,哪怕就算这样死了,我也觉得这命什么也抵不上,一粒米一滴油都不足,这些命一毛不值。我知道实际上所有人,不论是坏蛋还是好蛋,对于基因来说都是平等的。但,我还是感觉那些人的命真的如臭水沟的污垢一样!人们说,明天就是新的一天,可是明天的我还是今天的我,一切都是新事物,只有我是旧人,第二天的太阳要怎么看才能是明亮的呢?”江守春说。
      “写下来吧。”郑悸说。

      “什么?”江守春回头。
      “我说,写下来吧,江守春,”郑悸看她,“写下来吧,你一直想做这件事情不是吗?”

      “嗯……”
      远方是远方,家乡是家乡,脚底下的土地不是浮空的月岛。

      “你放在床头柜抽屉里面的那些本子我偷偷看过一些。长篇大多都是写了一半就没有后文了,但是短篇和诗歌还是完整的,我觉得写得很好。你当滴滴车司机之前应该也想过写小说吧,为什么又放弃了呢?”郑悸说。

      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出路。”江守春哭笑,“你知道的,郑悸,写小说的,画漫画的,甚至跳舞的唱歌的。普通的人家哪里觉得这是职业呢?顶破天了,可以被称为兼职。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想想真是心里天然偏见。”

      “为时不晚呀,现在再来,一样的。”郑悸说。
      江守春笑笑,靠着木栏,说:“当真?”
      “肯定,就从明天开始。十岁的时候梦想自己二十岁要做什么,二十岁,三十岁,也一样可以梦想自己三十岁,四十岁要做什么,都来得及的,乖乖。”郑悸说。
      江守春点头,没有说话。

      下山有索道。
      座椅在风中微摇,风吹动人的脸庞像猫咪的毛发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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