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夕颜》鹆言

14、无关风月

　　自那日之后，又过了月余，薛遨已来麟王府近三个月，夕颜打算如约恢复自己的容貌和声音。在她看来，此举虽有些冒险，倒不至于引来多大祸患，毕竟，薛遨是个好借口，逄宗琪自是不会拆穿，她的活动又只是在这麟王府之内。当然，这只是夕颜以自己的认识形成的想法，以她的心智阅历，纵使可以算尽人心，却又怎会料到，女人的妒嫉，往往会如蔓藤般，一旦有所依存，便疯长起来。

　　薛遨要启程回幽山去了，临行之前麟王特意为其设宴饯行，由于薛遨在幽山的地位，此次宴会，许多苍林城中的官爵世家也慕名而来，一下子，这宴会变得如同世子当日大婚般热闹起来。身为世子妃的夕颜，自然也要出席这宴会了。
　　夕颜本以为，一向谨慎的郁姑姑会反对她在人前抛头露面，却不想，郁姑姑却对夕颜出席宴会十分热心，忙前忙后的为她准备衣裳饰品。而莲儿更是兴奋的雀跃不已，在她看来，郡主终于恢复了本来的美貌，之前的种种委屈落寞如今终于守的云开见月明了，她一定要把郡主打扮得艳惊四座。尤其是那苏芷苓，这次，定是要挫挫她的锐气，让她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倾城之姿。
　　然而夕颜却并未应允，她自知虽与朝华长得确实相似，且上到举止习惯下到字迹女红皆与朝华无二，在凤王府的三年也将许多细节补查无漏，但毕竟，在人前如此张扬不是她的个性。所以，她只为了不失身份穿了礼服，多了一些细小且不明显的首饰点缀而已，脸上也未施粉黛。

　　酉时刚过，逄宗琪便来到了灏安园，接夕颜一起来到了宴客的大厅。此时，宾客以来了不少，都已落座，与邻近的宾客之间寒暄客套。夕颜跟随逄宗琪身后，缓缓的步入大厅。一瞬间，大厅安静了下来，惊讶、疑惑、羡慕，各种目光纷纷落在了夕颜的身上。夕颜感到有些不自在，用余光瞟了一眼逄宗琪，看他泰然自若，忽觉心安了一些，便也若无其事的走到了座位。她和逄宗琪俩人的座位在麟王的下方，与薛遨对面，在木台之上。逄宗琪先走了上去，转过身来伸出手，牵着夕颜上来。
　　这举动在夕颜眼里倒不觉得怎样，也没察觉到，坐在下面父兄身后的苏芷苓正盯着她，目光之中经由几许怨恨。
　　夕颜虽为世子妃，但苏芷苓却从未将她瞧在眼中。她自幼锦衣玉食，备受宠爱，只要是想要得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当日偶遇世子便对他一见倾心，没想到世子竟主动上门提亲，让她有些意外确又心中窃喜。谁料成亲之后，世子对她虽然很好，但却显得不甚热络，略带敷衍。她本以为世子天性如此，倒也不以为意，况且整个麟王府就只有个其貌不扬的纪瑜馨，而嫁进来的世子妃也是个貌若无艳的丑女，更是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见到了夕颜的容貌，又见世子对她十分体贴，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薛遨身边的贺子燊也饶有兴致的看着夕颜，俩人尽管早已相熟，却也是第一次看到夕颜的真面目，虽早已有耳闻，仍不免有些意外。他冲着逄宗琪一脸的坏笑，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夕颜也懂得唇语，她知道贺子燊说的是：“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怪不得逄宗琪要提早娶她进门？夕颜暗笑。她当然知道逄宗琪不是真的因为她的美貌因为对她念念不忘而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有麒麟印罢了。换作别的女子，逄宗琪也会如此。此举，无关风月。

　　酒宴开始，乐声奏起，觥筹交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夕颜虽每每只啜饮少许，但几番敬酒之后，也开始觉得脸微微发烫，精神有些恍惚起来，不自觉地向逄宗琪身上靠来，逄宗琪转过来，轻声问道：“醉了？”
　　“嗯。”夕颜也轻声回答。
　　逄宗琪向麟王和薛遨示意，先将夕颜送回。可能大家都有些醉意，没有人注意到俩人离席。

　　初夏的夜，点点星光，丝丝虫语，俩人从大厅回灏安园，经过了院子中央的池塘，池塘边微凉的空气让夕颜有一些清醒，她感觉到自己依偎在逄宗琪怀中，本能的挣脱了一下。
　　“清醒了？”逄宗琪笑着对她说。
　　“嗯，好受了一些。”夕颜其实还有些头晕，用仅存清醒对着他说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回去。”
　　“出来透透气也好，况且天气这么好，瞧，今天的月亮多圆。”逄宗琪却说道。
　　夕颜盯着逄宗琪的脸，想看他是否也不胜酒力，为何今日如此反常，说些无谓之言。看着看着，她竟不知怎的抬手抚摸起他的脸来。逄宗琪惊讶的转眼过来，月光之下，夕颜的容颜就如三年前初见的那个夜晚，而且此刻，她的眼中还闪着少有的笑意和调皮，那才是应当属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的神情。他将手覆到了她的手上，手掌的温度传到了夕颜有些冰冷的手背上。
　　“你长得没有贺子燊好看。”夕颜盯着逄宗琪的脸，冒出了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不过为什么我更愿意看着你呢？”
　　“我长得，倒也不算丑。”逄宗琪顺着夕颜说道。
　　“呵呵，其实你的眼睛和贺子燊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在想，这个人的眼睛生的真好看，像女子一般。”夕颜低声轻笑。
　　“我的眼睛像我的母亲。”
　　“你真好，还知道自己娘亲的样子。我却连我娘亲是谁都不知道。有时候我会想，我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现在还是否在人世，过着怎样的日子？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剩下我自己一个人。”说着说着，刚刚还在笑的她又哭了起来。
　　逄宗琪知道，她是真的醉了，便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如同三年前在地宫中一样，抚慰着她。夕颜在她怀中啜泣了一小会，幽幽的说道：“好暖。”
　　逄宗琪将她搂得更紧了。
　　夕颜抬起头，望着逄宗琪，两人对视良久，默默无语。逄宗琪将唇附了上去，夕颜闭上了双眼，周围的虫叫声渐渐远去．．．．．．
　　转天清晨，夕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逄宗琪的怀中，头还微微有些痛，昨晚她确实有些喝多了。
　　逄宗琪也醒了过来，用他一贯低沉的声音说道：“醒了？”
　　夕颜点了点头，起身穿好衣衫，逄宗琪对着夕颜说道：“一会小师叔便要走了，子燊也要返回玄冥城，我去送他们出城，你也一道来吧。”
　　夕颜又点了点头，确实，于情于理，她都应当去送薛遨。

　　夕颜不说话，是因为觉得有些尴尬，她隐约记得些昨晚酒后失态的片断，可是，看逄宗琪的表现，却又与往常无异，稍微放心的同时又有些疑惑，昨晚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梦境抑或幻觉？

　　午饭过后，她跟随逄宗琪来到了大门外，麟王也亲自出来相送，众人在门口一阵寒暄。虽是初夏，太阳却毒的很，夕颜自幼便不经常在户外，难免有些不适，再加上昨晚的酒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仍觉得头脑发涨。渐渐的，夕颜有些听不清楚周围的人的话语，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向后倒去。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已已是在房中的床上。
　　“郡主，你醒过来了。”莲儿见夕颜正开双眼，面露喜色。
　　“发生了什么事情？” 夕颜看到，屋子里聚满了人，逄宗琪、薛遨、贺子燊、麟王，包括苏芷苓和纪瑜馨。
　　“恭喜郡主，薛神医说，郡主有喜了。”莲儿忙不迭的答道。
　　她怀孕了？夕颜有些不敢相信。她望向了逄宗琪，他的表情却仍如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欢愉也没有惊喜。她隐隐感到有些失望，也许昨晚那些情景，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而已。逄宗琪和她之间，不过如此，不是早已清楚，又何必失望？
　　夕颜将目光从逄宗琪身上收回，却发现，站在角落的纪瑜馨，正带着让她觉得有些意外的表情，望着自己。没错，那神情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