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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雪一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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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连下了几天,而这几天,我都缩在房中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太过安静的缘故,我总能听到房外的声音。
即使翠莲和冉华将声音压到几乎可以说只有嘴唇在动的声音,可我也能听清。
她们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最后只是安静开口:“要不然让他自己休息吧。”
我听到她们的话时,总会靠到窗边偷偷打开一条缝隙去看。
然后就看到屋前的一排脚印,和两位穿着轻薄衣服的女子站在门前。
手抬起,却又迟迟敲不下去。
半晌,又收回手,放了下去。
我庆幸她们没有敲门下去,我到现在都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她们,是把真相告诉她们,让她们为了我而担心;又或者是欺骗她们,用善意的谎言让她们放心,以为自己只是患了个小小的伤寒。
也许她们知道,也许她们不知道,但该不该欺骗总会成为最大的困扰。
没有敲下去,意味着我不必在这个困扰中做出选择。
我又伤心于她们没敲下去,也许一个人总归是需要怜悯才能活下去的,可能只有怜悯,才能证明,有人会心疼你。
我静静地看着雪中的脚印,来时的,去时的,交织在一起,最后被下人的扫帚扫平。
世界回归如初,一片苍白。
回归世界的本源,安静如初,生命如同雪一般,孤零零地存在于雪该存在的地方。
策马喧嚣的街巷,传来孩子的欢笑声。
我静静地想着,似乎快到过年了。
我在这一方天地待了多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身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心上划开的血肉,依旧那样子赤裸裸的,寒风一吹,整颗心在雪中颤栗。
我躲在这里,用尽一切的手段,给他包上了一层不足以抵抗风雪,但足以掩饰我的悲伤的薄衣,希望它能度过这个寒冬。
今年似乎很冷,以往的时候,自己在家,冬天太冷,自己过不习惯,总会飞到海南去。
可是现在,只能安静地留在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家乡,不是我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
我不可以停留在这里,不可以停留在一方天地。
因为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停下而停止,雪依旧在下,也许还要下很长的时间,也许过一会就不下了,然后过一会儿就又下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我不可以留在这里。我要回去。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内站着拿着一件裘皮衣服在等我的柳寻。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在雪中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头。
抬起头的一瞬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长如柳枝的睫毛,艳如朝阳的眼睛,鼻头被冻得有些红了,嘴唇本就苍白,如今在雪中更加苍白,清晰利落的下颚线,洁白无暇的干净皮肤,眉眼间带着经年病弱的忧愁,唇齿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看到了挚友的满足。
世界在此刻暂停,我眼睛似乎进化了一般,视力变得无比好,我看见了他脸上的几根小绒毛,皮肤下的血管,以及手上拿着的衣服。
他缓缓向我走来时,世界在此刻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开始流转在他的眉宇间,我抬起头,看向面前翩若游龙,婉若惊鸿的男子。
曾经,我觉得雪很冷,如今,我依旧觉得雪很冷。
他将裘衣给我穿上时,我们两个的鼻尖微微接触。
他呼出来的气息在无意中洒到了我的脸上,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我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头,可看着面前灿若明月的男人,神圣而不可侵犯。
我内心有些自卑,于是慢慢低下了头。
他给我绑好了带子,然后牵起我的手,道:“走吧,在你们离开之前,好好逛逛阙城。”
我抬起头,看向墙角处的翠莲,翠莲在收拾东西,闻言转过身看向我。
她温柔地对我说:“屋里虽然暖和,但外面的世界比较广阔。冉华自己坐不住已经跑出去逛逛了,初雪落完后,我就要去给少夫人看病了,到时候我们就快离开了,你趁此机会多去看看吧。阙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明媚如朝阳的笑容,我侧过身,看向同样被阳光照着的柳寻。
他握住我的手,似乎通过这种方式来带给我温暖。
握手处十分温柔,似乎也染上了寒冬新梅的花香。
我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清醒了许多,可是却没有任何不适感。
我看着周遭的景色,觉得我也可以活在这个世界。
我不太了解这个地方的习俗。
柳寻告诉我,这个冬天有两个习俗,一个是初雪下完后要过的日子,名为迎春日。一个便是过年。
迎春日大概就在明天,所以今天大家都比较热闹。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摆摊的用力吆喝,穿梭在人群中的小贩卖力地喊着。
充满生命的气息。
我慢慢牵着柳寻的手走动,由原先他牵着我走而改变。
我听到了一阵空灵的箫声,循着声音看去,我看到了一个男子坐在地上,吹着一根箫,面前摆着的是好几把箫,看着品质都很不错。
其中有一根更是极品,通身白玉,光看就能知道箫身该有多光洁,就能知道箫声该有多空灵。
我牵着柳寻走了过去。
看着那个吹箫的男子,我指着那把箫问道:“公子,这把箫怎么卖?”
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看了眼身后的柳寻,上下扫视了我们身上的衣着。
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箫,指着我指的那把箫,道:“看它在你们心里值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种生意吗?
如果我们觉得它一文不如只适合做个消遣,难道也可以毫不客气地拿着就走吗?
过了一会,男人问道:“怎么样,想好它值多少钱了吗?”
我想了想先前买的那匹宝马,估摸着差不多的价钱掏了出来给了摊贩。
他接过银子时连看都没看就放在一旁的碗上,我突然间在想,他该不会是在卖艺,然后别人给的赏钱就可以拿走一把箫吧。
我蹲下身子拿了那把箫,握住它的一瞬间,一股冷地几乎冻住了我身上流通的血脉的寒意穿涌而下,径直到了我的脚尖,动弹不得。
柳寻从我手中接过时,神色变都未变。
我怀疑刚刚是我的错觉,想要伸手再去碰时却又想到刚刚那股寒意,便收回了手。
我问道:“你握着会不会感觉有股寒意?”
柳寻眼角弯弯,嘴角微微上扬,道:“不会。”
话虽如此,我却依旧不放心,想要从他手上拿过来时。
他用一只手牵住了我,然后补充道:“放心吧,我觉得拿着还挺舒服的。”
我怀疑地看了柳寻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一边怀疑刚刚是自己的错觉,一边又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很温暖,像是抹去了刚刚的寒意。
箫就这样被柳寻拿了一路。
我好几次担心他拿着手会酸,可是每一次想要去拿,他都避开。
然后就笑着对我说:“没事,我手不酸,我拿着就行。”
他带我去逛了阙城最有趣最热闹的地方,然后给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我看着他手上拿着的冰糖葫芦,歪着头看着他。
他只是笑笑,道:“在阙城这边,迎春日的前一天吃别人送的冰糖葫芦,会比别人先迎来春天。”
我愣了一下,看着手中被柳寻强硬塞入的冰糖葫芦。
我也给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我拿着冰糖葫芦递给他,低着头,有些害羞道:“这个给你,我想和你一起迎接春天。”
柳寻声音温柔如初:“我们一起。”
他接过我手中的冰糖葫芦,笑容温柔,映着身后的雪如此温暖。
我也止不住地笑了笑。
他牵着我走了,路上遇到了冉华,冉华看见我们时愣了一下。
冉华道:“你们吃过冰糖葫芦了?是别人送的吧?”
我问道:“你怎么知道?”
冉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道:“你们这里都有糖渍了,谁看不出来吃了冰糖葫芦,至于是不是别人送的,不重要。”
我想要擦掉嘴角的糖渍,而柳寻已经先一步拿出手帕细心地擦掉了。
我偷偷观察着他的嘴角,倒是没有糖渍。
我不好意思道:“谢谢。”
他冲我笑了笑。
我转过身去看冉华,看到了她手拿着的冰糖葫芦。
我愣了一下,问道:“你手上拿着的冰糖葫芦不吃吗?”
冉华摇摇头,举起手中的冰糖葫芦,道:“翠莲今天早上给我买了,我也得给她送去。”
我们也逛的差不多了,跟着冉华一起回去。
冉华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冰糖葫芦送给翠莲。
翠莲当时还在收拾药材,就被冉华逼着咬下了第一颗冰糖葫芦。
然后冉华就乖乖拿着冰糖葫芦站在一旁,等着她收完。
翠莲收完后便接过了冉华的冰糖葫芦,三下两除二就吃完了。
吃完后她便坐下了。
柳寻笑着问道:“收拾得怎么样了?”
翠莲一边倒茶,一边回复道:“差不多了,这几天去看了一下,已有些眉目了。这病不难治。”
柳寻道:“给少夫人治完病,应该就是过年了吧?”
翠莲点点头,道:“到时,城主应该会开城门。”
柳寻道:“不一定。”
翠莲愣了一下,问道:“这几年有意外?”
柳寻摇摇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寻道:“这几年倒是如常,过年就开城门,可是,城主如果换人的话,过年是不会开门的。”
翠莲道:“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
柳寻摇头:“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倒也说不得真,不过城主身体本就不怎么好,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更别提寿宴时还被别人那么挑衅,偷走了东西,被气了个半死,现在估计也就是撑着一口气在等找回东西了。但是这一口气,想必撑过了迎春日,倒是迎不来春天。”
翠莲低下头,问了一个毫无相关的问题:“那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柳寻笑了笑,声音浩如群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逆道之事,不可强求。”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眼如春风,眉如冬雪,眼中含着桃花情。
他笑着对我说:“小兄弟,那你该怎么办?”
我愣神了片刻,便垂下眼,道:“和柳大哥一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柳寻起身,拱手对我微笑:“那就这么办吧。”
我也拱手,看着他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内心的情感极为复杂,看着他若即若离的言语,看着他浅笑顾盼间的光彩,我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很想抱一抱眼前的人。
即使,他身上带着的雪足以让我寒透身体的温度,可我依旧想要上前抱住他。
我用从未有过的清醒,和控制,来让自己没有上前抱住他。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他离开之后,翠莲便放下了茶杯。
冉华一脸狐疑地在我和他远行的背影看来看去,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们结拜了啊?谁是兄谁是弟?”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去的身影,没有半点心思去回答冉华的问题。
心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情愫,陌生的,复杂的简直要把我整个人掩埋在其中。
翠莲向我走来,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像一个母亲一般轻轻抚着我的脑袋。
后来,我回想,或许那个时候,翠莲早就告诉过我答案。只是当时的我情绪太过复杂,没有去注意到。
翠莲轻声开口:“其实,云家少奶奶的病是子病。”
我抬起头看向翠莲。
翠莲笑了笑,道:“没错,我也没办法救她。不过,我有办法抑制它,但要想根除,得去找城主府。”
我愣了一下,道:“为什么?”
翠莲道:“那姑娘是从城主府嫁到云府的。”
城主府,云府,联想到最近的一切,我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我忙问道:“母病是在城主府人,或者说是城主?”
翠莲看了眼四周,才慢慢低下身子,在我耳边道:“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
我问道:“那那个盗贼一事?”
翠莲点了点头,道:“那些事没造假,拿走的确实是可以要了阙城城主的命的东西。”
我问道:“和这病有关吗?”
翠莲点了点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想必拿到的是这场病导致的亡者数目。”
我有些疑惑,这数目会导致城主死吗?
翠莲解释道:“这场病在几年前曾经大爆发过,据说当时殃及了好几个城池,死了很多人。朝廷派下很多饷银和一些大夫来帮助这些城池度过这场灾难,同时也要求城主们绝对不能放弃那些已经患病的人。“
我道:“你的意思是,阙城城主,放弃了这些患病的人吗?“
翠莲点了点头,眸中有些哀伤。
她道:“朝廷虽然派下很多饷银和大夫,但殃及的城池实在太多,分到每个城池估计也不够处理这场灾难。所以城主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患病的人,一一都烧死了。“
我突然间有些想吐,一不做二不休烧死了人。真恶心,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
翠莲道:“估计烧死的人很多很多。多到足以让这个城主人头不保吧。“
我轻声说了句:“活该。“
翠莲轻轻拍了我的手,道:“后来朝廷派下来的大夫发现,这场病实际上不用每个人治好,只需治病源就行。“
我问道:“所以城主后悔了?“
翠莲轻声说道:“所以他后来把自己烧死的人都给记下了,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我愣了片刻,片刻后又回过神。
翠莲道:“明天去看少夫人,大几率后天城主府就会派人来请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在回来的路上,我听冉华讲,这几天陆续有几个患病的人在找翠莲治病,相比也是云府暗中授意,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治好城主吧。
少夫人或许只是一个借口。
我突然间有些庆幸,至少他们不会死了,不会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死于无妄之灾而起的一场火。
至少还能活着。这样大概就足够了。
风吹草动,阳光落在院子新生的梅,雪覆盖在枝头,却挡不住迎春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