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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决不投降 他要证明他 ...

  •   李胥隔三岔五给季舟找些不痛快。

      陈莉利偶尔提起季舟的鞋很假,季舟嘴硬说是她妈妈在专卖店里买的。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转头和胖子说:“以后买鞋可得小心点儿,你说这专卖店也有假货。”

      不久后李胥瞟见季舟的鞋,她脚上已经换上了新的匡威。

      必定是拿他的钱买的。

      李胥心中冷笑,他“不小心”把她的练习册碰到她的脚边,在她弯腰去捡时,用脚踩住一角,等她抬头看他,才挑挑眉毛挪开。

      “新鞋不错”。

      季舟总是沉默的接受,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像湖,所有的石头砸进去都没有回音。

      她过于擅长忍耐。

      李胥觉得无趣,一周后在她桌上给她留了一张宠物医院的发票。

      季舟下课拿着那张纸来找李胥,李胥眉眼弯弯,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季舟还没说话,李胥先问:“诶,我得算你点利息吧?”

      季舟充满警惕地看他:“你要百分之几的利息?”

      他们一路走进教室,李胥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几本书放在季舟面前:“喏,这两本以后归你写,就算利息。”

      季舟拿起那几本书一看:“政治和历史还有地理?你要我给你写作业?你……幼不幼稚?”

      他们是理科班,但是会考还没考,所以仍然要学政史地,李胥随手翻了几下:“这些东西字又多又难写,时不时还要检查,我懒得做。”

      “被发现了怎么办?我和你的字都不一样。”
      “这上面没有我的字。”

      季舟一翻,发现整本都是空的。

      她继续问:“那老师要是发现有两本一样的字……”

      “你可以用左手写。”

      季舟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今年银行贷款利率1年期4.25%,我个人嘛肯定是要稍微高一点,那要不就算百分之……”

      季舟合上面前的书,她犹豫了一下:“好!我肯定能写完。”

      季舟的练习册交得很准时。

      李胥偶尔翻翻季舟交给他的习题册,最开始的几页她甚至真的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直到第三页才放弃。

      对于这样的人,单方面的戏耍很容易失去趣味。那些习题册她会按时交给他,他再也没有翻开过。

      一个月过去了,雪都化了个干净,只剩背阴处的树坑里还剩下脏兮兮的雪沫。季舟还没有还钱的意思,李胥心生厌倦。

      期末考试到来前的一周,李胥给司机双喜打了电话,要他晚上放学后在学校门口接他。

      他要彻底戳穿她的忍耐。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骗的人,奶奶忍者病痛说她身体的很好的时候他知道是假的,妈妈忍着伤心说不要给徐东打电话他知道是假的。

      他痛恨她们的谎言。

      双喜开着奥迪停在学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李胥背靠副驾的车门,紧盯着放学的人流。

      李胥不多时就看到了季舟,她背着一个假乔丹书包,走得很快。季舟也看到他了,她停下脚步隔着马路望着他,眼睛里是惯常的平静。

      李胥用下巴指了指身旁锃亮的车门,笑着开口:“眼熟么?”

      斑马线的指示灯变绿,人群哗啦啦涌过来,季舟的身影在其中时有时无,时不时被旁边经过的人撞一下肩膀。

      李胥再抬头看过去,她已经消失了。

      李胥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灰扑扑的世界和她。

      车内温暖、洁净,有皮革和香氛的味道。

      双喜叔叔发动车子:“小胥,等久了吧?”

      “没。”李胥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随口应道。

      “哦对了。”双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前挡上取过一个信封递给李胥:“我问你爸了,他说这个给你。”

      李胥打开信封,手指一搓,几张纸币在他指尖展开:“他回来了?怎么只给八百?”

      双喜转着方向盘:“没回来呢。我上次不是撞了条狗吗?给了她五千那个。”

      李胥的胳膊撑在车门上扶着下巴,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当时我给她留了我的电话,前段时间那个小姑娘给我打过来,说那条狗治好了,要退我八百。我觉得不用了吧。”双喜摇摇头,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拿着不就行了,她硬要退,前段时间给我送来的,我问你爸,他知道我要来接你,说给你当零花钱就行。”

      李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有一瞬僵直,他动了动脖子。

      李胥忽然想起那些练习册。

      回到家,他直冲书房,在书架上翻来翻去,他抽出历史练习册烦躁地乱翻,书页间的纸钞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把季舟写的所有练习册都翻出来,仔细清点,除了红色的百元整钞,还有一些零钱,一共四千三百八十九。

      李胥又开始生气。

      他第二天去找季舟,季舟一看到他就跑,无论是打水路上、上楼途中,他们两个就像同极的磁铁,根本挤不到一起。

      季舟很是灵活地躲了一段时间。

      期末考试结束后,人群散去,她照常打扫完教室的卫生,在门口探头探脑,李胥立即杀了个回马枪,拎住季舟背上的书包喊她。

      “你跑什么跑?”李胥把她掰回来。

      “你没事儿的话我要走了。”季舟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她的脸又激怒了他,李胥心生厌烦。

      “我说你有意思没意思?”李胥说着说着就笑了:“我觉得你这个人很逗,钱夹练习册里,一张一张夹那么紧,你一页夹两张也行啊,一页夹一张,害我抽了老半天。

      “你怎么还多给了189块?”

      “利息。百分之四点五,按银行贷款利率来。”季舟低着头靠在墙上,窗外的风一吹,她毛茸茸的发丝在李胥眼前乱晃。

      “哼。”李胥愤怒更盛,他不再笑了,“我说你们这种人是不是特别享受这样啊?

      “享受自己当个受害者,钱还了也不说,卫生照样帮我们扫,作业还照写,我要不说你是不是就准备一直这样了?你在等什么呢季舟?我发现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就喜欢等待别人发现你凄凄惨惨的样子?等别人内疚吗?天呐你真是个被迫害的好人,所有人都忽视了你们,世界上其他看注意不到你这副样子的人都是大坏蛋。”

      “啊,世界以痛吻你,故意做出一副坚持对抗的样子来,用来做什么?让别人多看你两眼?

      “你以为会有人在乎吗?
      “这是一种自恋季舟。”

      愤怒助长他的傲慢,李胥话说得越来越难听,一连串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指望别人给你颁个道德高尚的奖状?我要你的利息了吗?”李胥把那一百八十九块塞进季舟手里。

      季舟握着一把钱,湖一样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逐渐变得汹涌起来,有湖水突破了眼眶,像浪一样打过来。

      “我说过我会还的!”

      李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扬着他的下巴:“你现在这副样子,好像我真是个斤斤计较仗势欺人的坏蛋。一只狗受伤,甚至都不是你的狗,你手里有钱还来跟我借,不是骗人是什么?我是真不理解,我和我爸才是被你用一条狗骗的那个!”

      他说完就双手插进兜里出门下楼。

      李胥走完十几级台阶,季舟的声音轻轻的落下来。

      “我要离开这里。”

      李胥回头,穿过透着白光的门口看她,她的眼里酝酿着更汹涌的波浪,她眼皮一颤,那些波浪汇成了奔腾的河。

      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李胥不解:“谁拦着你了?”

      季舟对上他的眼睛。

      “是,我承认,我是犯了一个错误,我撒了谎,我头脑发热,我贪心我虚荣,我拿到钱以后确实想过要去买一双不会被你笑话的鞋,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想开口,是因为愧疚,是因为羞耻。”

      季舟的下巴渐渐扬起来:“我是犯了错,我是想留下那笔钱!但我都还你了呀,这个错就严重到被你羞辱你才能解气吗?如果我这种人喜欢被别人迫害,那你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把我当作可以被戏弄的人,你不过也是喜欢嘲笑、戏弄、侮辱别的那种人。”

      冲动让季舟的脸透出淡淡的红,她的脸因为这些颜色变得清晰起来。

      她眼睛也发红,话说得用力:“你难道不是也很享受吗?你这几天等着戳穿我的时候高兴死了吧,像猫耍耗子似的,这些话你排练过的吧。

      “何况我从来没有说过借你钱是为了付狗的账单。”

      季舟站在高处,掷地有声:“李胥,你只是看不起我,因为我是那个可以被你看不起的人。”

      季舟说完就挪开了眼睛,她又开始捏自己的衣角,指尖透出一种缺血的白。

      李胥被骂得有点迟顿。

      这种迟钝让他愤怒,因为他又发现了那种感觉。可明明他失去的更多!

      “你要去哪儿?”李胥冷笑着问她。

      “和你没关系。”

      李胥又踏上台阶走到季舟面前,季舟站得高,他只能抬头看她。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我们之间的账已经还完了。”

      “切。”他驾轻就熟地笑,转头靠在墙上等她走人。

      夕阳在他身后亮着,穿过他的发丝迎面照过来,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形成两条平行线。

      其中一条线动了,季舟和他擦身而过。

      李胥又喊住她:“哎!”

      季舟停住。

      “你要去哪儿?”李胥又问了一遍,他喊累了,坐在楼梯上搭着胳膊看她。

      季舟垂下眼睛,犹豫许久。

      最终她靠在墙上,恢复了轻声细语:“我想要离开这里,我是想去临海……我想参加一个作文比赛,决赛只能现场参加。”

      “作文比赛?”李胥挑了挑眉毛,“你还真是……”无趣。

      这个答案就像这所学校里的所有好学生一样无趣,这和偷钱去悄悄上补习班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理科生吗?你参加作文比赛干什么?”

      在这座以理科见长的中学里,总有一种风气,喜欢文科是不够聪明的表现,认真上语文课说出来是会被人揶揄的,作文比赛总显得没有含金量。

      最深的秘密被揭开,他们终于能扭过头好好说话。

      季舟不知道是长舒了一口气还是长叹一口气,她解释:“我知道物理和化学竞赛更有用,可我肯定拿不了奖,只有拿了奖我才能参加自主招生,作文比赛我有点把握,我离开这里的几率才会大一点。”

      季舟低下头,她说话的时候显得犹豫:“我爸妈更喜欢安全的选择,喜欢别人实践过的那些路径,只有稳稳当当参加高考才是正经事,其他的任何他们不知道的或者周围的人不知道的、需要花钱的事情都是……”

      是心比天高、是眼红心热、是不够老实。

      “……总之会很难。”

      按照他们的想法,她高考后可以报本地的师范,考得再好一点就去东大,她也可以报别的学校,但最好还是不要,毕业后就去当一个老师,工作几年就嫁给一个公务员,每年拎着学校发的米面油回来几次,她也可以不当老师,但是最好还是当老师。

      但是总有但是。

      季舟说这样的生活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好像有人这样也很幸福。

      “所以你要钱是要偷偷去?你怎么没去?”

      “我去了,我都去买票了,真的。”季舟怕李胥不相信似的,音调一下高了起来,结果马上就泄了气,“我还是害怕,临海太远了,卖票的人竟然说要坐24个小时的火车。其实我也很古板的,我也很害怕这种事情是费力不讨好,最后也不一定有个结果。

      “没错,我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但是……”

      但是她也有但是,她仍然觉得——

      “如果是我过这样的生活……会过得很潦草。”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户,他们一起看过去,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风正在潦草地吹,枯树的枝桠只得脆弱地抵抗。

      “我还是不明白,去临海到底有什么难的?你这不就是逃避吗?”李胥不解。

      季舟叹气:“我们不一样李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绝望,就好像动漫里某个不重要的角色失败后在山顶感叹人生一样,他突然觉得,她如今能坐在这里和他讲这些是因为她已经完全放弃了。

      这句话让李胥生气。他其实有点享受别人说他不一样,他能参透别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羡慕和嫉妒,他的家庭、他的长相、他的智商、他的衣服裤子鞋手表全包括在些不一样里,可当他真的听到这种话,又觉得对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李胥伸手指了指季舟的胸口。

      “你干什么?”

      “手机掏出来。”

      季舟慢吞吞掏出那个挂在脖子上的摩托罗拉A1680。

      “呦,还是经典款。”李胥啪的一下翻开她的翻盖手机,另一手掏出自己的iPhone5,让这句话彻底变成了一句嘲讽。

      在更大的绝望面前,对于季舟来说这点羞耻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手机号留好了。”李胥点了一下拨号键,自己的手机亮起来。

      李胥笑得轻蔑:“我们是不一样,季舟。”

      他那时还年轻,他要证明他们之间的不一样是很本原的不一样。

      与他之外的一切无关,他是不犹豫、不退缩、不愚蠢、能看透的那个。

      ==

      高二的寒假,雪下个没完,李胥拉来了胖子。

      李胥先是给了季舟一摞打印好的自主招生资料。

      “这个你先放家里。”

      季舟翻了翻:“这个我都给他们看过了。”

      李胥翻到最后一页,是往届成功自主招生的学生采访,上面有杨亦晴的名字,“关键是这个。”

      “你怎么搞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我瞎编的。”

      他们窝在花姐的西餐厅里,听李胥讲计划:“我们需要证明的有三个地方。”

      季舟和胖子坐在他的对面,互相对视一眼。

      “证明啥啊,要不我给你点儿钱吧。”胖子无聊,它听完这件事仍然无法理解这到底有什么难的。

      李胥拍了一下胖子的后脑勺,然后比了三根手指:“一个是安全,一个是急迫,一个是稀有。”

      李胥拿起那张纸晃了晃,“你把这个放家里,这个是为了证明这个选择是安全的,很多人都有成功的经验。”

      “至于剩下两个。”李胥拍拍胖子的肩膀,把他的脸抬起来,“要靠他的演技。”

      应李胥的要求,季舟提供了季大军和王素萍照片和每天的行动路线。

      李胥在纸上画来画去,几条线绕来绕去,有几个交汇点。

      李胥和胖子在傍晚人少的时候等在公交总站,季大军这个时候交完车会顺路去王素萍的公司接她下班,这是纸上的第一个节点。

      他俩走在季大军前头,李胥戳胖子。

      “诶胖子。”
      “诶哨子。”
      “你听说那个自主招生了吗?”

      “我太听说了。”胖子声音洪亮:“就是那个区别于高考统一录取、已经有十多年时间、由好多985高校自行组织的考试吧!”

      李胥瞪他,示意他自然点。

      “老丁那不天天说嘛?能降分录取呢!”

      身后的人突然停了一下。

      “学校里好多人都想报名,也有好多家长来问,你也想去?”

      “我可太想去了。”胖子趴在李胥耳朵旁边,大声说悄悄话:“但我听说得有奖才能稳上。”

      李胥继续问:“哦?什么奖?”

      然后俩人音量就低了,拐过一个路口,就是王素萍上班的保险公司,这是李胥纸上的第二个节点。

      季大军接到王素萍一起往超市走,他俩埋伏在货架前,才又大声起来:
      “就那个什么什么作文比赛。叫啥来着?新……新希望!”

      李胥拖长了调子,“那个比赛呀,得过了初选才能继续参加,决赛就在下下个月了,很急的!!错过就得明年了!!”

      “你们班有人过初赛吗?”
      “好像有一个吧?”

      他们两个还没演完,王素萍就停住了脚步,拽着季大军在说些什么,李胥纸上的两条线终于彻底交汇了。

      李胥瞥一眼,示意胖子继续。

      “结果你猜那个人怎么着,她不去这个比赛了,我的竞争对手又少一个!”胖子说完还做了一个yes的手势。

      “这个奖可是很难拿的,少一个人算一个。”

      “你太幸运了胖子!参加比赛要花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这种机会花钱都买不来。”

      “20分,20分,我以后可是能降20分!到时候什么东大,都不入我的眼。”

      李胥假装不小心掉了一张宣传页,两个人捧着剩下的宣传单继续往前走,直到瞟到王素萍捡起地上那张纸才加快脚步跑开。

      ==

      过完年季舟参加完比赛回来,她没跟他说谢谢,她请他吃饭。

      其实是请他和胖子吃饭,omakase。

      最后是在花姐店里吃的,连个菜单都没有,花姐想到什么做什么,倒也不能说不是omakase。

      那一年新希望的获奖文章被发表在主办方的杂志上,三个人吃饭间胖子一脸坏笑地掏出一本来向季舟和李胥展示。

      “看我搞到什么了?”胖子搓搓手,“我们看看季舟都写了点儿啥。”

      季舟从那盘肥肠意面中间抬起头,脸变得和桌上的番茄酱一样红,她伸手就要抢,胖子举着那本杂志在小小的铺面里四处乱窜。

      季舟跟在后面又喊又跳。

      李胥嫌他们幼稚,但还是笑了。

      “哨子,接着!”胖子叫了一声,叭得一下那本杂志就落到李胥腿上。

      他刚要翻开,季舟就要冲过来,他能看见她瞪大的眼睛,张成圆形的嘴巴,鼻尖一粒棕色的小痣,甚至还有睫毛。

      她大喊:“李胥!”

      李胥一下惊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窗户睡着了。

      他打开手机,已经要十点了。

      李胥坐在窗前向外看,雪花潦草地飞,这场雪越下越大。

      怎么记忆里的冬天这么多呢?

      他想起那本杂志,他当时随手翻开,满目都是被划成豆腐块的小字,他看清楚的第一行字是:

      “我决不投降,我永不返乡”。

      他再往上看,“作者季舟”。

      具体写了什么他已经忘了,大体记得季舟在那篇文章里描述她想要的生活,一种勇敢的、真诚的、真实的生活。

      李胥又想到公司里的她、电梯里的她和房间里的她。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是永不返乡吗?她怎么又回来了。

      李胥倚着墙长叹一口气,那些模糊又来了。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和杨亦晴一起去非洲做某个人道主义项目刷履历,她衣着光鲜的站在吃不饱饭的非洲小朋友面前,扭头对自己说:“他们好可怜。”

      救助者与受助者经济上巨大的差距似乎会天然地带来可怜。

      但这种模糊远远谈不上是怜悯,更非同情,其中或许掺杂一些惋惜,甚至还有……歉疚,比之那些可以说出口的东西,它更钝重,更浑浊。

      李胥厌恶模糊。

      叮的一声,有新消息进来,季舟再次和他确认周五晚上六点的时间,她一定会来还他钱的。

      茶吧台上静静躺着季舟留下来的那板胶囊,每一粒药丸都被困在它方寸的牢笼里。

      李胥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季舟留下的一地狼藉上,他的目光挑挑拣拣,定在其中一样亮闪闪的东西上,他走近去看,这只黄铜哨子在周围五彩缤纷的物件中显得格外纯真,他终于笑了。

      他捡起季舟刚才扔下的那张房卡,返回18楼,刷开开门。

      门内的王正明正在费力地去够桌上的钥匙,看起来十分滑稽,他看到有人进来,扭过脸瞧一眼:“你们还没折腾完?折腾上瘾了是吧。”

      李胥把钥匙给他扔过去,拖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看他。
      “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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