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救指南》菠萝菠萝君

13、装不下去 疲惫之后是

　　胖子再联系季舟已经是几天后了。

　　这次轮到季舟没接电话。

　　她没法接，上午9点50分，胖子来电时她正在鸿发精品连锁超市的会议室里提案。超市的王总看起来四五十岁，戴着一副细边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起来就看不见了。他在PPT前对他们的创意大肆夸赞：“果然是大公司，气场就不一样！”

　　王总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季舟假装低头翻笔记，趁这个时候悄悄打开了手机，胖子退回了她的转账，还委婉地告诉她，他不好替她还这笔钱。她刚要回复，王总开始点她的名：“小季啊，你怎么看？”

　　季舟只得用笔记本盖住手机，“王总，如果您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这边一定配合。”

　　哔哔叨下的任务是，对待甲方要像对待总统。

　　王总看了看手表，冲季舟笑笑，“我们不如边吃边聊？”

　　中午11点50分，王总热情地邀请季舟和同事去附近一家他常去的、味道很地道的私房菜馆“随便吃点”。

　　这顿饭一共有五个人，季舟一行三个女孩子，鸿发超市来的是两位男经理，王总和唐副总。

　　到了包厢，确定自己的位置颇费了一番功夫，东山市大大小小的饭局上，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定位，非常像一场大型的cosplay。各种顺位、核心、职位的座次不尽相同，季舟至今没有搞懂。她从小到大吃过的所有饭局上，大家都说一样的话、拍相同的马屁、用相同的方式喝酒，但所有人都不腻。

　　各自谦让了一番后，季舟才等到王总端着保温杯坐在服务员暗示的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上，季舟再捡其他靠近传菜的地方坐。

　　“小季，你看你这不懂规矩，是本地人吗？家住哪里？”他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季舟坐过去。

　　季舟笑了笑，随口答了个中高端小区的名字。她把两份菜单放在王总和另一位副总面前，请他们来点。

　　王总又问季舟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长辈问话。

　　爸爸是交运公司的，妈妈是个老师。王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季舟注意到这种打量，又说：“哦还有个姐姐，在警察局上班。”

　　这些当然都是假的，她爸是个开公交的合同工，马上就要退休，妈妈卖了一辈子保险，梦想是当个老师。而且她只有个堂妹，不过堂妹老公倒真是个片警，这些住址、职业，真真假假的信息，都是季舟吃许多顿饭吃出来的经验。

　　王总这才认真去看菜单上的内容。

　　点餐的时候季舟克制住自己去看价格的冲动，这顿饭一定是乙方来请，虽然这笔钱最后大概率会回到她的卡上，但公司自从日薄西山后报销流程就变得繁琐又苛刻，免不了要层层审核。

　　季舟本想主动叫服务员来，这样可以只点一瓶酒，可惜王总又率先出击了，他一下叫了两瓶白酒。
　　12点50分，cosplay开始了。

　　包间里王总是主角，几杯白酒下肚，他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王总在唐副总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一掌拍在唐副总背上哈哈大笑，又叫来服务员给唐总另加一例海参和象拔蚌。

　　“小季啊，你们年轻人，特别是像你这么漂亮又有能力的女孩子，在广告公司太辛苦啦！”他端起酒杯，一股浓重的烟酒气扑面而来。

　　“来，敬你一杯！感谢你们为鸿发这么用心！”他不由分说地将酒杯塞到季舟手里。

　　季舟嘴角都要笑僵了，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总凑地更近了些，她正要躲开，他带着酒气问：“小季你姐姐是哪个分局的？我警察朋友多，说不定认识呢。”

　　季舟还是笑，将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湖心分局。”

　　这是她身份证背面的签发机关。

　　王总听了没再劝酒。

　　表演到一半，王总用公筷夹了一颗大虾放到她碗里，继续笑谈行业八卦，他忽然提起：“听说你们接情趣用品的广告？”

　　季舟夹菜的手顿了顿，打了哈哈糊弄过去：“客户的信息我们得保密的。”

　　“小季，你看你，脸都红了，别那么拘谨。”他继续问：“你们在这个公司，一个月能拿多少？万把块顶天了吧？我这一单你们有提成吗？”

　　“你们公司加班多吗？要是累了，可以来我们这儿歇歇，轻松得多，我们这儿就缺你们这种人才。”

　　季舟在心中冷笑。

　　中午2点50，季舟手机上出现了一条新的付款记录，支出四千五百元，两瓶酒花去两千多块，海鲜更是一通乱点。王总也只是象征性的推拒了一番，临走还不忘提醒她开发票。

　　季舟还是笑，把那瓶没开的酒给王总递过去，又把刚才充值了几百的饭店储值卡悄悄唐副总塞进口袋。

　　下午的工作是去卖场内考察场地。王总走在前面。

　　“王总，关于活动的细节，您看主视觉这块儿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王总没有搭腔，他打断季舟：“这边角落光好，就这儿吧，不过得有人站在这里示范一下。”

　　说着，他回头冲季舟一笑，伸手把她带到空地旁边，“就像这样，站过来给我看看效果。到时候我们就请你这样的在这儿给我们卖货。”

　　季舟就站在那里任人打量，她今天穿了件短款黑色的羽绒服，搭配蓝色的牛仔裤，平平无奇的装扮。

　　她紧紧捏着自己起球的袖口，手里快要攥出火星子来，但她的脸上还是笑。

　　王总两手一拍，又说：“哎呀还真有个细节要改，小唐你带这两位在这里继续看，我带小季上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改改。”

　　“您就在这儿说吧，我记得住。”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指着她的实习生：“那我就叫你同事上去改，你在这儿看。”

　　下午5点钟，穿过层层叠叠的货架，季舟悄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

　　办公室在三楼仓库的背面，小小一间，天花板低矮，站了两个人就已经显得十分拥挤，季舟转了个身，门被王总顺手关上了。

　　空调开得很足，王总坐在椅子上，示意季舟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小沙发上。他不再谈方案，而是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然后晾着季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王总有什么修改意见。”

　　“小季啊，”他弹了弹烟灰，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季舟身上扫视，从脸到胸，再到穿着牛仔裤的腿，“这里够安静吗？”

　　季舟汗毛倒竖，背脊绷得笔直，手心也开始冒汗。

　　她强作镇定，语气硬起来：“王总，如果您没有其他修改意见，方案我们就按今天上午的定稿推进了。”她站起身，准备告辞。

　　“小季，你要知道，这个东西，我可以找你们做，也可以不找你们做。”

　　“这些您和客户经理谈就可以了。”

　　“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小季。” 王总笑眯眯地说，他站起来，走到季舟身后，压低声音：“我刚听朋友说了，湖心分局可没有一位姓季的女警官，你姐姐到底在哪个局。”

　　“分局得有多少人呢？您朋友全认识？”

　　王总突然笑出声。

　　季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臀侧被一个硬硬的小方块硌了一下，那只手拍了两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灼烧感从身后蔓延至全身。

　　季舟突然意识到那天Melissa说的不好做是这个意思。

　　这一整天的种种不适时刻让她战战兢兢，这下图穷匕见，季舟也不和他绕弯子。

　　“你什么意思，再这样我报警了！”季舟拉开距离。

　　“小季啊，今天聊得很愉快。你的方案，我其实很满意。”王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笑，以一种暧昧的节奏抚摸着自己的保温杯：“咱们这个项目，说实话我完全能拍板，要是顺利，双方都有面子，后续还要好多项目，几百万预算，可以交给你来做。”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语气像是闲聊：“要是出了岔子……我对你印象挺好，不想让你为这种小细节担责任。

　　“这些细节，我们可以单独再深入沟通一下嘛，找个更安静的地方。”

　　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哦对了，这里没监控。”

　　季舟脑子里的生气、愤怒和羞耻反复升腾，大脑紧紧绷着，直到变成一片空白，这空白很快都被疲惫冲散了，疲惫之后是厌烦。

　　她真的要跑了。

　　一路跑进到电梯里，面对镜子，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还在保持微笑。

　　这着实吓了她一跳，她赶忙扭了扭脖子，自己的脸才慢慢清晰起来。

　　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季舟长叹一口气，肩膀送下来，肩上的包也一起滑落，坠进她的掌心，今天包里装着各式文件夹，重量不轻，坠得她掌心微痛。

　　电梯门嘀嘀嘀发出关门的声响，比她的脑子更快的是她的手。

　　季舟扒开电梯门。

　　就是现在了。

　　季舟告诉自己，那些她要等的时刻，那些她做出的忍耐，她在等的那个节点，原来就是现在了。

　　她又转身推开门走回去，握紧包带，手心出汗。

　　王总见她又进来，他咧起嘴开始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了，她只知道包被她抡了起来，每一下都拼尽全力，余光里她的头发正在镜中乱飘，绿色的发尾散了满肩。

　　王总没有准备，他嚎了一声倒在身旁摞着的大米上，眼镜都歪到了一边，手里的保温杯被打翻在地，胸口塞着的名片散落在满地。

　　季舟这才知道他的全名叫“王正明”。

　　她的手腕被包带勒得发麻，耳朵里血流声轰鸣。

　　估计是以前没有过这种经验，王正明诧异地看着她。他扶好眼镜，他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指着季舟，指尖不知道因为震惊还是害怕，显得有点哆嗦：“我可是给你们付了一百万！摸你一下怎么了？”

　　他在那团大米中间扑腾了几下想要冲上来。

　　“要是收钱就能被骚扰……”季舟长舒一口气，肩膀一沉，又把包带紧了紧，趁他爬起来的时刻又给他来了好几下：“那你应该去性骚扰我的傻逼老板！”
　　“这里没监控！”季舟撩起自己的头发，临走又把这句话送给他。

　　季舟走出那个昏暗的办公室时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电子表，时间17点50分。手臂又酸又麻，心跳得像要呕出来，她的脑子却突然感彻底的轻松。

　　“老娘不干了！”

　　她走进电梯，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还在笑，但这次是真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