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语》三无产品17

35、相融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雪还未化，但竟难得的出了太阳，淡金色的光晕将干枯的树枝染上一层暖意。
　　少女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迷蒙地眨眨眼，望着洁白的墙壁和被单，一时辨不清自己在哪里。
　　有些不安地抱紧双膝，却意外地感觉被褥暖融融的。
　　不止是床铺，连全身上下都仿佛被温热的气息包融着，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的触觉，如同晨间的朝阳的金线轻抚肌肤一样的感受。
　　她是早产儿，一到冬天就手足冰凉。在孤儿院时，因为保暖设施太过简陋，入夜后大家习惯抱在一起取暖，或是每两个人同盖一条棉被。然而没有人愿意跟她同睡，谁也不想在大冷天里抱着冰枕一道入眠。不过这也正合她意，她并不喜欢与人这样亲近。
　　于她而言，冰冷似乎是长在骨子里的东西，这么久以来，她也早已习惯独自面对所有的事。人虽然是群居动物，但在她眼里，人们聚集在一起不过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情感。喜悦、悲伤、关切、爱怜，那些都是多余的，对无用的事物，就应该排除。
　　只是……她闭上眼，轻轻用手臂环绕住自己。她感到，似乎有谁昨晚非常温柔地拥抱过她。
　　那一定是母亲从天堂回来看她了吧。
　　居然活了下来，她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会送命的。

　　“啊，你醒啦。”一身白衣的护士抱着被单侧身挤进房里，态度很亲切，并不害怕她脸上的伤痕：“感觉还好吧？”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昨天是谁把她送到医院来的。不过，好在还是得救了。
　　“那个，手术和住院的钱……”
　　“医药费已经缴过了，”护士善解人意地冲她笑笑：“救你的那个男孩子今天早上付的。”
　　男孩子，是指独眼吗？可是他哪来的钱？少女疑惑地想。
　　护士姐姐突然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用肘部杵杵她道：“他长得很帅哟！就是眼神吓人了点。是你男朋友吗？”
　　很帅……她眨了眨眼，脑海里浮现出独眼那张右半边蒙着黑纱的脸。
　　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名少年鱼贯而入。
　　“没事了吧？”领头的男孩率先快步走到她跟前，紧张地问。他皮肤黝黑，相貌周正，只是面容看起来有些老气。右眼被一块黑布遮住，神情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沧桑。
　　“嗯。”少女虚弱地轻点下头，有些吃力地暗暗将病服拉下些，盖住腹部缠绕着的厚厚一圈绷带。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大家都很担心呢。双胞胎闹着要过来，我怕她们吵着你，没让。”
　　“是吗？”少女微微一愣，心里略微感到一丝暖意。紧接着又想起关键的事：“独眼，医药费的钱你上哪弄的？”
　　对方沉默一会：“其实，是银狼他……”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少年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面无表情地在门口站定，缺少感情的眸子一一打量着房内的一圈人。
　　平日里冷清的房间一时变得拥挤许多，但并不热闹，相反，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对少女所在的这个小团体来说，少年的身份无疑是微妙的。从敌对的立场转为中立，再到有意无意的相助，他的用心始终都处于不明不白的迷蒙状态。
　　他们原本因一场无谓的争斗而结识，少年矫健的身手与阴桀的气息令人战栗和胆寒。本着不去招惹比自己强大的人为生存法则对其退避三舍，他却反而关切起他们的动向来。
　　他并不需要仰仗他们的力量，却对他们抱持着若即若离的友好态度。让人感觉这善意也是随意施舍的，似乎随时都可以再收回去。残忍粗暴的性格也使得他更加难以接近。
　　然而少年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揣测的眼神，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沉寂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少女身上。
　　她的精神明显恢复了许多，眼神复又变得锐利，只是神态间仍有些难掩的脆弱。但不论如何，能见到她再次睁开眼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护士姐姐把被单换好，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探病的话不可以耽误太久哦，病人需要卧床休息。”男孩子们纷纷点头。
　　少年充耳不闻，双眼仍紧紧盯着少女，后者也正望着他。表情似是疑惑，但眼底又隐隐蕴含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异样情绪。
　　护士看看两人，了然般地笑着对他们道：“已经没事了，还好身体底子不错。当然，也幸亏送医及时。”说着促狭地朝少年挤挤眼。
　　“嗯，谢谢你……送我到医院来。”少女抿了抿唇，隔着众人犹犹豫豫地说道。她原本还存有疑问，但看到他的那一刻起，这些怀疑便烟消云散。何况之前他也几次帮过自己，独眼便是因为这个才默许了他的靠近。
　　然而少年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将手里的袋子随手塞到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孩手中，慢慢向少女走过去。
　　周遭蓦然安静下来，他一步步慢慢走着，清脆的脚步声仿佛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心房上。
　　仿佛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走到她跟前。
　　彼时他的身材还没有现在这般高大，四肢的肌肉线条却已成长得极为结实有力。眼神冷淡，不细看便会很轻易地认为他缺乏感情，性格孤僻。事实上他也确实冷漠而不近人情。
　　晨光透过窗棂映射进来，驱散了病房里冰凉寒冷的气息。那一瞬间，她竟感觉他十分温暖。
　　少女勉强倚在床头，仰头望他。修长而凌厉的眉宇下，少年浅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天地之中，他能看到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他微微弯下身，双臂环绕住她。
　　与昨晚同样的感受，她的身体纤细而柔软，起床后体温复又变得冷清，还带有一丝淡得近乎虚无的女孩特有的清新体香。贴近耳畔的毛绒绒的发丝极为柔顺。
　　少年单膝跪在床沿，上半身前倾着笼罩住她的身形，沉稳有力的手臂将她搂在怀里。他的动作那样轻柔，仿佛守护着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那一刻的时光恒远隽永，少女清楚地听到，他血管里的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正逐渐与自己保持同样的频率。
　　沉默许久，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
　　那日的事，她的记忆其实并不太清晰。只是在那之后，亚久津对他们的态度便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帮助他们驱逐入侵者和寻找食物，不时做些灰色交易以维持生存。而一向警惕性极高的自己，对他的亲近却丝毫未产生过怀疑。就好像，他的身体与灵魂，已经与她融为了一体似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是真的融为了一体也说不定。

　　因为成长环境，性格警惕而多疑，他们都是相同的。毫无保留地信赖彼此，对他们这种人而言似乎不可置信，然而在两人看来却是理所当然。不用考虑相不相信，只需纯粹地为对方的存在而存在。森野毫不怀疑，如果这世上还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与她在一起，那一定就是亚久津。就算是下地狱，他也会陪她一道同行。

　　为什么还是想要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呢。

　　那些与我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何我要为了他们而切断与你的联系。
　　不论其他人如何看我，如何排挤我，蔑视我，远离我，你始终都站在我身边。
　　而我也是一样的。
　　她这样想着，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