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语》三无产品17

34、永夜

　　夜，像永不褪去的黑暗。
　　雪静谧地下着，世界被一片纯白覆盖，雪花如纸片般无休止地从天空中飘落，这是个平静又安宁的圣诞夜。
　　城市的一角，隐藏在漆黑夜色里的躁动不安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复下来。血色侵染的大地，凌乱不堪的灰色印记，在雪地上不断沾染上的肮脏的污渍，一切很快又再次被降下的白色所掩埋。
　　方才激烈的厮杀已然结束，偏僻的内巷重新归于平静。直到双眼所及之处的最后一个侵入者跌跌撞撞地离开后，强自支撑的体力终于到达极限。仿佛心愿了却了一般，少女轰然倒地。
　　气流扬起细碎的雪沫，少女的脸颊紧贴着地面，身体深深陷入几尺厚的积雪，苍白的肤色几乎与纯白的落雪融为一体。

　　“喂，刀疤……月，月！没事吧！”
　　“不要摇晃她，血会流得更多的！”
　　“怎么办？赶紧送到医院吧？”
　　“可是我们没钱啊！”
　　见敌人走远，躲在简陋棚屋里的孩子们纷纷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在倒下少女身边围拢。几个大孩子抢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大量的新鲜血液将雪地染成一片深红色，伤口深可见骨。一旁两个年龄较小的双胞胎女孩已经开始低低地抽泣起来。
　　“哭什么哭！哭丧啊！”
　　“你凶她们做什么！”
　　场面越来越混乱，突然不知谁叫喊了一声：“别吵了，银狼来了！”

　　裹着厚厚外套的少年朝这边疾速跑来，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染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形成大团的白雾，少年心急如焚，视线只集中在众人之间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上，一向反射神经极好的他一不留神连着跌了几个跟头。
　　见他赶过来，领头的男孩忙开口道：“银狼，刀疤她……”
　　“滚开！”少年看也不看，反掌猛力打在对方身上。巨大的冲力袭来，被击中的男孩狠狠撞在旁边的铁栅栏上，晕死过去。
　　“老大！”
　　“独眼！”
　　少年不理会一旁惊慌失措的喊叫，单手扶起身受重伤的少女，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满腔的暴戾与煞气，在看着她的那一刻起尽数化为柔软的情绪。
　　“好冷……”随着他的动作，少女恢复了一点知觉般喃喃低语。
　　少年迅速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直起身来，低声在她耳边道：“不要怕，我送你去医院。”

　　雪簌簌地落着，天地间是一整片苍茫的白。
　　腹部的伤口太严重，鲜血汩汩从少女身上流下来。血是热的，但马上又变得冰冷了。
　　嫣红的血液淌了一路，远远望去，像是盛开在洁白大地上的玫瑰。
　　少女微弱而艰难的呼吸着，吐出的气体似乎能在空气中结成冰块。
　　“妈妈……”
　　朦朦胧胧中，只觉得有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将自己环抱着。迷茫而惶恐不安的心情，在他的怀抱里稍稍得到安慰。尽管感觉生命的气息不断从自己体内流出，但竟也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与慌张。
　　“喂，不要死啊……”
　　不知是谁，在自己耳旁不停地这样重复着。

　　“医生，医生！”值班室里的护士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撞门声愕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起身，诊所的门已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刚做完一个阑尾炎手术的主治医师恼火地赶到门口，正待责备，却在看到对方怀中满身是血的少女之后闭了嘴。
　　急诊室的红灯迅速亮起，大门开启后又关闭了。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留下少年一个人静静地立在门外。

　　窗外，大雪仍缓缓飘落着。夜晚极静，雪片落在屋顶、房檐、水池、树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与之相伴的，还有他胸腔里那几乎可以用双耳听到的急促的心跳声。

　　从未有过的慌乱，焦虑不安的心情宛如藤蔓一样逐渐勒紧他的心脏。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于他而言，胜利总是那样手到擒来。他凭借自己强大的力量恣意妄为。然而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命悬一线，他却如孩童般毫无反抗的余地。
　　积雪慢慢压弯树木枝桠，干枯的树枝渐渐不堪重负，终于“咔吧”一声被折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自少女离开他视线的那一刻起，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焦躁的情绪仿若水墨在内心扩大蔓延。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无力的哀伤将他紧紧缠绕着，肝肠寸断般。
　　隐忍的、深入骨髓的悲伤仿佛浓重的雾气般将少年包裹起来，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插进发丝里，发出一声仿佛一头受伤了的幼狼般的低嚎。

　　“对不起，我明明说过要保护你的。”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深红色的血浆一滴一滴滚落，头顶的白炽灯电流不稳，发出嘶嘶的有规律的响声。
　　少女双目紧闭，全身都插满透明的管子，嘴唇微微发青，面色苍白异常，看起来非常虚弱。往日里倔强坚毅的神情隐匿无踪，仍带有些许稚气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神态。

　　少年静静地坐在床边，抽完血后他就一直守在那里，好几个钟头一动不动，对医生最好卧床休息一下的建议置若罔闻。
　　由于是年末，降雪又十分频繁，最近的地区连续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血库里的胶□□不足。少女身上多处外伤，大量失血，陷入轻度昏迷。
　　所幸的是，少年的血型与她相同。仿佛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刻一样感激过自己的血液。
　　稍显细瘦但肌肉匀称的左臂上，手腕处缠了厚厚的绷带，针孔处理得有些粗糙，用力时白色的绷带上便沁出淡红的鲜血。然而他浑不在意，只紧紧握住少女苍白纤细的五指。
　　时间已是凌晨，气温降至零下几度，玻璃窗户的外侧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房间里虽比外面稍暖一些，但仍是很冷的。
　　少女的手冻得像冰块，即便少年反复摩擦着她的双手，也依旧无法让她温暖半分。
　　“她已经没事了，多亏了你。”手术结束后，主治医师这样温言劝慰他道。是个很温和的男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势利。
　　然而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让少年好过多少，看不见她那双往日里清亮如水的眸子，让他产生了一种少女再也不会醒来的错觉。苍白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让他的心一阵阵揪痛起来。
　　少年轻轻拂开搭在她额上的碎发。不知是否入了梦魇，少女断断续续地呓语着，秀丽的眉宇轻轻锁紧。
　　他俯下身去，努力去分辨少女细碎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好冷……妈妈……”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墙角的暖气片边伸出手试温度。他身体很好，从不畏寒，医院里还算充足的暖气完全足够抵御窗外的寒冷。
　　他回过头去看她。
　　“好冷……”明明那样小声，却还是可以清晰地听到。
　　犹豫了片刻，他快步走回床边，单手掀开严实地盖在少女身上的被褥，蹬掉被雪水浸湿的鞋子，小心地和衣在她身边躺下，然后重新扯过被头将他们一同盖好。
　　被窝里很暖，耳畔是少女均匀的呼气声，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如此贴近的距离，他侧过脸望着她，清秀的面庞上不再是小动物般时刻警惕着的神态，沉睡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的身体依旧是冰凉的，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得到寒意。
　　这样寒冷的冬天，对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来说是一年当中最难熬的一段时期，食物和水比平时更不容易找到，保暖是最令人头疼的。万物萧条，会让人产生悲戚茫然之感。每当这个时候，孩子们总是要更脆弱些。
　　当然她除外，这个拥有无比坚定眼神的女孩，无论在任何时刻都是锐利而敏捷的，绝不会让那些负面情绪侵染自己。即便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了，绝望得想要放弃时，她总能保持冷静，一个人默默支撑着，带领大家度过难关。
　　即使没有他在，她也足够坚强了。

　　他们都依靠你，却从未考虑过你的处境。
　　而我所珍惜的，也不过只有你一人而已。
　　这样怕冷，也是因为你觉得很寂寞吧。
　　我不该让你独自面对那些人，你一个人，一定感到很害怕。
　　少年翻了个身，慢慢收紧双臂，将少女紧紧箍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