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语》三无产品17

27、铭记

　　凌晨时分。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未探出脸来。大多数人正如此时的街道一样，仍处在香甜的睡梦之中。
　　而对于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吃任何东西的女孩来说，睡眠于她并没有多大意义。虽然胃里早已麻痹了般感觉不到饥饿，但她清楚的知道，如果再不找点食物果腹，自己很可能会饿死。
　　她勉强打起精神在街道上走着，见到路边深蓝色的可回收垃圾桶就摇摇晃晃地上前翻检一通，看看是否有可以下肚的东西。这是她变成孤身一人后，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存活下去的方法。即使这样，想要生存在城市里还是异常艰难。

　　就在她徒劳无功地经过第十二个垃圾桶后，女孩突然听到，旁边两家商店间的一条昏暗幽深的巷子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奇怪的声响。

　　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里还是传出了很远。女孩疑惑地朝声源处小跑几步，偷偷躲在墙根后观察发生了什么事。
　　光线实在太暗了，女孩眯起双眼，只依稀能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在晃动。她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又朝前挪动一些。这次终于看清了。
　　三四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围站在一家店铺的门口，其中一个正伏在地上，用手里的钢丝去撬连接地面与铁卷门的大锁。只见他慢慢转动那根细细的钢丝，几分钟过去后，只听轻轻的“咔哒”一声，铁锁应声而开。紧接着，几个人合力将铁门往上拉了两尺，另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迅速蹲下身爬进门里。自腋下取出一把小小的锤子，在柜台的玻璃上重重地砸了一下。
　　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由于声音太大，门里的男孩的动作停顿了数秒，守在门外的几人也紧张地四顾。
　　他们凑近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个子最高的一个男孩做了个手势，几人便很快分散开，分别前往各个路口，想必是去查看是否有路人经过。
　　眼见其中一人离自己的藏身处距离越来越近，女孩忙缩回脑袋，紧紧靠在墙上摒住呼吸。
　　就在对方越过自己的瞬间，她上半身紧贴着墙壁，踮着脚尖侧身从旁避开那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巷子内。

　　即使从未见到过这种事情，她也很明白。

　　这些人正在偷东西。

　　从他们的衣着来看，很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他们“光顾”的那家店，正是她这几天一直在周围徘徊的店铺。是家小巧别致的点心店，销售面包、蛋糕及甜点之类的食品。
　　这条内巷十分狭窄，凌乱地堆积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女孩小心地将身体缩在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后面，只探出小半张脸来凝视着店里那个男孩的一举一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想要离那总是飘散着诱人香气的店铺近一些。
　　此刻店内只剩下对方一人，正将一排排摆放齐整的各色糕点哗啦啦扫进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中去。想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手上的动作急切而粗鲁。本来就受到重创的柜台被他折磨得嘎吱作响。
　　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手中那个黑色的袋子，目光仿佛能穿透不透明的塑料层，直接望见那金黄酥脆的面包一样。
　　“好饿……”女孩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皮，只觉得馋虫一瞬间都被勾引了起来，胃里一阵阵冒酸水。
　　突然，路口响起一阵长长的口哨声。听到这声音，正忙碌着的男孩猛地抬起头，快速走到门口，伸出脑袋左右张望。想必那口哨声便是通风报信的信号了。眼见他朝这边看过来，女孩忙又向后挪了挪身子。
　　男孩并未发现她，他四下瞧了瞧，飞快地将塑料袋塞到门外的一个杂货袋后面，然后闪身躲进店内，小心地拉下铁卷门。
　　巷子一瞬间变得寂静下来。
　　女孩半响没有听到动静，小心地从躲藏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正不知是要离开还是要继续呆在原地，目光却突然落到前方一个麻布袋与墙面的缝隙里。
　　那个装满香甜点心的塑料袋近在咫尺。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能在安静的内巷产生回音。
　　她慢慢走到那个塑料袋跟前。
　　原本仿佛早已失去知觉的味蕾一瞬间复苏了般蠢蠢欲动起来，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饥饿仿佛无数虫蚁，正在慢慢蚕食她为数不多的体力。
　　临近清晨，远处的树枝间开始传来啁啾的鸟鸣声，街道显得愈发宁静。女孩感觉自己紧锣密鼓的心跳声像是能惊醒所有沉睡的人一般。
　　似乎有人从巷口经过，那边放哨的男孩传来一阵骚动。
　　不能再犹豫了。
　　那么，只拿一个就好。

　　女孩咬了咬牙，果断地伸出手，往袋子里探去。
　　与此同时，那个原本躲进店铺里的孩子拉开店门：“喂，你在干什么！”
　　实在是很生涩又拙劣的小偷，才刚出手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女孩一惊，条件反射地随手抓了一个金色酥皮的椰蓉面包，转身便跑。
　　然而她忽略了巷口把守的人员，几个男孩听到动静，忙重新回到巷子里帮忙。女孩才刚跑了几步就被堵在了路口。
　　她马上掉头想往回走，后面却也有人追了上来。
　　前后都有人拦截，怎么办？

　　眼见两旁的人一步步逼过来，女孩一咬牙，卯足了劲朝一边的出口直冲过去。
　　她一开始动作，其余人也马上行动起来。从各个方向朝她包抄围拢。
　　女孩脚下生风般跑得飞快，她身型瘦小，在充满障碍物一样的杂货堆里也能自如地穿梭。身后的人很快就被她甩得远远的。
　　然而，正前方把守的却是几人的头领，那个身材最为高大的男孩。他面色阴沉地朝她大步走过来，也没见他走得多快，女孩却觉得对方似乎一下子就到了自己跟前。
　　两人同时停下步伐。
　　她强迫自己抬起脸直视这个男孩。他跟自己一样，面色不健康地苍白，衣服上满是肮脏的泥土。
　　“把东西放下。”沉默了一会，对方简短地命令道。
　　女孩却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面包捏得更紧了，金黄色的酥脆的外皮簌簌地往下掉。
　　男孩皱起眉，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放下。”他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可违抗的强硬。
　　生和死似乎在这一刹那间缩印在这个小小的椰蓉面包上。
　　“不。”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我不要死在这里。
　　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我还什么都没做，决不能就这样死去。
　　类似于此的想法在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膛一般。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

　　拼尽全身力气抢过来的面包早已不知遗落在了何处，女孩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那么拼命了。”
　　听到她的话，男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脸问她：“你很饿吗？”
　　女孩咽了咽口水，迅速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男孩在裤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罐紫色包装的饮料递给她：“给你。”
　　“这是什么？”女孩好奇地接过来，双手捧住摇晃了一下：“啊，是从这里打开吧。”
　　“喂，不可以摇啊……”话音未落，易拉罐上的拉环已被应声拉开，紫色的饮料仿佛小小的喷泉般射出来，溅了两人一脸。
　　“……”
　　“……”
　　呆呆愣了一会，女孩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
　　长时间在外风餐露宿，女孩全身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面孔上也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土，清秀的小脸几乎都看不出原貌了。然而，这仿佛阳光一样清新纯粹的笑容却使得她如同被点亮了般生动活泼起来，乌溜溜的双眼笑得弯成了一条细线，晶亮的色彩从眼眸里流淌出来，脸庞可爱得像是精致小巧的芭比娃娃。男孩一瞬间觉得她周身都好像在闪闪发光。
　　“你怎么啦？脸好红。”笑了一会，女孩发现男孩的样子有些奇怪，疑惑地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额头。
　　“没、没事。”男孩忙避开她的手，颇有些狼狈地别过头道：“呃……先擦擦脸吧。”说着拿出纸巾给她。
　　“……哦。”

　　“你喝水的样子好像卡鲁宾哦。”
　　“那是谁啊？”
　　“是我们家的猫啦，你跟它一样，都长得好小哦。”
　　“那它一定跟我一样吃得很少吧。”
　　“怎么会，我每天都喂很多鳗鱼给它吃的。”
　　“啊，好羡慕哦。”
　　“想吃的话去我家吧，我请你吃。”
　　“诶？可以吗？”
　　“当然。对了，PONTA好喝吗？”
　　“你指这个啊？味道怪怪的吔。”
　　“不会吧？”
　　“嗯，嘴里感觉有点麻。”
　　“……因为是汽水啊。”

　　也许是因为男孩救了自己，女孩一点也不害怕他，一路叽叽喳喳地同他说个不停。男孩也一反常态地微笑着回应她。清晨偌大的街道上，只听见两个小孩细碎的脚步声，以及麻雀啁啾鸣叫的声音。

　　男孩领着她到了一家宅院的门口，示意她进门。
　　“这是你家？”
　　“嗯。”
　　女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们家好大哦！”
　　“会吗？我觉得很一般呀。”
　　环绕着房子的围墙采用的是木制护栏，不过一米左右的高度，从外面张望，一眼便可将院内的景致尽收眼底。简洁而明亮的院落，房屋是新型的独栋二层复式楼。外观显得既得体又落落大方。
　　晨光散落在庭院里种植的草木上，才刚褪去冬装，樱树干枯的枝桠逐渐吐出新蕊。新鲜的嫩绿色点缀在有些萧瑟的背景中，让人倍感清新。
　　“这是你的名字吧。”女孩看着标在门牌上的最下方的一排字问道：“是片假名吔，该怎么念啊？”
　　男孩转过头来：“龙马，越前龙马。月，要记住我的名字哦。”
　　女孩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嗯，我一定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