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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少女卫秀桦 “等到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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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出生的时候,‘卫’这个属于魇卫的姓,在村子里已经是个边缘的小姓了。村子里姓卫的,拢共也不到十个人,而且大多都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死一个少一个。”
黑暗中,花婆婆苦笑着摇了摇头。
“到了我们这一辈,到我母亲和我婶怀孕的时候,原本族里的老人们还存着希望,能得个男孩儿。有没有灵力啥的已经不敢指望了,至少能把卫这个姓给传下去。结果生下来,全是女娃儿。一个是我,一个就是堂姐,也就是你外婆。
“我们的叔公失望之余,就做主给取了名字,按照祖制,我们排到”秀”字辈,你外婆叫卫秀樱,我叫卫秀桦。”
但那个失望的叔公,很快就转忧为喜了。
近两百年来,灵力天赋在卫氏中的传承变得更为微弱了,近乎时断时续,经常几代也出不了一个哪怕有些微天赋的孩子。族中,那位负责执掌着“篦子间”的钥匙的老者,只能日日在焦虑中度过,生怕自己死早了,等不到下一个接班人,这千年氏族的传承,就要断在自己手里。
“然而,就仿佛是这沉重的命运不肯放过我们这群人,”花婆婆说完这句,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每当眼看就要接不上了,总会突然,老天又给族里送了个有天赋的孩子来。呵呵,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贼老天,让你死,又不让你死个痛快,吊着。就像猫儿抓了老鼠,不先吃,先玩,不玩到那小老鼠精疲力尽了,不肯给它一个痛快。我自从小时候看过那猫儿,我就觉得,我们这群人,就是他手里的老鼠,他的玩物。”
这样,魇卫族的传承之线,虽然纤细如丝,一代一代,竟然没有断掉。就这么颤颤巍巍,传到了卫秀樱和卫秀桦的叔公那里。
卫秀桦出生那年,这位叔公已经七十高龄。那一年,卫秀樱五岁,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就拥有了做预知梦的能力。叔公得知,大喜过望。能做预知梦,说明这孩子的灵根至少也在中等以上。而很快,叔公发现,小秀桦竟然也有天赋,虽然她的灵根微弱,远不及她的堂姐。
在一代中接连诞生两个有灵根的孩子,让叔公激动不已。他已经七十岁了,从上一代族长手里,接过“篦子间”的钥匙也已经五十多年。他原本以为,魇卫族的颓落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但这两个女孩的出现,竟然让他在古稀之年,看到了氏族复兴的希望。
“我愚蠢的族人,就是不肯承认魇卫族其实早就死了。死了一千年了。还要把回光返照看作希望,你说这是不是蠢?”咳嗽的间隙,花婆婆幽幽地问。
叔公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几年,几乎闭门不出,一心教导这两个女孩。从宗族历史,三界知识,最基本的灵巫典籍开始教,到稍高阶的术法咒法,伏魔列阵,教得又急又密。也不管这两个幼小的孩子听不听得懂,又能理解多少,只一味让她们囫囵地背。
叔公心里大抵是有一种急迫感,自己年事已高,余下的时日还有多少,没有人知道。偏偏整个魇卫的知识系统庞大驳杂,如果要一项一项认真学,三十年都未必完成得了,何况还要看学生天赋如何。
他等不起也耗不起,只能先填鸭似地灌,让两个小女孩先背熟再说。他寄希望于,等以后她们年纪渐长,或许能从年幼时候背过的典籍里,自己重新领悟出来什么,这也算他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到传承的责任了。
叔公的这一想法,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小秀樱性格温顺沉静,无论给她什么,好像不管理解不理解,她都能背得下去。更让叔公惊喜的是,或许是因为她天赋卓著的关系,书本上有些咒术,她仿佛不用经过大脑思考,天然就能与那一句怪异的句子产生某种共鸣。叔公才念了一遍,她就能精确地背诵了。
有好几次,叔公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宗族复兴的曙光就在眼前。
但同样的一切,对年幼的卫秀桦来说,却是十倍百倍的折磨。
刚开始接受叔公训练的时候,她不过四岁,连字都认不全,全靠叔公口述,她听音背诵。那一句句子里,音节和音节有什么关联,她完全理解不了。
偏偏那些千年前的典籍,用字诘屈聱牙,与现在的语言习惯差别巨大,纵使叔公反复给她讲解,她依然觉得那些词语,每一个都像是漂浮在空中互相孤立的岛屿,而她和这些岛屿之间,横亘着她好似永远都翻越不了的山峰。
但偏偏小秀桦个性隐忍又好胜。
每每看见堂姐又被赞扬,看见叔公看着堂姐时眼里欣慰又感激的泪花,她抓着手里的叔公给她抄的书本,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块被扔在黑暗中发霉的木头,既蠢钝又没有价值。
她不能忍受,又转头去死磕那些句子。背不出来,她就抠着桌面一遍一遍地背,有时一句句子背一个下午,才能靠着对音节的记忆勉强复述下来。
经常堂姐早已经学完了,她还一个人坐在已经漆黑的堂屋里,背得满眼泪花。
叔公也心疼她这般勤奋,又惋惜她天赋实在一般。有时候看着她绞着手皱着眉头的样子,会宽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不要这么着急,慢一点也没关系。但走开几步,又总会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
这叹息,像把刀子一样插在小秀桦心上。
卫秀桦的父母心疼女儿这么辛苦,跑去跟叔公商量:“要不算了,既然天赋不及秀樱,就让秀樱学吧,当父母的不求孩子能成什么大材,能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也足够了。”
但叔公不同意,他说:“天赋再低,毕竟还是有灵根,有一个是一个,未来能给秀樱打打下手也好。”
小秀桦躲在门后面听了去,为了“打下手”三个字,又咬着牙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
在那天夜里,十岁的小秀桦心里第一次萌生出了对自己天赋的怨恨:全怪这不上不下的一点点灵根,把她困这条窄道里,明明走不好,却不得不走。就因为这可悲的一点点天赋,她生来就注定了只能站在暗处。“打下手”,这三个字听上去像给人端水的丫头。这想象中的画面让她心碎。
她憋屈极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摸出家门。她打定了主意要逃了那天的课,漫无目的地逛到了村头石板路的尽头。
那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白,大槐树下正停着去镇上赶集的老乡的板车。鬼使神差地,小秀桦躲在板车上摞起的柴堆后面,跟着去了山下的福熙镇。
在镇上的那一天,小秀桦的生命像被打开了一扇新窗。
恰逢集市,镇上到处是花花绿绿的色彩和糖果的甜香。成群举着糖葫芦的孩子在摊贩间笑闹追打。木板搭成的简易摊头上挂满各种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牛马市上,牲畜身上腾起带着腥臊的热气,熏得她睁不开眼。
她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但这暄腾热烈的俗世生活第一次以这样蓬勃的热闹冲进了她的心。她瞪大了眼睛,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离开了山上永远只有苦闷与忍耐的日子,游荡在山下的集市上,这陌生与热闹,竟让她觉得生平第一次觉得紧绷的肩膀松垮了下来。
她逛到一个包子铺前。
那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从里间抬出一大屉刚出笼的包子。水汽蒸腾,肥白圆润的包子滋出肉馅的香油,看得她移不开眼睛,可她一个十岁的孩子,兜里一分钱也没有。
“咕噜噜噜”,空瘪的胃叫得大声。她羞得满脸通红。
摊位后的年轻人哈哈笑了起来。他搓搓手,从热包子里挑了个大的,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饿着肚子可是罪过。吃完了早点回家吧。”
她愣愣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就连忙背过身去。肉汁的香甜和着眼泪的咸味,把她心中最后一点堤坝冲得稀巴烂。
在家族里,从没有人说过她漂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小秀桦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捏着半个包子哭了很久。
后来她是怎么被父母找回去,又怎么被细柳条狠狠抽了手心,她也全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看世界的方式全然不同了,原来除了自己宗族那条窄小阴暗的隧道外,外面,还有这么光亮可爱的世界存在。而在那个世界里,她,也是光亮可爱的。
她依旧每天跟着叔公和堂姐背诵古书,可在心里,她愈来愈怀疑魇卫族恪守的这套信仰,到底还有什么价值。她的族人一代一代献祭一样守在这山上,可这世界真的还需要他们吗?不是连神明,也已经消失了一千年了吗?
她有天鼓起勇气,试探着向叔公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却只换来叔公疾风暴雨一般一顿训斥。年迈的叔公气得差点中风,他梗着通红的脖子,指着堂姐的手指不停地发抖。
“你看看秀樱,秀樱天赋这么高,她的灵根是我们族里几百年来最好的!魇卫族哪里没落了!?魇卫族马上就会再立起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不肖!不肖子孙!”
小秀桦咬着牙低着头,从此再也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个话题。
又过了五年,八十五岁的叔公早已躺在病榻上起不了身。
在病中,他坚持要立刻将族长之位传给二十岁的秀樱。他还像祖先们一样,精心算好了时日,要让秀樱和秀桦抬着他,去迎铃渡等待神影的出现。
他说他有预感,神会时隔一千年,再次回到魇卫族身边。他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亲眼见证这个宗族复兴的时刻,去了冥界,好向祖宗们交代。
那天晚上,秀樱和秀桦带着躺在担架上的叔公,太阳一落山就等在渡口。他们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夜。眼看着圆月升上中天又渐渐西斜,东方透出第一丝亮光。担架上叔公眼睛里的光芒也从升起到渐渐熄灭。
看着堂姐单薄无助的背影,和一旁病榻中奄奄一息的叔公,十五岁的卫秀桦心里竟有一种痛快。
什么神,什么鬼,什么魇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东西,她的族人却还紧抱着不放,真是愚蠢至极!堂姐再有天赋又怎么样?她和叔公统统愚蠢至极!而她,竟然让自己在这愚蠢中平白困了这么多年,也是愚蠢至极!愚蠢至极!
她心中痛快极了,甚至想对着东边初升的旭日大喊出声。
那天一早,叔公便在失望中过世了。而她还没等到叔公发丧,便悄然收拾东西,离开了家乡。
下山的路上,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打定了主意,要奔向属于她的新世界。
此后光阴倏然,又是二十年。
三十五岁的卫秀桦,已在岁月中长成一名清秀干练的妇人。她和丈夫两人开了一间小小的甜食点心铺子,住在内陆平原上一个安静的小镇。小镇周围一马平川,坐在镇外的土路边往天尽头望,金黄的麦田连着翻滚的云朵。天高旷瓦蓝,目力所及处,看不见一座山的影子。
看不见山,真好。她想。
她在少女时代离开家乡后,几经辗转,也过过几年的动荡生活。每到一地,她就找些餐馆帮佣的小活干,攒些钱,呆一阵子呆烦了,再在地图上随便挑个地方去。这么东漂西荡,浮萍般的日子,难免有风餐露宿的时候,她却不怎么觉得苦。
她曾经以为自己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像老鼠一般活在地下。然而现在,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明天会在哪里,连自己都不知道,她有时候一恍惚,都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竟真的属于她。
哪有什么苦能抵得上自由的甜味?
唯一的,只是每次路过山区,她都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看着山脊在大地上起伏的线条,她心口深处好像也有什么苦涩的东西翻涌了起来。那些被她抛在身后的,沉重的信仰和宗族责任,曾经压得人喘不上气,现在,又从黑暗中伸出手来扯住她的裤脚,扯得她莫名心烦。
她想绕着山走,可东陆的山怎么那么多呢,怎么避都避不开。
就在那段莫名烦躁又疲惫的日子里,她在暂居的小城认识了那名挑着货担卖糖食点心的年轻男人。
男人腼腆又爱笑,身上却自有一股子静气。两人有一阵子总能在街上遇到。每回碰面,男人也不说话,就红着脸就往她手里塞一把桂花松子糖。桂花馥郁,松子的油实落到嘴里,让人安心。
半年后的某天,男人来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说自己家乡在一片平原上,周围没有山,麦子黄的时候,一眼望不到边。她想象着那画面,不知怎么地就答应了。
婚后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平静。直到第三年,她收到了来自家乡的第一封信。
那天,她正坐在自家铺子的木柜台后面,店里满是甜食糕点的甜香。隔壁街小学堂的放学铃声刚响,一群小学童就叽叽喳喳拥挤着冲进来,一张张小脸贴着柜台玻璃挤得红一块白一块。
她看着这群小孩儿,想起自己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既没有甜食,也没有玩具,每天只能关在叔公冰冷的堂屋里,跟堂姐一起啃那些永远啃不完的巫术书。那一瞬间,她突然就很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她要让她在这满屋子的糖果糕点里长大,给她买最好玩的玩具,穿最漂亮的衣服。她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受宠爱的小女孩。
她这么想着,手托着下巴就在柜台后面笑了出来。
“桦姐,什么事这么高兴啊?”镇上的投递信的年青小伙路过门口,寒暄着,往她面前扔了个信封。
那信封上的字印进她眼睛的一瞬间,周围糕点的香味,黄昏的暖阳,镇上小孩子的吵闹声一下子好像全都不见了。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堂姐卫秀樱的字。隔了这么多年,隔着这么远,她不知道堂姐是怎么打听到了她的下落,事到如今,又想跟她说什么?
她气急败坏,直接把信扔进了垃圾桶,大半天后,又捡了回来,锁进了自己衣箱的最底层。自始至终,她都没把信拆开。
这样的信,一年一封,她一共收到七封。每一次,她都看也不看,直接扔进箱子的角落里。到了第八年,信没有再来了。她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原来她心里那一直吊着的一口气,跟这些信也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日子便在这样表面的宁静与隐蔽的不安中向前滑去。
到了三十岁那年,卫秀桦终于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她本来已经放弃了。
她十五岁离开家,二十岁跟丈夫结婚,大概是这中间颠簸的五年,到底搞坏了身体。如今三十了,在这十年中她期盼过无数次,也失望了无数次。丈夫看她太沮丧,便领了远房亲戚家一个八岁的女孩子来养,她也就当自己的女儿疼,劝自己如此也好。
没想到人在不抱希望的时候,反而会得到意外的礼物。
“我那时候还以为,老天到底是待我不薄,我纵有什么不平,也都能放得下了。可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个更大的讽刺。”
女儿出生的那天晚上,是个冬天。刚下过雪,月光落在窗外茫茫雪野上,天地间浮起莹莹一层白光。屋里柴火烧得旺,红红的火光映在婴儿皱巴巴的脸庞和小手上,卫秀桦觉得她的心终于被填满了。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这么小,又这么脆弱,她突然感到一阵害怕。
过去她从不害怕。
虽然她一介女流,心里却从小就有一腔孤狠的勇气顶着她。从她离开家乡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只要她还能把住自己命运的船舵,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真的伤害到她。只要今天是自己的,她就不怕明天会有什么。
可现在看着怀里的婴儿,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再有这样的镇定。最宽广的人类命运与最遥远的未来,因为这个孩子,突然都变得与她有关。
生平第一次,她开始理解自己的族人所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了。
待女儿长到四岁,那年秋天,卫秀桦收到了堂姐卫秀樱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