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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篦子间” “花婆婆, ...

  •   “花婆婆,你是来找我的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崖壁里的隧道,宫一凡眼睁睁看着花婆婆背对着他,鸟爪一样枯瘦的左手伸进脖子上那块暗红底白花布围巾里,掏出个暗红的球状物。
      那个球状物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爬满弯曲古怪的花纹。随着那个怪球被掏出,花婆婆颈间的鼓包立刻瘪了下去。
      原来她脖子上那个传说中吓人的肿块,只是个球啊。
      “哼。你小子想得倒挺美,我找你干什么?你死不死的,和我有什么干系?”
      花婆婆举着提灯,找到隧道石壁上一个半球形的凹口。她把那圆球嵌进里面,顺时针转了半圈。
      石门周围嶙峋锋利的边缘瞬间像金属一般软化,闪着暗红色的光向中间融合,顷刻间半人高的石门就完全消失在石壁中,周围暗黑一片,只有花婆婆手里的提灯发出幽幽黄光,和着她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听来特别大声。
      宫一凡环顾四周,这隧道的形状很奇怪。洞顶平整宽阔,但两侧岩壁却向内倾斜收缩,以至于到了宫一凡他们立脚的地面,只剩下约两人并肩站立的宽度。整个隧道的截面,是个倒三角,并且越往里走,空间越高。宫一凡从没见过这样的天然洞穴。
      在他身后,石壁已完全融合,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处寻常洞穴里的死路,除了石壁上那难以发现的半圆形凹口。而眼前,黑暗的隧道影影幢幢,不知通向何方。
      他站在这里,没来由感到一阵熟悉。
      我曾经来过吗?

      “这是什么地方?”宫一凡抬头打量着洞顶平整的岩层,喃喃地问。那些黑色岩层中夹杂的暗红色线条,竟然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盘曲着流动。
      宫一凡觉得,自己今晚这场梦像是醒不了了。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没听懂吗?”花婆婆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贯的不耐烦。
      “这里是“篦子间”。三界之“间”的那个间。当年神创造世界的时候时候,手艺太糙,才留下这么个缝隙一样的地方,养了一群老鼠一样的人!”
      她背对着宫一凡,提着灯便往隧道深处走。刚才那句话,最后半句语气尤其狠戾,宫一凡忙跟上去,也不敢问她所说的“老鼠一样的人”指的是谁。
      “那……那我是怎么就掉到这儿来的呢?”
      “呵……这我可得问你了。”花婆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眯起眼睛,盯住宫一凡的脸。她手里晃动的提灯的光把她一脸褶皱照得犹如鬼面。
      “寻常人,从燕尾崖掉下来,没有不摔得粉身碎骨的。你却能穿越两界,落到‘渡口’来。你是有什么异能,还是那姓宫的老鬼当年给了你什么宝贝?”
      “没有!没有!”宫一凡不由自主退后一步,连连摆着右手。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可我往下掉的时候突然穿过了一个洞。”
      “洞?”
      “对……半空中的一个洞,是彩色的,边缘像水一样。”他昂着头,努力回忆那一瞬间的景象。“比我肩膀宽不了多少,我一穿过去,它就消失了……”
      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他有点胆怯地看向花婆婆,对面,那双苍老的眼睛依旧笼罩在褶皱的阴影中,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看疯子的神色。
      那双眼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睑。她默默转过身去,什么也没说,继续提着灯往前走。宫一凡忙追在她身后。
      “婆婆,那是什么?我穿过的那个,那是什么?你知道的吧?”
      “……听上去,倒像是两界边缘的破口。”
      “破口?什么破口?为什么会有破口?”
      “你怎么那么多屁话!”老太婆一瞬间不耐烦的怒气值又加满了。
      “你命大!赶了巧了!也不知道哪路大仙在哪边施了什么法又没施好,把边界搅破了个口才把你给救了!谁知道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你这么个小崽子的闲命还值得上这么千载难逢的运气!”
      我的命怎么就是闲命了?你的命才是闲命呢!
      宫一凡顿时气往脑门上涌,还嘴的话刚要出口,但一想到自己的境遇,便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他又一转念,心想如若真如她所说的,落到这里是“千载难逢”,自己可真是差一点就死了。想到这儿,不禁抱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狠狠打了个哆嗦。

      一老一少,在长长的石隧道里不知走了多久,提灯照在石壁上的光斑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夹杂着花婆婆破风箱一样“嘶嘶”地呼吸声。
      宫一凡有时候看见石壁上片状的岩层间,间或出现一两个刚进隧道时那种半球型的凹孔,想必也是可以打开的石门,但花婆婆并不停步,连看也不往那些石壁上看一眼。
      这条名叫“篦子间”的缝隙,究竟还通到多少地方呢?
      “婆婆,我们要去哪儿?”宫一凡默默跟着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送你回去啊!你不想回去吗?”
      宫一凡心想,不管我想不想,反正现在也都捏在你的手里。
      “婆婆,我小姨,宫嘉嘉,她没事吧?”
      “你倒有心操心别人。”花婆婆没有一句话不语带嘲讽。宫一凡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怎么得罪她了,还是她根本就恨全世界?
      “放心吧,她好得很!你们宫家的崽子,每一个都命大!也不知道见了什么鬼,倒没有染了卫秀樱那疯女人的晦气,倒也是奇了怪了!”
      这话说得更无礼了,宫一凡刚要发作,突然听到她提到外婆的名字。
      自从早上收到宫嘉嘉求救的电话开始,虽然发生了太多怪事,但宫一凡觉得,在这中间,总有一丝细细的丝线串联着每一个看似独立的部分,而这一团乱线的端头,正系着那个名字。
      那个刻在墓碑上已经二十几年的女人的名字。

      “婆婆!”宫一凡上前一步,抓住了花婆婆的手腕。
      “给我讲讲我外婆吧!我外婆,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宫一凡只觉得手中那只枯瘦的手腕停顿了一下。眼前的花婆婆竟然没有如他所料般立即甩脱或者暴怒。相反,那背对着他的,佝偻的肩膀,竟轻轻颤抖起来。
      提灯的黄光一晃一晃,把那瘦小衰弱的肩膀勾出一圈金边,在那片光里,宫一凡突然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种感觉,仿佛从没有哪个背影,像眼前这个一样,透露出那么深浓的悲伤。
      就在宫一凡愣神的片刻,花婆婆一把甩开他,把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
      “你外婆,那就是个疯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倒没了之前的嘲讽和咬牙切齿,相反,像是一种很深的无可奈何。
      “疯子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不听也罢。”
      她重新起步,头也不回,抬脚往前走。
      “可我还是想知道。”
      洞穴内灯影摇晃。宫一凡只觉得,花婆婆那瘦小的背影像又小了一圈,肩膀佝偻得更深了,仿佛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重量,又把她压弯了一点。
      “想知道?哼。那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才几岁吗?才不到四十岁!这么年轻,就把自己活活熬死了!疯子!疯子!”
      她突然激动起来,舌头抵着漏风的下牙床,把咒骂的词语一个一个往外弹射。
      “她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仙吗?这个村子早就没救了!连真神仙都不管,要她管个屁!就该让那该来的来!让该死的都死了!既然‘他’把我们都当老鼠,”她的手指指向头顶上的虚空。“我们这群人,就该像老鼠一样散了!要她管个屁!”
      她的声音渐渐虚弱下来,连珠炮般的自言自语被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整条通道全是她破风箱般的喘气声。
      “是因为……魇卫吗?”
      等她的气息平息一些,宫一凡怯怯地问。
      花婆婆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你知道魇卫?”她眼神锐利,声音冷得像冰。“谁告诉你的?那姓宫的老鬼吗?”
      “外公……说过一次,还有一次……还有一次,我是听‘那个人’说的,在十年前,那天晚上。”
      宫一凡眼前只看见一道虚影,顷刻之间,他折断的左手臂伤处就被五根铁骨一样的手指一把钳住,他“嗷”一声疼得眼泪花直冒。
      “花婆婆,你干什么!疼疼疼!”
      “你说清楚!十年前,哪个晚上?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宫一凡觉得自己断了的骨头要被捏碎了。
      “就是那个晚上,我们八个,差点死了!”宫一凡觉得现在自己也差点要死了。
      “你记得?”花婆婆一双阴气森森的眼睛几乎凑到他鼻尖。“这些年我把那几个小孩一个个问遍了,没有一个记得。你真的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宫一凡疼得快晕过去了。他不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为什么拼了命要逼问他这些事。
      “那个……那个戴乌鸦面具的人,”宫一凡直抽冷气,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要拿我们,拿我们祭他的笛子。花婆婆,疼,疼!”
      “乌鸦面具……”花婆婆脸色发白,提灯的右手在发抖,左手把宫一凡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你胡说!普通人哪里看得见冥客,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是不是你外公告诉你的?”
      宫一凡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看得见!我从小就看得见!啊啊啊!婆婆放手……”
      手臂上铁钳一样的五根手指突然松了。宫一凡睁开眼睛,透过一层朦胧的泪水望过去,花婆婆直勾勾盯着他,苍白的脸僵得像个蜡人。
      “你做梦吗?”她忽然问得没头没问,语气却小心翼翼。
      “……做,小时候做,中间有十年没做了,最近又开始做……”宫一凡不知道该从何答起,左手臂断骨的地方疼得直冲他脑门,他右手想伸过去扶一把。
      “会做不寻常的梦吗?”
      “……会梦到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提灯“哐”一声掉在岩石地面上,滚了几圈。灯座与灯罩摔分了家,裸露火苗磕到岩壁上,灭了。
      一片漆黑中,只有头顶岩层中流动的暗红色线条闪着微弱的红光。
      宫一凡背抵着石壁,跌坐下来,大声喘着气,疼出的汗水把后背浸湿了。
      不远处,传来花婆婆沙哑的声音:
      “你跟我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到尾,都告诉我!”
      借着微光,宫一凡看向花婆婆。她已经很老了,比他记忆中更老。说话呼哧带喘,因为驼背,下巴像是长在胸口上。
      黑暗中,她的脸在阴影里扭曲着,急切中带着痛苦,又像带着半生的等待和盼望,她看向宫一凡的眼神,让他想起衰老垂死的母兽。
      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同情。
      犹豫了下,宫一凡咬牙忍着手臂的剧痛,把小时候在村里做预知梦的事,和十年前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前前后后说了。他如何在河边醒来不见了小伙伴,如何进了槐树干上的洞,又如何到了崖边差点被逼跳下崖去。也提到了救下所有人的那只金色巨兽,和它背上的小女孩。
      花婆婆听完,低头良久,最后竟嘶哑地笑了起来。她笑得甚是凄惨,边笑边哭,抽泣声混合着笑声撞击在石壁上形成混响,颤抖的身体被头顶流动的微光投下影子,映得石壁上影影幢幢,仿佛洞穴里有千百个鬼魂在跟她一起哭泣,既可怜又恐怖。
      宫一凡吓得不敢动,他不知道花婆婆在笑什么,又哭什么,想出言安慰,但他一个半大少年,又如何能安慰一个瞬间好似疯魔了的老妪,只能僵在原地。
      又过了似乎好久,花婆婆才渐渐安静下来。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往下流,浸湿了脖子上红底白花的围巾,她也浑然不觉。
      “看来,我的娃儿是真的回不来了。”她长长叹了口气,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伛偻的背又弯得更低了。“其实三十年前我就知道,八成就是碰上冥客了……可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别人怎么说,做妈的总是存着一丝希望,也许她就是走丢了,也许有天会回来呢……”
      她支着脖子环顾这黑暗的石道。
      “三十年了,我等在这个鬼地方,每晚提着灯巡夜,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毕竟她当年,也就跟你们当年一般大啊。”
      黑暗中,花婆婆扶着身后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像最后一截蜡烛的芯快要熄灭在自己的烛油里。
      她瘫在自己的黑影里,久久不出声。

      在黑暗中,人会失去对时间的感觉。
      宫一凡忐忑起来,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听到花婆婆的呼吸声。
      “婆婆……”
      “放心吧,我还没死。”墙边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又是一串咳嗽。“都熬了三十年了,怎么能这个时候死了。老天就算想现在收了我,怕是也做不到。”
      她缓缓转头,看向宫一凡的方向。
      “小子,你这趟还回来干什么?十年前的事情你既然都记得,干嘛又回来这穷乡僻壤的自己送死?”
      “婆婆,”宫一凡并不去理会她语调刻薄,他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妪,也许是他弄清一切唯一的机会。“我回来,就是想搞清十年前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看见的那个人是谁?我又是谁?”
      戴乌鸦面具的人脸又在他脑海中浮起。从他四岁那年起,无数个梦里,那面具下的人一遍一遍用刺耳的气声将同一句话灌进他的脑子里:
      “你看,你就是我。”
      宫一凡只觉得胸口的巨石又在挤压他的心,他顾不上地面突出的石块,单手撑着身体,几步挪到花婆婆身边,拉住她的衣袖,急切到几乎哀求:
      “婆婆,你都知道些什么?你都告诉我吧!”
      花婆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黑暗中,宫一凡看不懂那目光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良久,待她再开口,已换了一种语气,像一位寻常长辈,想最后劝一下执意要踏上险途的孩子:
      “我,跟你外婆,是堂姐妹。算起来,你也算我半个外孙,看在这辈分上,我劝你一句,这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不知道,才能平平淡淡活着。而且,”她顿了一下。“很快你也就更没知道的必要了。”
      “平平淡淡活着……”宫一凡没听懂她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平平淡淡活着,我只知道,我必须要弄清楚!不然,我要纠结一辈子!我一辈子都开心不了了!”
      “哈哈哈哈……”黑暗中响起沙哑的笑声。
      “一辈子?小孩子知道什么叫一辈子?”干干的笑声戛然而止,尾音在石壁间来回摆荡,空空落落,听得人心里难受。
      “小子,你真要听吗?”
      “要!”宫一凡答得不假思索。
      “你这可是替自己选了命了。你想好了,你当真要听吗?”
      “要啊!我要!”
      “再说……”他停了下,又喃喃补了一句:“我的命,难道是我自己可以选的吗?”
      花婆婆愣住了。看着他。
      “好。好啊。”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笑脱了力,又松了口气似的。“你小小年纪,想得倒比我明白。如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能这么想……“
      她靠着石壁,低头良久,到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从头给你讲讲。
      “只是这故事,实在太长了。又长又丧气,讲起来都没意思。
      “你知道燕尾村为什么叫燕尾村么?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燕尾村,是魇卫村啊!这里,本来就是一群自称魇卫的人,在两千年前建起来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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