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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物结同心』 【壹】 ...

  •   【壹】

      初见朽木露琪亚的时候,志波海燕不由的呆了呆。
      一模一样。眼前那张脸和记忆深处朽木绯真清丽的容颜弥合得天衣无缝。
      [难忘亡妻么?] 志波海燕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头一酸,浅薄的涩味如同细微的电流一样从心脏边缘滑过去,即便不是很疼,偏生又是那样让他无法释怀,然而表面他还要表现出平素那般爽朗洒脱的样子。
      他还记得早些时候朽木白哉来拜托他的情景。
      当时暴烈的阳光泼在牵星箝上晃出一道眩目的白,那亮光撕破了薄薄的空气一瞬间刺痛他的眼,待到那阵恍惚过去后,眼前赫然就是白哉那张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
      从前少年那唇红齿白的面容一天天被时光打磨成了生人勿近的泾渭分明,可他还能依稀分辨出他昔日的样子来。那些画面不过是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几颗陈谷子烂芝麻,就是摊在光下晾着只怕也还要生霉。但他总舍不得放。
      [露琪亚已经入队,日后还要请你多担待些。] 白哉的语气依旧理所当然的冷淡而礼节周全,听得他的心渐渐的冷下来。
      [当然。] 海燕的脸笑得有些发僵,心里念叨着这样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究竟还要演到何时。
      于是两个人就都不言语了,被搅动起的空气又缓缓的沉下来。
      尴尬的沉默中,朽木白哉对他略微颔首,然后一步步走将过去,海燕无言地侧身让到一边,轻软的银白风花纱划过一道曲线优美的弧。
      微凉的织物擦过他的手背,好像漫过皮肤的流水,冷冷的,却什么也留不下。

      【贰】

      为什么要把过去称为[以前]而将未来叫作[以后],仿佛是站在[现在]的点上,面朝过去背对未来呢?
      因为人都是需要依靠回忆取暖的动物啊。

      【叁】

      朽木白哉倚着门廊半眯着眼仰望天空。
      当时的天被一种轻薄的淡蓝色渲染出了极高的纵深感,没有风,云僵死般静止不动。
      握在手里的茶杯上浮起一层珍珠色的水汽,然后在空气中断裂。
      今日长廊上与海燕的一场狭路相逢倏忽惊动了白哉心底的几许陈年旧事。
      彼时的白哉,还是个血气方刚到了有些狂妄自大的少年,但也已经懂得了在[四枫院夜一真烦人!]和[要成为朽木家最强的一代当家!]之外,小心翼翼地在心底辟出块地方,存储与[志波海燕]这个名字相关的点点滴滴。
      几个尤其深刻的镜头。
      冬日的寒意。繁星的光芒。烟花的灿烂。微笑的明朗。

      【肆】

      静灵廷每年的新年都会放烟火,而那天必定会热闹非凡,名为[喜悦]的感情轻快地游走于每个人的身体当中。
      少年白哉和志波海燕并肩坐在忏罪宫直插云霄的平台上,那是静灵廷最高的一处建筑。
      其实很多时候白哉都会觉得这座巨大的白塔像是块无字的墓碑,盯得久了免不了背脊发冷头皮发麻。
      但此刻他的心情也和其他人一样的轻松,抬起头仰望夜空,等待烟火表演的开始。
      耳边是呼啸的夜风,摆荡着他的衣袂。
      沉默的云。喧嚣的星。
      天空是块深蓝的丝绒。
      冷不防听到身边海燕温厚的声音。
      [新年快乐,白哉。]
      他侧动头颈,正撞进海燕含笑的眼睛,如同两颗遥远的星星,骄傲而温柔地停驻在他的空气里,真正的星光倒被衬得发暗。
      他下意识地翕动嘴唇,空气中传来烟花燃放的隆隆的声音。
      他抬头,几朵巨大的烟花在眼前绚丽地绽放,明亮的火光像细碎的金子,天空被照亮。
      海燕有些兴奋地站起来,烟花的光亮切割出他棱角分明的一段剪影,絮絮叨叨地烙印在白哉微微张弛的视网膜上。
      底下传来人群如潮汹涌的欢呼声。
      然后烟花迅速的熄灭,曾经灿烂的燃烧化作冰冷的尘埃,散去了。
      夜空重归沉寂。
      这些画面其实在最后都成了回忆的碎片。如同那一夜烟花灰烬的微粒,双方都想要再去寻找的时候,也只能挖掘到几点残留下来的暖意。而当初的绚烂,早就在瞬间化成了风干已久的标本。

      【伍】

      握在手里的茶杯慢慢的凉了。
      朽木白哉低下头,轻轻啜了一口。
      一阵浅薄的苦涩味道在味蕾间逐渐的弥漫开来,于唇齿间流连缠绵。
      待到那阵苦涩过去后,是漫长的令人无限惆怅的回甘。
      一如往事。

      【陆】

      志波海燕和朽木白哉之间的那堵墙,是从海燕得知朽木家原来便是志波家没落的元凶起那一刻筑成的。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父债子偿原本就很荒谬,何况那还是掩埋在岁月里早已经发黄的陈年旧事,可心里某一处地方总是空落落的难受。
      好像血管里横亘着一团棉花,阻止血液顺畅地流淌。
      也罢。心里有另一个声音提醒着他,如此,你终于找到一个疏远他的理由。
      准确的说,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在海燕意识到自己对那个狂妄少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纠缠入骨的眷恋时,两人之间就已隔了无形的屏障。
      他早就告诫自己趁早放弃那片痴人说梦。假凤虚凰,分明是不可能的事。
      迎娶都于是就成了顺理成章。
      对自己倾心相与了很久的温柔女子,他只是顺水推舟的接受了那份深情。婚礼那天他真心地郑重发誓,将会一生对她忠诚,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心底那份自欺欺人的内疚与不安。
      婚礼那天他一直心不在焉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名叫朽木白哉的少年,但他始终没有出现,于是他的一颗心便也寂寂地悬着。
      龙烛凤影下是女子姣静羞涩的容颜,那是他将相扶相持,一直走到地老天荒的人。
      他茫然的望着她,眼前沉沉浮浮的都是那张魂牵梦萦的脸,那些花好月圆的流年,却被闹喜的人声冲得散了,就在他眼前寂灭成了几缕轻烟。
      他于是心如死灰地笑了,她却以为那笑是因为幸福。
      也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人想起来,一直明朗乐观的志波副队长,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得心事重重,而素来神采飞扬的白哉大少爷,又是从哪一日默默收敛了表情。

      【柒】

      志波海燕成婚后,朽木白哉的过去就好像是慢慢的枯萎死去了。
      随着他的身形被时光拉扯得颀长挺拔,面容被光阴雕凿得冷峻锐利,进退之间也多了分从容淡定。
      终于成长为了祖父期许的继承人。强势。决断。不优柔。不容情。
      本来应该就这样顺水推舟的过下去,偏生心里还有些灼热的不甘,不甘就这样成了命运翻云覆雨手掌中牵拉着的提线木偶。
      他于是决定用迎娶绯真的方式来做最后一次无谓的抗争,顺带埋葬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青春。
      朽木白哉在心里轻轻冷笑,静灵廷的大贵族与流魂街平民的婚姻,或许会口口相传演绎出无数版本,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没有真相。
      志波海燕收到婚宴请柬的时候有一瞬的哑然。
      他触到一旁都如触手般缠上来的哀怨神色,立刻又装出了一副平静坦然的模样。
      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一直防备着,伪装着,生活。

      【捌】

      白哉婚礼那天古老的朽木府难得的染上了喜庆的色彩。
      花团锦簇的大厅是一个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图案。客人们都是小心翼翼顺着球面爬行的苍蝇,无法爬进去。
      志波海燕硬着头皮端坐着,看着白哉绯真在司礼官的训斥下转过来又转过去,像两个僵硬滑稽的偶人。
      白哉的表情还是一脸虚张声势的漠然,海燕扯了扯嘴角——今天是你娶媳妇的日子啊喂,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在奔丧?
      白哉冷淡的眼神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海燕于是迟疑着想要不要和白哉打个招呼说两句体面话,但他又想,现下他们的话题不外乎是客客气气的[恭喜恭喜]或者念念叨叨的[客气客气],所以比起客套做戏,此时的无声,定然是能胜过有声的。
      有声。那是哪里来的声。那声如同绣针扯着的一根细线,一拨一拨地越扯越长越拔越高,凄凄迷迷地缠几番纠结,直能绑着他的心脏勒出滴滴腥红。
      于是他怔怔怀想着故人脸。又突然觉得他什么也记不起来。
      现场依旧有不少人大闹大嚷,那种如同千人万鸣的声音迅速地扩散着,制造出无数的热闹喜庆,却空荡荡地回响于朽木大宅的古老的木制长过道里,然后消散。
      而海燕坐在嘈杂到耳膜都开始发抖的声场中,却觉得四周空无一人,惟有白哉木然的脸在眼前晃动,一身白衣像是凝聚起的一团光。
      于是他猛的灌下一口酒,像一团烈火沿着喉咙向下燃烧,却没有烧进胃里,而是烧了心。
      劣酒。满口都是苦涩的余味。

      【玖】

      朽木白哉觉得其实许多事绯真都知道,只是她懂得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于是许多事白哉不说她也不问,心照不宣粉饰太平,就这样保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白哉忽然没来由的有些羡慕又有些愧疚,觉得不了解真相,不了解本质的人是快乐的,而能假装不了解真相,不了解本质的人却是幸福的。
      门外传来了老仆提着笤帚清扫落叶的声响,哗啦哗啦地一声绵密过一声,白哉侧耳倾听着,恍惚就觉得时光也被这笤帚一分一分扫了去,剥皮去肉留存下骨骼一架。而这森森白骨便是那人人称羡的天荒地老沧海桑田。
      苦味唯有他自己嚼得出。
      有些事密不可宣。
      然而总还是有些端倪可寻的,比如成婚已经五年的朽木大少爷和娶妻已经几个五年的志波副队长,为什么都没有孩子?
      只是所有人在谈到这里的时候都很有默契地缄了口,不去深究,是不想扯出些不愿人知的隐秘,也是不想触及那无法负担的沉重。

      【拾】

      绯真死的时候白哉觉得有些如释重负。
      然而这份释然也并不很上脸,他在感到轻松的同时也有了浓重的愧疚。
      对她,也只有愧疚。
      绯真终究是聪明的女子,仿佛摸清了他内心的风吹草动,于是便心安理得地提出了最后的请求。
      这场婚姻分明就是场交易。
      白哉闭上眼,绯真临死前的情景至今仍清晰得分毫毕现。
      她略有些蜡黄的脸放大在他的眼前晃动游移,微有凹陷的双颊和一双精光大盛的眼睛。可能是因为明白气数将尽,她躺在床上死死抓着他的手大声喘息,喉咙里发出咳咳作响的声音。
      白哉握着妻子的不再红润的手,那手已干枯成冬日冷风里嗒嗒颤动的枯木。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看见了绯真眼里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盯着他,说出了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
      请一定要找到我的妹妹,她说。
      后来白哉五年后果然如她所愿地找到了那个名叫露琪亚的女子,并顺利地把她迎进了朽木府。
      只是他始终逃避着朽木露琪亚那张和绯真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蜚短流长传播的速度好像细菌繁殖,开始有人调侃着说朽木家的白哉大少爷因为死了老婆所以哭成了面瘫,甚至找了个长相酷似亡妻的女子来自我安慰。白哉听了也只是冷着脸不置一词。
      他想他的人生原来还有点价值,朽木家当家的风月往事,也许会流传好多年,很多版本,直到被嚼成了再也不能成篇的渣,吐掉了,然后才寂寂地湮没在时光的冷灰里。

      【拾壹】

      朽木白哉依旧会经常遇见志波海燕,彼时他们已经是普通的同僚关系,在仅有的几次寒暄都不冷不热地尴尬收场后,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作为最好的掩饰,彼此无言地擦肩而过。
      白哉知道他们迟早会这样形同陌路,只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甘心。
      安排朽木露琪亚进入十三番队事实上是一次处心积虑,孱弱的浮竹常年卧床,挂着副队长名号的海燕俨然已是代理队长。
      那日他早有预谋地向海燕拜托露琪亚的入队事宜。
      面前的海燕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熟手熟脚勾勒出来。一线一毕,都熟悉得那么成章顺理。仿佛那就是他自己。
      时光仿佛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也幸亏如此,白哉心想,不然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又要再负荷一层物是人非的伤感。
      远远的幽蓝色天光从海燕线条锐利的面庞边坍圮下来,模糊成淡淡的混彩。白哉微眯着眼望过去,忽然就是一阵恍惚。
      海燕的眼神就透过那层黄蒙蒙的尘,淡淡的传递过来,那眼神中盛满的是能溺死白哉的温柔。
      是因为光线的缘故么?记忆里那张如朝阳般灿烂夺目的脸,不知何时染上了夕阳的苍凉与悲伤。
      看着海燕逐渐陌生的脸,白哉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真的早已万劫不复。

      【拾贰】

      有时候海燕会想,都大约是恨他的。
      绯真死后,她的哀怨似乎一日胜过一日。那份哀怨像触手,像海藻,黏湿地缠着他,直到他喘不过气来。
      终于有一天,她说。
      [是不是我也死了,你们就解脱了?]

      【拾叁】

      朽木白哉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了志波海燕丧妻的消息,当时他惊愕得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于是只好如平素一般摆出冷淡从容而又波澜不惊的样子。
      往后见了面该如何说呢?[节哀顺便]还是[生死由命]?听上去都像是有口无心的敷衍。然而还能怎么样呢?两个鳏夫之间的嘘寒问暖体己安慰,本来就是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冷笑话。
      他推开窗,一种雨前特有的腐败而又不失清新的风若有似无的扑了满怀。沉闷的云脚扫着院子里湿湿的土,就被染上黝黑的颜色,青苔在院中七零八落的石头上显得茂盛而颓翳。

      【拾肆】

      志波海燕不愿去想都究竟是不是自己寻死,其实表面上她的死因看起来无比的冠冕堂皇:护廷十三番队第三席志波都率部下与大虚缠斗,后因力战不敌壮烈殉职。
      可他记着她说的那句话。
      是不是我也死了,你们就解脱了。她说。
      曾经对她许下的誓言遥远得仿若隔世,却又清晰得近在眼前,都那张憔悴的脸慢慢从黑暗中浮凸出来,一双哀怨的眼睛望着他,一眨不眨的。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一咬牙跳起来冲了出去。

      【拾伍】

      密密的云脚低低的压着,都浸泡了雨气,地上也云蒸雾腾的配合着,植物在郁热中腐败膨胀,却总透着清凉的新生的线索。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争先恐后的砸下来,砸到身上却也不很痛,几个微凉的触点。
      志波海燕身上淌着血,和了雨水一起流下来,身上的力量就这样一点点流逝干净了。
      其实已经算到了这样同归于尽的结局,海燕轻轻的笑起来。
      都,你我终究是两不相欠了。
      他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无奈,不知道这样的殉情是不是又能成就尸魂界爱情故事里的佳话一段。
      他的身体重重的栽下来,朽木露琪亚尖叫着冲上去抱住他。他无力地靠着她,像是个被拧断了关节的木偶。
      模糊的视线里映出的分明是记忆深处那张眉目如画的少年的脸,他伸出手,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去抓,然而握住的只有冷雨,只是虚空。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沧海桑田就这样从他的指间漏尽了。
      于是他微笑着,缓缓阖上了眼。

      【拾陆】

      志波海燕和朽木白哉在空荡的长廊里狭路相逢。
      白哉仿佛还是老样子,表情漠漠地敛着,一袭白衣,像是从月亮里借来的,月光却被衬得发青。
      [我要去为都报仇。] 海燕的声音极平淡,却又透出惨淡,像是箱底的旧衫子,花淡得压不住底色了,可还是花。
      白哉像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般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海燕一步步从他身边走将过去,像是突然有了风,两个人宽大的袖子被吹得鼓起来,温柔地缠绵在一起,像钻进了风做的鸽子。
      月光抛出一道惨白的线,却没有呼之欲出。

      【拾柒】

      这一生就这样擦肩而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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