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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花 葬 **§ 第九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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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颗无人过问的眼泪
是一场曲终人散的伤悲
是一句百折不回的无悔
是不能饮不可饮也要拼却的 一醉
第九章
§花底离情三月雨§
“抱歉,少爷今天不见客。”
绯真丝毫不惊讶于这样的回答,反而有些庆幸,在这样的情状之下,她又要以何面目面对朽木白哉呢?
“那就请青雷大人转告白哉大人,绯真在朽木府已经打扰多日,现在露琪亚的事依然没有着落,我也不便再长留下去,明日就准备告辞了,多谢白哉大人这些日子以来的关照。”绯真的神情非常坦然和平静,她敛襟向龙胆青雷深深行了一礼。
青雷神情诧然地望向她,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是欲言又止,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绯真小姐请放心,您的话我一定带到。”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和无奈。
“谢谢,”绯真轻声说,“朽木府对我的恩情,绯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说完,她又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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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白哉倚着窗棂,用一种疏离的姿态。他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庭院内,那里的太阳明亮得有些刺眼,阳光在他的白衣上留下点点光斑,好像细碎的铜子。
龙胆青雷略微有些忐忑地望向他,昨晚少爷回来以后就一直有些古怪,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此刻对他说绯真小姐要离开的事,也不知他有未听进去。
朽木白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色被风吹得薄薄的,房梁灰败的阴影和他纤长的眉纠缠在一起。龙胆青雷慢慢的受不了这份廓落与烦闷,但又不敢惊动他,只好兀自惴惴不安地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哉终于开口,“雷叔,你安排辆马车,明天便送绯真回流魂街吧。”
“少爷?!”龙胆青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您……您不需要再考虑一下么?”
“考虑什么?”白哉蓦然回过头,目光又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犀利和冰冷。
“难道……难道您就不试图挽留下绯真小姐么?”青雷依旧在做着不懈的努力,他已然察觉到,少爷和绯真小姐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今天他们两个的态度才会不约而同的古怪。
“挽留?”白哉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和无奈的表情,他的声音飘忽得如同自言自语,“她不会想再见到我,我也不知要怎么面对她,这样的结局,倒也不错。”
“少爷?”被白哉那种不同寻常的语气惊动,龙胆青雷终于忍不住道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少爷……您和绯真小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朽木白哉的声线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不过就是,她让我明白了,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只是幻梦一场罢了。”他的声音极平静,却又透出惨淡来,就像箱底的旧衫子,花淡得压不住底色了,可还是花。
“少爷……”龙胆青雷的舌尖泛出苦涩的滋味。
“不必多言。”一瞬的软弱过后,朽木白哉又恢复他一贯冷傲的姿态,“她想走,就顺她的意吧。”
“……是。”看到白哉坚决的姿态,龙胆青雷知道再继续努力也无济于事。
白哉少爷和绯真小姐之间的裂痕,似乎已经无法填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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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真是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朽木府的,不像来的时候,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假如堇知道她要离开,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呢。绯真想着想着就觉得心头一酸,浅薄的涩味如同细微的电流从心脏边缘滑过去,即便不是很疼,偏生又是那样让她无法释怀。
于是她狠狠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清晨的朽木府显得很冷清,薄雾还未散去,庭院里的花木就好像镜花水月般看不真切,朦胧地氤氲着。绯真慢慢往大门走,单薄的身子显得非常寥落。
她朝大门的方向望过去,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在那里等待,她胸口一窒,心跳立刻像狂乱的鼓点般喧嚣。
会是他么?他还会来见她最后一面么?
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她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那个轮廓渐渐分明,待她看清了,龙胆青雷的脸上有疲惫苍老的笑容。
她的胸腔立刻被掏空了。
然后她在心里嘲笑自己太傻,见了他也只有难堪,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局吧。
“绯真小姐,实在抱歉,少爷他因为有要事要处理,不能来送您了,所以让老仆代为相送。”龙胆青雷的脸上依然挂着她所熟悉的,那种谦和的笑。
“不碍事。”绯真摇了摇头,“青雷大人请保重,绯真……绯真这就走了。”
“等一下。”青雷蓦然出声阻止,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郑重地递给绯真,“这是少爷吩咐我交托给您的。”
“这是?”绯真惊异地睁大了眼。
“少爷说这是临别赠礼,恐怕今后再难相见,所以略表心意。”
绯真无言地伸手接了过来,是一只紫檀木制的小盒子,盒上精心雕刻着桔梗花,栩栩如生。
有风吹来了远古的回音。
“你最爱哪种花?”
“其实每一种花我都是喜欢的,假如要说‘最’的话,也许是……桔梗吧。”
这样一句随口说出的话,被他小心翼翼地储藏在记忆的匣子里,成为了他珍藏着的宝物。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原来他从没忘记过。
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绯真小姐,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您。”龙胆青雷的笑容里丝丝儿地透着悲辛,“自从少爷遇见您以后,真的变得快乐了很多。”
绯真轻轻摇了摇头,她很奇怪自己内心的平静,或许是昨天的一场痛哭已经把她所有炙热的感情耗尽了,她所剩下的只有疲惫。
“我和白哉大人不过是偶尔下棋谈天的朋友罢了。”
“您可知道,在此之前,少爷还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下过棋聊过天。”青雷的脸上有深重的叹息之色,“难得有人能理解少爷,只可惜……”
他再说不下去了。
“青雷大人,您不必说了,能认识白哉大人,能认识朽木府里的大家,我已经觉得非常幸运,哪里还敢再奢求什么。”绯真扯了扯嘴角,但她的眼神却是悲伤的,于是那笑最终定格成一个无奈的表情。
她向龙胆青雷施了一礼,然后乘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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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绯真小姐已经离开了。”龙胆青雷恭敬地向白哉报告。
“是么。”白哉用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语气回答,“我明白了,你退下吧。”
其实无须青雷报告,绯真离去的一幕,他看得真切,也听得真切。
那时他敛去灵压,掩身在回廊转角处,默默看着那袭绯衣绝尘而去。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所以绯真无法看到,当时白哉眼睛里那如水般温柔眷恋的光。
尽管他在她面前尊严全失,尽管她让他狼狈不堪,他也始终无法责怪她,更不可能怨恨她,表现出的决绝冷定,终究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朽木白哉,你真的太愚蠢太软弱了。他在心里狠狠斥责自己。
他终于无可奈何地发现,再刀枪不入的人,都一定会有他的死穴。
绯真就是他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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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真向窗外望出去,朽木府古老而气势恢弘的大门渐渐缩小成了一个点,然后在地平线失去了踪迹。
从前种种,现在想来都仿佛是迷梦一场,现在,梦醒了,她也该回家了。
手中的紫檀木盒子被她用双手珍惜地捧着,慢慢同化了温度,她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打开了盒盖。
暗红的丝帛上,静静躺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铃,被雕刻成桔梗花的图案,它看起来那么熟悉。
新年那天她曾一见钟情的玉铃。
他见她喜欢,就寻了来送给她。他花了多少时间来准备这样一份意义非凡的礼物,夜深人静时,他摩挲着这枚玉铃,其中又倾注了他多少温情和期待?
她颤抖着伸手握住它,好像握住了一颗玉做的心。
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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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真又回到了流魂街。
婆婆对她的归来似乎并不意外,她沧桑的笑依旧冷静得一如往常,绯真一直觉得婆婆有种神秘的近似女巫般的气质。
她把那枚玉铃挂在了窗棂上,风一吹过,它就泠泠地响动,仿佛说着无人能懂的情话。
绯真望着它,觉得它就像是一颗玉做的心,有着静默的守侯的光,不知是谁的心化成的,就这样风风雨雨的等,好多世之后,它知道它等的人永远不会来了,所以就成了风铃,如今,就被她悬在了窗棂上,朝霞和露水为它披上了华美的袍,它就这样一袭嫁衣地等,等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雁去雁往,人来人归。
她想,原来它也是只能坐在窗内看着太阳的。
回到流魂街以后,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每况愈下,像纸一样单薄的身子,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失,最后她只能日日躺在病床上。
志波都听闻了她离开朽木府的消息,于是经常来陪伴她。
“绯真你究竟有什么苦衷?”都曾经这样问过她,“忽然离开朽木府,必然是有原因的吧?”
然而她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事密不可宣。
不是什么事努力之后都能有结果的,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朽木白哉,她会用她所有炙热的感情和生命,去奠那一场还未开始就已落幕的感情。
即使那场感情也许会不再了,淹没在时光匆匆之中,流水落花般,不再。
不再,她反而会爱得更加深沉。
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面前的女子与其说是心如止水,不如说是心如死灰,她知道自己这次帮不了她。
安慰捉襟见肘,惟有冷暖自知,绯真和白哉之间的纷乱纠缠,只能靠他们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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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波海燕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苍梧苑。
“白哉这家伙在哪里?我要见他!”
“抱歉,海燕大人,少爷吩咐过不得让任何人进入。”龙胆青雷屈了屈身子行礼,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但当他再直起身子时,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一滴豆大的冷汗自额角划下,海燕哪里耐烦听他说完,早就径自长驱直入了。
青雷默不做声地叹了口气,既而又摇了摇头。或许有人来劝劝少爷,也好。
夜色像是块毫无瑕疵的黑曜石,一切景物都被笼在其中看不真切。朽木白哉懒散地坐在星涟亭的白玉扶栏上,背靠着朱红色的长柱,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没眼花吧?”海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素来不爱喝酒的你居然在借酒浇愁?”
白哉的眼光像最锋利的刀子般冷冷地甩过来,此刻被人打扰似乎让他有些愠怒,“谁让你进来的,不是吩咐了不许人打扰的么?”
“今天是有正事要来找你。”海燕的脸上难得的有了名为“正色”的表情,“听说绯真回流魂街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哉略微有些吃惊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像蝴蝶在他脸上栖了片刻,又飘然远去。待他开口时,声音又如同往常般结了厚厚一层坚冰。
“你管的未免太多了些,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海燕皱起了眉,心知白哉此刻的心情恐怕糟糕异常,他并没有动怒,反而放缓了语调,“前几天都去看望过绯真,她的状况很不好,心疾又复发了,一直卧病在床。”
白哉仿佛有些动容,但他的脸上覆了一层树木的阴影,在黑暗中模糊地氤氲着,只有略微急促起来的气息表明,此刻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月光清清冷冷地打在白哉雪色的衣上,那一尘不染的白显得格外耀眼,他默默握紧了手中玉制的酒杯。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仿佛渐渐地凝滞了,成了一块透明的流动着光的石头。
许久之后,白哉终于开口,“你想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阖了阖眼,然后用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态度说,“她的事情,和我已经再无干系了。”
“你……”海燕又惊又怒地睁大眼,“你这家伙竟然这样冷酷无情!你知不知道绯真她其实一直在思念着你?”
“是么?”白哉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嘲讽的表情,“曾经我也这样以为,到最后才发觉原来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罢了。”
被他这种不同寻常的飘忽语气惊动,海燕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你和绯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哉摇了摇头,“被放弃的那个人是我,现在我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滋味,然而那份痛苦一瞬后又被冷淡掩盖得密不透风,“往后,这些事不必特意来告诉我。”
海燕于是明白了再多的努力也不过是徒劳,白哉这样的决绝态度,已经让事情没有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拂袖而去。
海燕走之后,白哉终于卸下了所有冷漠防备的盔甲。
他望着地上七歪八倒的空酒坛,苦笑着阖上了眼。
自己居然也在做借酒浇愁的蠢事。
回忆若能下酒,往事便可作一场宿醉。
但此刻他终于无可奈何地发现,酒在肚子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像隔了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
他仰头,再次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本不是爱饮酒的人,这种带着扑鼻香味的液体最容易让人头脑发昏丧失理智,然后胡言乱语仪态全无,一贯冷醒的他除了无法避免的应酬交际,很少碰这个容易误事的东西。
但今天,一场酩酊大醉,往事全都付诸流水。
他一扬手,白玉杯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凄凉的弧,然后在地上裂成了一地破碎,玉色的碎片散发着温润的光,像是一颗颗无人过问的眼泪。
惨白的月光撒下来,砸碎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所有炙热的深沉的感情,被一分分埋藏进了他心底,之后任岁月将它们切割的支离破碎,凭时光把它们涂抹得面目全非,他再不会为那无疾而终的爱情而心如刀绞,荏苒岁月,有谁耐烦一层层擦净蒙板,有些谜题不必去寻找答案,任它自去蒙尘算了。
他是如此用一把锋利的刀,把那些牵扯不清的感情毫不留情地斩断。
他是朽木白哉,犹豫怯懦都是一瞬间的事,在那之后,他依旧恢复他原本的样子,刀枪不入而又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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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白哉又恢复了以往波澜不惊的生活。
只是他的心渐渐成了一个深渊,扔下巨石也发不出声音。
光阴像水一样漫过他的指间,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只留下微微的湿意。
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成了时光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标签,慢慢湮没了痕迹。
一切的一切,仿佛从不曾发生过。
于是他想,他终于释然了。
那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秋日下午,朽木白哉有些百无聊赖地闲庭信步,不知不觉地来到一处熟悉的庭院门口,他抬起头来,目光触及那几个字后却微微怔了怔。
紫竹苑。
他略微犹豫,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门。
庭院里的一草一木还是那么熟悉。白哉微眯了眼望过去,透过枝头疏疏落落的叶子,阳光在地面上留下了点点光斑,好像细碎的铜子,可以走近了捡起来。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正清清泠泠地反射着太阳的光。
有谁的眼睛里曾有如水般温柔的光?
终究有什么东西早已万劫不复,白哉的手扶上了白玉栏杆,因为许久没有人来,扶栏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灰尘,略微粘稠地覆在他的手指上。失却了人影人声,庭院里的花木都有些寂寂的,显出苍凉来。
有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他恍恍惚惚忆起来,回忆起她寂寞的惊惧的眸子,回忆起她温柔的纤细的双手,回忆起她孤单的苍白的背影,回忆起她透明的温暖的眼泪——把他的心脏淹没的那一瞬间。
那些他曾以为已经封得密不透风的往事,又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记忆的潮水化成滔天巨浪,兜头将他淹没,某些感情凌厉地切进他的身体,卡在饱满的关节处,动一动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于是他明白了,原来她其实从未离开过,原来她一直都在那里。
一直都在他心里。
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目,朽木白哉轻轻阖上了眼。
左胸第二根肋骨下传来锐利绵长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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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真的身体越来越憔悴了,虽然海燕和都请了大夫来为她诊病,却似乎只是九牛一毛的浅薄,他们只能悲哀的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渐渐衰弱下去。
婆婆依旧毫无怨言地照顾她,但是她眼里的悲悯却越来越深。
绯真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
她躺在病床上,感觉全身的病痛在血液里流淌着,她很想再见朽木白哉一次,最后一次,随后她便可以坦然地走向寂灭的结局。
直到现在她还是感激他,因为他让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她苍白的一生中唯一绚烂的梦,她平凡的一生中唯一邂逅的传奇。
只是她也明白了,梦终归是要醒的,而传奇的结局,大抵是悲伤的。
病情持续地恶化,她偶尔会突然陷入昏迷,说昏迷也不确切,其实就像是睡眠一样,并不可怕,她在模糊的意识里常常会看见幻觉。
幻觉里是朽木白哉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所有的线条都是温柔的。
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钻石,仿佛夜空中的千亿星辰同时落入了他眸中。
那眼眸澄澈平静,映照出她的样子来。
他开口,声音里的寒冰被化得开了,流露出暖意。
他说,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朽木府,和我一起?
她笑了,笑得自己从幻觉里醒了过来。
绯真有些吃力地支起身体,她的手无力地撑着窗棂,茫然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窗外传来的叫卖高一声,低一声,悠长的调子,仿佛从古代穿过来,把她的一切都流走了。
她抬头看着静默的风铃,它又披了朝霞的嫁衣,憔悴而努力地笑着,心形的影子,从风中漏下来,冷冷的,砸碎在她苍白的指节上。
那一年,绯真的心就这样被剖了出来,悬在了窗棂上,痴痴地等,等一个永远不可能来的人。
绯真微微有些自嘲地笑了。
其实她明白一切都只是徒劳。
她所有的,只是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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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是块毫无瑕疵的黑曜石,庭院里的一切景物都模糊地氤氲着。
朽木白哉支着下颔,案上的灯盏散发出一片柔和的橘红色,叠成厚厚一堆的文书反射出一种温暖齐整的光。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白哉都是用废寝忘食的高强度工作来让自己遗忘胸腔的隐隐作痛。
时间是最厉害的麻醉剂,他在等,等他的伤口慢慢痊愈,或者永不痊愈,只是渐渐痛得麻木,就感觉不到痛了。
而在那个不速之客到来之前,这一晚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
朽木白哉老远就听到了一片喧哗声,不用分辨灵压也能想到这样肆意妄为的人会是谁。
志波海燕猛地拉开了门。
“是你。”白哉没有抬起头,轻描淡写地用毛笔蘸了蘸墨,顾自伏案工作,他没有看见海燕脸上罕见的凝重表情。
“我来告诉你关于绯真的事。”海燕的语气也是不同寻常的严肃。
“不是说了她的事不用特意来告诉我么?”白哉握笔的手停下了,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的心里隐约有些害怕,害怕原本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她快要死了。”海燕的声音冷定得让人害怕。
白哉猛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冷峻表情告诉他海燕并非是在夸大其辞。
看到白哉脸上一瞬掠过的错愕表情,海燕径自说了下去,“绯真的病不断恶化,我和都虽然请了医生为她治疗但完全无济于事。一个星期前,绯真开始陷入昏迷,偶尔醒转过来意识也是模糊不清,但她在这种不清醒的状态下却透露出了许多原本死守不说的信息。”
“什么?!”白哉的表情已经完全由冷淡转向了关切,他在心里暗暗苦笑,事到临头,无论他怎么努力终究身不由己。绯真,果然就是他的死穴。
“我和都拼拼凑凑也了解了一下事情的大概,绯真之所以会离开朽木府,全是因为你的叔父,朽木玄灵的干预。他似乎以剥夺你的当家地位为要挟,逼迫绯真和你断绝一切往来。”海燕放缓了口气,“假如之前你和她有什么误会,现在应该明了了吧。”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往事揭开了泛黄的面纱,清晰如昨日重现,白哉听到叔父冷漠的声音响起:“白哉,假如你一意孤行,以后必然会为此后悔。”他又看见绯真那孤凄的笑容,放大了在他眼前晃动,几乎让他一阵窒息。
原来曾苦苦思索的谜题,终于得到了合理的答案。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所有冷漠强硬的伪装全部轰然倒塌。
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用力到指节泛出白色。愤怒、自责、懊恼、后悔……蜂拥而至的激烈情感混合成了一杯苦涩的酒,朽木白哉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扑通扑通跳得很难受。
“快走吧。”海燕提醒般说道,“她在等你。”
白哉一震,有种大梦初醒的恍然,他对海燕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点足掠出。
奔跑,奔跑,发疯般地向前奔跑,朽木白哉几乎把全部的灵压都集中在脚底,现在他的速度可能连被称为瞬神的夜一也望尘莫及。如此不顾一切,只为了快点见到那张让他思念让他眷恋的脸庞。
此刻朽木白哉空白一片的大脑里只盘旋着两个字。
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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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哉终于到达了那间破旧的小屋门口。
他看见了敞开的小小窗户,好像是黑夜的一只眼睛,凄艳地笑着,看着他。窗棂上挂着的他熟悉的那枚玉铃,就是它无人过问的眼泪。
一阵剜骨的刺痛宛如电流从心脏边缘滑了过去,白哉有些痛苦地阖上眼帘,然后扣了扣门。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婆婆见了他却并不惊讶,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淡定无波的眼睛掀起涟漪,她对白哉微微颔首,然后走出屋外,把剩下的时间全交给白哉和绯真两个人。
“水……”绯真因为口渴而醒转了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颀长高挑的身影,她微微苦涩地笑了,自己又看见幻觉了吧。
朽木白哉推门走进来,白色的外衣在走动之中飘飞,月光映照出他犀利醒目的轮廓,那脸上呈现出的的确是一种名为怜惜的感情。
绯真忽然紧张起来,胸腔剧烈震动,她看见白哉取了杯子,倒了水,然后走到床塌边,俯身,托起她的头。
所有的举动都轻柔如梦,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她感觉暖暖鼻息吹在额角。
冰凉的水,从杯中倾流,流过她的齿间,有一缕晶莹地滑过她的腮,穿过耳,渗进发丝里。是因为寒冷或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虑,她颤栗着呻吟出来,欲哭的情绪。
朽木白哉走到窗边,轻轻关上窗,风铃终于呻吟了一声,晚风穿过他的衣衫,扑到了她怀里,又散在眼前。那白色的窗帘惊起来,和他的衣袖缠绵在一起,像是往四边流着,飘着,飘到了她的眼里来。遥远的风铃嘶哑着声音,唤着她的名字。
那个时候,白色的窗帘突然鼓得足足的,像一张蚕织成的柔软的网,猛地就将她整个罩在里面,就是她幻觉里氤氲的雾。
她看见他的眼睛,如同遥远的两颗星星,骄傲而温柔地停驻在她的空气里。
她隐隐感觉到,他正在从她头上,腮上将那层网捉去,像捉走早春第一支梨花上栖息的蝶。
蓦然,白哉揭褪外衣,绵密仔细地把她包裹起来,贴在胸前,紧紧拥着,不说也不动。他的发在褪衣时散落,此际与她的发纠结,抵死缠绵。
她身上激烈的寒冷慢慢被他的温暖中和,渐渐的这个拥抱在所有知觉里变得无比深刻。她的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可以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可以嗅到他衣服上好闻的熏香味道,似乎眷恋着这种温暖,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仿佛是一种回应,拥抱的力量渐渐加剧,这是一个暗示着承诺的动作。
寂静的空间里,喧嚣着的是他们同样激烈的心跳声,起初是凌乱错开的,慢慢变得统一,最后,彼此的心脏用同一个频率跳动。
绯真听见自己耳边鼓点般的心跳声,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原来还活着。
拥抱是真实的,温暖是真实的,所以幻觉是真实的。
那块不知何时被剜去的虚空,完整地复原;持续许久不知名的痛楚也渐渐消散,多日不曾有过这样温柔恬淡的情绪,绯真静静阖上眼。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却突然有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她痴痴地想,不知道这算不算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