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惟危》张其次

29、慈悲有限 有些心结解

　　殿试过去半月有余，北惟终于决定要去向天帝求证那个问题。关于此刻心中所想，他自己大致已经有了答案，可若真问出来，得到确切的回复，却又迟疑了，或者说，是害怕。

　　“你来了。”天帝伏在案上处理公文，并未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北惟径直走了进来，站在殿中，迟迟未发一言。

　　许是长久的静默引起了天帝的注意，微微抬头，道：“有话就问。”

　　“我的心火，是否取自枕山海。”
　　天帝的回答干脆利落：“是。”

　　北惟又道：“鲲心可复活，是真的？”
　　天帝停笔，眉眼间仍是淡漠：“若是起死回生，不行，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命若游丝，鲲心可保性命无虞。”

　　“如此邪法，与江家有关？”
　　天帝点头：“三万年前，江家满门为医，鲲心续命之法，是江家独门秘技，靠着此技，江家救活了不少天界重要之人，因此被天界推崇备至，不然你以为他们宗族是仅凭着些文墨书画，而绵延至今的吗。”

　　北惟这些年读书、游历，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这种方法却闻所未闻：“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天帝回道：“这种独门秘技需残害生灵，上不得台面，知之者甚少。沧海桑田，鲲族都不在了，此法自然也不再被提起。”

　　三万年前，北惟还未出生，此事经年，无人知晓也是正常，北惟问道：“那枕山海，您又如何确定她是鲲族后裔。”

　　天帝微微眯眼，思绪也回到那年神魔大战，鲲族首叛，带动了一批魔族反攻，老海主即刻出兵，鏖战半年，方才平叛。

　　天帝虽非噬杀之人，可担心其他魔族蠢蠢欲动，鲲族被俘后，下令尽数诛灭，此举只为杀鸡儆猴，告诫其他魔族不要轻举妄动。

　　北惟打断天帝的回忆：“父亲？”

　　天帝回过神来，想起北惟的问题，朝着铜镜挥动衣袖，镜面反射出一番当年景象。

　　侍卫跪于殿前，道：“天帝，老海主从断头台上，救下来一个孩子，为鲲族族主的幼女，是否追杀？”

　　镜中天帝的回答亦是干脆：“不必。”

　　右侧大臣进言道：“天帝，斩草需除根，否则未来恐生变故。”

　　天帝看向那位大臣：“稚子无辜，鲲族只剩一个幼女，如何生变？”

　　大臣道：“可这次，是老海主救走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得不防。”

　　天帝的眼神瞬间凌厉：“世人皆知鲲族尽灭，已经达到示警之效，追杀鲲族幼女并无用处，老海主有分寸，必然不会让她掀起风浪。此事，就当无人知晓，以后也不必再提了。”

　　大臣仍想说些什么，天帝摆了摆手，明显不想再听，大臣只得退下。

　　镜中画面一转，回到北惟卧房之中，幼年北惟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天帝许是多日未曾合眼，眼中遍布血丝，样貌比现在还要沧桑不少。

　　天帝嘶哑着声音道：“江如航，鲲心续命，你有多大的把握。”

　　江如航额头布满细汗，拱手道：“鲲心续命乃家传之法，我施用三次，三次都成了，况且二皇子性命垂危，哪怕有一丝希望，也得试试啊。”

　　“你们要取心，麻烦快点。”桌边女子面容憔悴，大有弱柳扶风之意，呷了一口茶水，似是有些不耐烦，手指轻轻敲着茶杯：“你们天界的人真是奇怪，绑我来的是你，要取心的是你，现在我一心求死，你倒是迟疑了。怎么，你们天界取心，还只取不听话的？”

　　天帝声音颤动：“你不仅是鲲族唯一后裔，还是老海主的夫人，我原不想动你……”

　　果然，此女子就是枕山海。

　　北惟仔细端详着镜中枕山海的面容，她与青川长得极像，姿色绝佳，若是青川换上女装，也该是如此倾城之貌。

　　枕山海一脸轻松：“全族皆死，本不必留我苟活。若你良心过意不去，那便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尽管说。”
　　“一，天界永不得伤害青川；二，天界永不得进攻无尽海；三，我要写遗书。”

　　天帝不停地点头：“好，好……”

　　“这封遗书，送回无尽海吧，让他以为我是自杀，也免得以后为我复仇。”枕山海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做的隐蔽些，你应该有法子吧。”

　　天帝道：“好，我亲自办，必不会被人发觉异样。”

　　枕山海道：“老海主当年没听从你灭鲲族的命令，留了我一命，你不会记恨他吧。”

　　天帝摇了摇头：“我了解老海主，有能力有才干，心存大义，心肠却软。我甚少与人交心，老海主是神魔大战中，唯一表明立场支持我的魔族，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一直记得，必然不会动他。”

　　“那就好，对了，”枕山海想起什么，从腕间取下一只白玉镯，压在遗书之上，“这个镯子，麻烦还给我兄长北溟。行了，开始吧，你儿子的病，等不了了。”

　　天帝眼底明暗交错，喃喃道：“我只有两个孩子，鹤归醉心山水，性格孤僻，不能承担大任，我的希望全在北惟身上，神魔大战初平，若北惟出事，天界没了继承人，此时若突发战争，我怎么能安心去应战，就算是为了天界，北惟也绝不能死……”

　　北惟看着镜中天帝，心中微微有些触动，刚刚那段话，天帝像是在对枕山海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天帝何尝不知取他人之心、续自己性命是阴损招术，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枕山海冲他摆手：“你不必解释，难道今日躺在床上的是你那个性格孤僻的大儿子，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过世吗？如今我也为人父母，自然知道爱子之心，可抵过世间一切，况且我并无活下去的意愿，你只要记得要做到答应我的三件事，不必心存愧疚。”

　　镜中画面定格在枕山海略显疲惫的眼神，一切归于平静。

　　时至此时，北惟终于确认了自己心火的来源，却未感到如释重负，甚至感觉心中的石头更重了一些：“天界之人自诩神灵、慈悲度世，暗地里也会用取心续命的邪术。”

　　这话说得重了些，可天帝并没有生气：“天界慈悲，是真的。但慈悲，也是有限的。”

　　北惟微微一愣，他想起很多事，天帝诛杀鲲族、却留了当时鲲族族主幼女一命，给神官体内植蛊、千百万年却没有神官真正死于此蛊，设计从九尾狐族取降魔珠、却并未伤害九尾狐族平民……这些年来，一桩桩一件件，都看的出来，天帝心慈，但有限，这个限度，便是是否危害天界。

　　“这片天宫，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居于九重天上，是天界众人历经神魔大战的惨痛而来，多少人的父兄死在战场之上，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手段，将这片天宫，再次拉进水深火热的境地。”天帝顿了一顿，“所以作为天界当时唯一合格的继承人，为了天界安稳，你不能死。”

　　北惟自小是被当做未来的天帝培养，这些事，他会理解的，但若是让他选择，他未必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北惟心头一动，缓缓抬头：“父亲，我这条命，是天界，欠枕山海的。”

　　天帝没听懂话中之意，眼神转而凌厉：“那你想如何。”

　　想如何？

　　欠枕山海的，如今还给青川吧。

　　殿内气氛十分胶着，此时，一侍卫进殿禀告：“二皇子，江家大小姐近身侍女哭诉青川少主举止轻薄，正闹着要青川少主给个说法，江家说青川少主是二皇子殿中的人，还请二皇子前去主持公道。”

　　闻言，天帝和北惟相互望了一眼，皆皱起眉来。

　　北惟道：“父亲，江凝与我一同长大，可我从来只是把她看做妹妹，实非中意之人，况且如今，江家的行事风格，怕是担不起未来天妃之名。”

　　天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虽说他并没想要太早给北惟定下婚事，可当时流言四起，江家是世家大族，江如航又是与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救过北惟的性命，本以为江家的女儿养得不错，就算是做天妃也未尝不可，所以便顺水推舟。现在看来，还是差点火候。不过也好，这些年北惟对江凝不冷不淡，天帝总是担心错点了鸳鸯谱，现在北惟自己表明心意，孩子的事，就由得他去吧。

　　天帝摆摆手：“你们晚辈的事，我就不插手了，你倒也不必太心软，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