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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莫比乌斯环 梦里她沉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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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冬日。
方颂和同事在转盘前等了很久,行李才缓缓转来。他们前后走出机场,站在网约车的牌子下面,王姐低头点开手机打车界面,“方颂,我们住得近,要不要一起?”
她笑着摇头,“你们先走吧。”
“有人接?”
王姐抬头问。
她嗯了一声。
对方一愣,随后跟另几人往电梯口去,“那我们先走了。”
今年年初,原本婚期临近的方颂忽然取消婚礼的事情传遍出版社。程孝锡曾经在楼下接过加班的方颂好几次,同部门的同事几乎都见过他。那是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据说婚礼场地早已订好,连喜帖都发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临时紧急取消了。
同事们在地下一层停车场排队等车,还在讨论此事。
“会不会男方出轨了?”
“不会吧?你看小方多平静啊,你看像是遇到这么大事情的反应吗?”
“就是心死了才平静呢。”
王姐笑着摇摇头,显然不信,心道你才屁大点儿,懂什么。
“刚才方颂不是说了嘛,有人来接了,说不定有新男朋友了。”
她心中有同样怀疑,但她不说,把行李箱推出去,道:“车来了,快走吧。”
*
方颂站在T2航站楼的另一端门口。
身后的云托着飞机起飞的轰鸣。
十个月前,在望云川门口,她的离开还是被赶来的闻今择拦下了——不是拦下,是她在后视镜看到匆忙的他时就下意识踩了刹车。
当时跟他一样匆忙的还有跟在他身后数位员工,他们的目光各自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与慌张。
在狭窄的后视镜中,她盯着他的右腿,看他阔步前行。从车尾绕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再关上车门。
方颂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听到他的呼吸声盖过自己的。
他的手指上卷着水珠。晶莹剔透又冰冰凉凉。再抬眼细看,他额前的发丝上也有几根带着湿润。
不能说毫不狼狈。
不过只在望云川重逢了一天,方颂就学会了压抑自己对他的关心。
原来短暂的重逢是一种惩罚。
因为重逢的人曾犯下罪过。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也不说话,但哪也不走。
在躁动的死寂中,方颂第一次开始恨闻今择。刚才对他说出“祝福”二字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咬着牙要让自己接受之后的日子再与他无关。用剩下的半条命。
可他竟然又从那里走出来了。
方颂深深地吸气,头回觉得自己的这辆车原来有这么完美的隔音能力。元壹的那些员工站在欢迎光临的红地毯上,离他们三四米。她分明看见他们一直在交谈,可只是嘴在动,至于说的什么,她竟然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耳边嗡鸣声不停。一时间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耳鸣还是某个角落里传来的。
她试图学着闻今择的样子,学着他永远冷静的模样,垂眸问他:“怎么了?”她问完,听到车前一声闷闷的轻响,车头上树杈的雪撑不住重量,砸在车前玻璃上,留下一条细长浅薄的水痕,最后全堆在雨刮器缝隙中。
她侧着脸,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闻今择尚未开口,方颂的手机铃声先突兀地打碎车内冰冷的热浪。
来电显示闵文慧。
方颂几乎是急切地接了起来。
“喂。”
“颂颂,你准备出发了?”
“嗯。”
“高速上的雪化了?”
“大概吧,已经通车了。”
方颂侧头,看见闻今择的手搭在操控车窗的位置上。
手上的水已经干了。
她忽然想,那可能是雪水。
“方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
“我说,你开车要小心一点儿,路上肯定滑,要慢一点儿。”
“嗯。”
“下了高速给我来个电话。”
“好。”
“——也给小程说一声。”
闻今择忽地掩住口,咳嗽了几声。
闵文慧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在车上?”
方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彻底被闻今择吸引,一直跟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或许是自己车太小,他人又太高,也或许是假肢让他不舒服。总之闻今择一直在制造着些动静出来,车内空间小,那些即使微弱的声音放在方颂和电话那头的闵文慧耳中都是嘶嘶啦啦的引雷前奏。
“你车上还有别人?”
闵文慧这次音调也不同了。很急躁,很小心,没藏住忧虑。
而方颂在一声声追问中,思绪彻底乱了。
她想起闻今择冷酷地在她的少女时代就为她扯开的父母之间血淋淋的爱情,想起自己差点儿与吕蒙约会夜晚前他倾身抢过来的吻,想起那个被旧同学发现他们兄妹回到同一住处时他的漠然不在意……
方颂曾经以为学生时期那些逃学,打架,顶撞老师的人才是叛逆。
原来那些都不是。
恍惚间,她看见闻今择抬起手。
方颂粗暴地挂掉了电话。
斩断了母亲的所有问题。
可他只是摸着车上的挂饰。
“莫比乌斯环。”
他看到她挂了电话,才开腔。
那个银色的小环在他的指尖上摇摇晃晃,轻摇间反射着太阳光芒。
环身曲折不分正反面,首尾成闭环。绕转轮回,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方颂慢慢闭上眼睛。
闻今择收回手。副驾驶座前的挡风窗下的中控台放着一个线圈本。
他把本子拿下来,从最后撕下一页纸,把别在线圈上的中性笔抽出来,在上面唰唰写下什么。
随后他把本子和笔放回去,用力地握住方颂的右手手腕,把那片纸塞进她的手心里。
方颂曾经连续做过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她沉入深海,濒死之际,卷入一个环抱。
是闻今择的,她起初只顾着与他紧紧相拥,后来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握着一根细线,而细线的另一端缠绕的是自己。
他已经在无尽无底的黑暗里等她很久了。
“方颂。”
闻今择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听着像不忍的叹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上|床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太直白的回忆让她颤抖。不作声。
但她当然记得。
闻今择淡然警告她——“我们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沉默反而是一种答案。
但沉默太久了。
久到令她不安。
方颂陡然睁开眼,扭头,只看见了他推开门离开的背影。
她垂眼,摊开手心。
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
取消婚礼几乎是注定的。
与和闻今择在车内的一切都无关。
从方颂请求闻今择的秘书替她转告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她和程孝锡的结局。六年前是闻今择选择不要当面告别,这一次是她。也正是这个选择让她明白这一步有多难走。
在把箱子抬上后备厢的瞬间,她同时也做出了分手的决定。
她大约是再也没力气与别人共度一生了。当她跟闵文慧宣布她的决定时,那端什么都没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那日在车上生硬挂掉妈妈的电话的那一刻,事实之下,她不仅回答了她车上是否有人,甚至此人的名字也变得显而易见。
闵文慧七年前能猜出她爱上了谁。
现在也能。
至于闻今择放进她手里的号码,她把它压在了书桌玻璃板下面。她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看,纸上面的油印都快被磨没了。
可电话始终都没打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说自己分手了么,然后呢?要期待对方给出一个什么答案呢?
整整四十四天,周末下午快五点,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即使那十一位数字她早都倒背如流,但拨出前,她还是对着纸条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没有很快就接起来。
在嘟声中,方颂心里乱糟糟,也许他在忙,在开会,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接陌生电话。
等得越久,她的心越死。在快要放弃的时候,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
方颂的心落回了肚子,沉重又调皮地颠了颠。
她不说话,咬着唇,刚才想好的话全忘了。
闻今择在那头等了一会儿,这叫方颂琢磨他难道会为每一个沉默的陌生来电都等待这么久吗?
不过他很快开口,“方颂?”
她奇了。
“你知道是我?”却又听他声音哑涩,她问:“……你在睡觉吗?”
“嗯。”那边有窸窣的声音,过会儿才温和道:“我在西雅图。”
“哦,对不起……”方颂坐在折叠椅子上,整个客厅已经只剩下这一件家具。她面对着眼前的落地窗户。天色沉得越来越晚,燕城在慢慢回暖。
“没关系。”
闻今择很快道。
他们又沉默了。
上周开始,燕城下起柳絮,那是另一种层面的雪。
好像突然回到了高中。她经历过一次燥热的冬季,对于未来每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她都急不可待地想要翻看答案。
“你搬家了么?”
他终于开口问。
“下周五搬。”
“他呢?”
他又问。方颂思索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指的是程孝锡。可她还没回答,他便附加道:“我的意思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搬出去了没有?”
“嗯。他们学校提供职工宿舍。”
这是她和程孝锡一起居住的房子。他们早就商量好,婚后三年内向各方父母借六十万用作首付,买下燕城的一套五十平的房,之后一起还贷款。
原本一切都说好了。
现在,程孝锡提前搬出去,留给她充足的时间另找房子。
“好。”
闻今择答,听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喝水。
“我来西雅图参加研讨会。”他主动提及。
“哦,什么研讨会?关于自动驾驶的吗?”
他笑道:“看来现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
方颂抿着唇不说话。
闻今择为她耐心详细解释,从车路协同到边缘计算。方颂得以窥探到他工作领域中的一隅。
在短暂电话的最后,他说:“我十三号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