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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父子 语气平淡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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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周,周一。
羚城一小终于迎来了那位默默资助近五年的社会慈善人士。
之前跟其沟通的一直是行政部门主任老薛。双方通过邮件往来,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何般模样,他通通不知。只知道此人十分慷慨,同时过分低调,校方相邀多次,省级政府也曾想安排官方媒体采访,都被通通果断拒绝。
今年春节后,老薛照例寒暄邀请,正等待着如常的拒绝,电脑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我会如期参加。」
因此今年的羚城一小开学典礼比往年盛大一些,电视台也长枪短炮地赶来了。家长牵着孩子按照年级和班级陆续入场,礼堂比菜市场还热闹。
而老薛,原本行政部门在这类活动上是默默无闻的幕后工作者,今天特意换了件西装,是他结婚时的那件——二十年过去还能穿得上,他颇为得意,笔直地站在校门口,扯扯衬衫领,回头问:“小曾,我看着怎么样?”
小曾还没睡醒,闻言立马道:“气派极了。”
老薛满意点点头,十分钟后接到了那位神秘慈善家。
那人比他想象中的年轻太多,夺目英俊。在他还在愣神的时候,对方已来到他面前,简短介绍了自己。名字似乎也熟悉,老薛仰脸看他,晕晕乎乎,以为是哪位电影明星,快到礼堂的时候,忽然一拍脑袋——哎唷,老婆去年不是提过嘛,在羚城二中当数学老师的邻居说他们这个小地方的高中毕业了一位科技界不得了的新星,前途广得很。
*
闻铃还没适应恢复上学生活。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在马尾别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卡子就匆匆出门。此刻,她闭着眼睛懒懒倒在妈妈怀里,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开学典礼对于家长也是种折磨,他们来学校并非来听这些年年相似的场面话,是为找机会见见各科老师以此拉进关系,请他们在学校多照顾自家孩子。
她揽着小女儿的腰,终于捱到最后一个人出场。
主持人前面一长串的介绍她本来没有听清,但当“闻今择”三个字出现,她立刻抬起眼。
一个挺拔的年轻男人缓步上台,主持人为他调整话筒位置,他浅声的道谢经麦克风传出来。
闵文慧看见了继子的脸。
她愣神数秒,仿若从未见过这人一般。
回头,看见闻振民的面色同样算不得平静。
与她不同,丈夫长久立坐,一直再未有半分动作。
台上讲话的人忽然变成如此青年才俊,礼堂里的声波抖了抖,不少人举起手机,闻铃被吵醒,皱紧眉头,正要哼哼,闵文慧压低声音道:“坐好。”
说完自己也塌下了腰,心里半会儿都没了计较。
可与此同时,有个声音在清晰地提醒着她——在单方面被大女儿电话通知已和程孝锡已经分手后,闵文慧就有预感,她会再见到闻今择。
没想到这么快。
原本十一天前,方颂的婚礼是该顺利举行的。原本她的女儿该和一个合适且爱她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至今还记得方颂说出“我不跟程孝锡结婚了”时是怎样的平静。就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以至于因为从来没有舞台展示,说出它本身就已然成了一种执念。
当时闵文慧平平躺在床上,四肢软塌塌瘫开,细细密密的疼痛让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却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让她能狠狠扎进这躺了十多年的床垫上。也不为别的,只是她也需要畅快发泄一番。
二十多年来的回忆如走马观花。
她也跟自己的母亲说过类似的话,得到的回应她不愿再细想。只是她还记得,在冒出那个想法的时候,犹豫万千,第一个想告诉的还是自己的妈妈。只是因为恍惚觉得她其实也没有在自己的婚姻中得到过完整的幸福。
幸好闵文慧只是期待自己得到理解。
并非是以为,没有得到也算不上有多失望。
所以即使心里有许多疑问和不理解,闵文慧还是没有像二十年前自己的母亲逼问自己那样不停追问方颂为什么,非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答案已经明了。
闻铃在旁边小声说:“妈妈,我想喝水。”
闵文慧回神,低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保温杯。
自闻今择上台,礼堂完全安静下来。
她扭头,在余光中,和闻铃关系好的那两个姑娘尤为激动。与别人不同,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好心的慈善家,孩子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梗着脖子眉飞色舞,恨不得抬起胳膊直接对台上招手。
典礼结束。
闻铃打了一个小时的瞌睡,现在不困了,跟隔壁两个姑娘兴奋地叽喳起来。
旁边家长趁机与老师客套,只有闻家父母失神地坐在原位。
闻铃瞪大眼睛,“刚才那个人是你俩的哥哥?”
还没来得及向好友吹嘘,老师穿过人群走过来,“佳宁佳怡,来。”
“哥哥!”
余佳宁和余佳怡高兴地扑过去。但也只是扑过去,很快刹住脚,一人站在闻今择一边,双眼亮晶晶地抬头望向他,几欲小心翼翼伸手牵住他的袖口,最终还是抿着唇藏起自己的雀跃。
闻铃蹦蹦跳跳地牵起父母的手,他们也不得不站起来。
女儿双脚交叠,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后转着身体,直勾勾地盯着好朋友和她们的哥哥。
其他家长和孩子正随着人潮往礼堂前后两个门外走。
闻振民已经沉默太久了。
闵文慧静静等待着,依旧没有等到他的任何一个字。
她便道:“你是不是早都知道了?”
闻振民终于有了些动作,他看向妻子,然后缓缓点头。
“我不是有意瞒……”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如果你这六年真的一点都不闻不问,这样的人睡在我的枕边才叫我害怕。”
闵文慧暗声打断。
闻振民拉紧了女儿的胳膊。
几年前偶然听到闻今择的名字是有人在席间感慨他们这儿出了个金凤凰,那人的儿子刚从燕大毕业,在家数次满心佩服地提到这位同乡的学长在业内已经颇有名气。
他那晚喝了不少酒,依然牢牢记住了元壹科技四个字。
次日上班他搜索出来他们的官网,网站的最下面写着公司的联系电话。
是座机,他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
“您好,元壹科技。”
“……你好,我找闻今择。”
对面的女士愣了,“请问您找闻总有什么事情吗?麻烦告诉我,我给他留言。”
闻振民说不出自己有什么事情,只留下三个字“我姓闻”便挂了电话。
几日过去他又打了两回,都是那个行政前台接的,对方次次客气告知没有预约见不了闻总。后来不知怎么,兴许是这个姓氏不多见,闻今择还是知道了另有个姓闻的男人找过他几次。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闻振民接到了元壹科技的来电。
是闻今择本人打来的。
闻振民半天不语。
那边开口,“爸,您找我有事?”
语气平淡得他们好像是日常通话问候的父子。
他一时间感慨得竟发不出声响。
“还真是你啊。”
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但几乎从未说过话,就连过年也是如此。
只有一次,闻振民的手机上跳出了一条头条新闻「小腿截肢人群康复要点:做好防护,减少不适」,他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链接转给闻今择。
闻今择在第三天凌晨才回复他:「知道。」
闻振民次日醒来时看到消息,半晌又输入了几个字:「别熬夜。」
这次石沉了大海。
*
礼堂里的人快走光了。
闻铃一家谁也没有离开。
老师聊起学校最新的各类设备,又说起校方未来的计划,“午餐还是不够丰富,所以我们正准备找更好的供应商,不过价格还是要谈——而且大多数孩子离家远。在学校午睡只能趴在桌子上,闻铃父母上次还提建议呢,说这样对孩子颈椎不好。”
老师笑看闵文慧。
闻今择这才将目光平静投向他们。
原本与他们相隔一米多的三人这下被划到了同一个闲聊的圆圈里。
闵文慧立刻收回落在他右腿上的视线,她摸摸女儿的头发,“是啊,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们最近也在商量着搬到离学校更近的地方。”
闻铃跳起来,“妈妈,我们要搬家啦?”
闵文慧捋直她的马尾,没有回答。
闻今择对老师温声道:“我前几年在学校背面买下的那片地,现在看来有用处了,建宿舍并不是什么难事,学生们的营养补充更不是。短期内,先购买能够放平的可调节桌椅,这一点我会后续联系薛主任,请你们放心。”
老师赶紧连连道谢,“原来那片地是您的啊……”
闻铃一直竖着耳朵,听到以后会有宿舍,心想那岂不是可以天天和好朋友躺在一起?她仰着笑脸看向闻今择。
虽然这人是好朋友们的哥哥,但在闻铃心里,一个看着挺年轻的面孔到底要叫哥还是叔取决于此人的个头和他的威严程度。
个子高,话又不多的在她心里就是成熟的大人了。
所以她高声道:“谢谢叔叔!”
除了不明所以的老师和三个孩子。其余三人皆是脸色一变。
一直看着地面的闻振明抬起头。原本闻铃的午休问题是家里近期争论的大事,现在三两句话就被闻今择解决了。
他看向另外两个女孩,余莲的女儿——前妻的长相在他心里早已模糊,只有每次家长会看到这对姐妹时,他才会想起自己的生命里曾还有一个女人。
听说原本这两个孩子跟着生父差点儿连小学都没得上,而现在衣服穿的新,个子窜的快,会唱歌会跳舞,举止得体舒展,有了个半亲的哥哥,与贫困生三个字早毫无关系。
摄影机被抬了出去,礼堂彻底没了其他人。
穿堂风从南往北。
这里静了下来,也冷了下来。
在对峙的圆圈里,闻今择不止两个妹妹,闻振民也不止一个孩子。如果有些结果他已无力改变,只能让自己更爱的那个再得到多些。
他心中转圜,脸色暗了又明,最后对女儿开口,“得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