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岑恕

10、梨云梦远 她没带戒指

　　健身房在二层。
　　高强度的工作不能允许闻今择太过消瘦，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的体重降得实在厉害，远低于他的身高该有的健康指数，那时候公司刚起步，他连续生几场大病，家成了病房，见心理医生的频率增加，对方说，那场车祸没有要他的命，可他现在的状态能要了他的命。

　　那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胡茬，心里想我得活着，我得活下去。

　　闻今择的医生嘱咐过，以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常年跑步，大多数动作也只能是针对上肢，但游泳可以训练全身，所以他在家里装了一个游泳池，不忙碌的周末会前往燕城周边爬山。
　　他今晚睡不着，来了健身房。健身房内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喝水时，站在窗边，向下看。

　　楼下的小路上的脚印有来有回。方颂坐在木椅子上，微微蜷缩着身子。

　　她没带戒指。
　　十指像白纸，可她的感情却生活显而易见。

　　闻今择将杯子中的水饮尽，一字一句地完整地听到了她的话。
　　他放下杯子，把窗户拉回来，按下扳手，然后退回一步。

　　*

　　程孝锡喝多了，话倾泻下来，说个没完。可是方颂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似乎听到了来着头顶“啪嗒”一声。
　　抬头看，什么都没有，上面那层灯光亮着，但没人。
　　她又站起来，垫着脚尖努力抻着脖子往上看，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方颂没有松下一口气，她突兀地打断电话那头。
　　“孝锡……太晚了，你喝醉了，快睡吧。”

　　她迅速挂了电话。往回走，沿着一条回廊来到了健身房楼下。上去时，门是关着的，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人。
　　闻今择正躺在训练器上，见他进来，他把器材退回原位，坐起身。

　　在他起身的瞬间，裤腿稍微上移一些，刺眼的金属色让方颂低下了头。
　　然后很快露出一个生硬的笑脸，“是你在这里啊？”
　　闻今择还没说什么，方颂先打个了喷嚏，他抬起眼，冷不丁地，“被传染了？”

　　方颂有点儿奇怪，“被谁传染了？”
　　他笑了笑，“没什么。”

　　闻今择走向里面墙侧，将室内的温度调高了一些。
　　方颂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才听到许呈说他在健身房，她不敢相信，本以为闻今择能尽量向常人一样走路已经很不容易，没想到他竟然还可以健身。至少她一直以为，他会苍白，会枯瘦。可今天见到他时，他的确一如既往地挺拔。
　　闻今择从来都对自己要求严格，方颂想知道他怎么健身，可是，真的坐在了他的对面，她只敢盯着他结实精瘦的小臂，除此之外，什么都问不出来。

　　“刚才在做什么？”
　　闻今择开口，从镜子里看她，眉压着眼。

　　“哦，随便转转。”方颂抬起头，“想去更远处走一走，但那里没灯——那座山叫什么？”
　　她转头看向窗外，视线下移时，发现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就在健身房另一侧的正下方。

　　她心神微微动了一下，听到闻今择回答，“没有名字。”

　　“附近有个村子，叫海蒙村。”
　　方颂点点头。是了，刚才开车过来时，就有条叫海蒙的路。

　　他们还是没有话说。
　　她将头转到健身房的镜子墙那面，看见闻今择还在看着自己。
　　只是他神色敛去，让她猜不出来现在他在想什么。

　　方颂头靠在一边，小声说了一句，“睡不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听上去她在撒娇。
　　她祈祷他什么都不要回答，但闻今择听到了，轻轻得好像在询问，“那你想做什么？”

　　方颂依旧固执着盯着镜子，而他的目光也依旧没有挪向旁边。
　　他们就以这样别扭的姿态对话。

　　她想做什么？
　　方颂想跑，想奋力地奔跑，想跑进雪地里，让他把自己埋在雪里。就像曾经因为她上午起床太磨叽，磨着闻今择问他自己今天到底穿哪件外套好看，他们差点错过了前往榕城的火车，他们在车站里狂奔，为了不错过他们第一次的旅行。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跳上车尾那节车厢时，闻今择靠着玻璃门仰头大口喘气，手中还紧紧握着行李箱，方颂却哈哈大笑，她踮起脚尖把抬手捧着他那张全是汗珠的脸，“你现在太滑稽了！”

　　闻今择热得皮肤一直连到脖子都是红的，汗珠流到衣领下消失，嵌在脸上的一双眸子黑得发亮，他脸上推开她的手，竟然因为她的嘲笑有些恼怒，他蹭掉额头上的汗，才又面向她，拉起她的手，声音闷闷地，“你好像最后还是穿了你一开始打算穿的衣服。”

　　如今的闻今择应该已经没有办法这样拉着她肆意奔跑了。

　　方颂张张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在镜子里，她看到了闻今择胳膊上的汗滴。方颂觉得他什么都好，连流汗都是性感的，以前夏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不舍得开空调，中午做饭时后背都被汗水打湿，方颂却愈发兴致勃勃地从背后抱住他，紧紧地。
　　就连自己的皮肤上的毛孔碰到他身上属于他的汗水都能像走在沙漠里极渴之下的人们见到一汪清水一般兴奋。

　　可现在，方颂侧着身。直视是她曾经才拥有的权利。
　　她感谢这面镜子。

　　健身房门外传来声音，越来越近。来了七八个人，其中几个是她刚才遇到的。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进来时她没将门关上。

　　大概从十年前开始，从方颂心里有鬼开始，她跟闻今择不论做什么，哪怕只是学习，都知道要紧紧关上门，
　　可现在对这个习惯竟然已经有了陌生感。

　　她自嘲。
　　他们变得这样坦荡了么？
　　他们现在可以这样坦荡了么？

　　遇到老板，几个年轻人主动在门口打招呼，但刚张口，却有些面露尴尬。
　　方颂回过神，大概猜到他们觉得此刻健身房的气氛不大寻常，兴许以为两人吵架了。所以她冲他们笑笑。

　　“Vince这么晚还没睡？”

　　闻今择站起身，“现在准备回去了。”
　　他宣告了他们对话的结束，方颂和他并排跟在那群人的身后，往小木屋的方向走。

　　*

　　在他们离玫瑰园越来越远时，方颂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是来自妈妈的视频邀请。
　　她立刻按了拒绝键。
　　但慌乱的样子引得闻今择转头看她。

　　她尴尬地笑笑。

　　可随后来自妈妈的电话再一次固执地打来。前年妈妈也这样连续给她打了三个电话，结果是因为妹妹摔断了腿，她担心此刻也是真有急事，一咬牙，还是接通了。

　　对面传来的是妹妹的声音。
　　“姐姐！我放寒假咯！”

　　方颂手一抖，手机还贴在耳边，手指却尽量不动声色地把音量调到最小。

　　闻铃现在十一岁，方颂曾在她快九岁的时候问过她，“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姐姐，可是我现在不就是小时候吗？”
　　“不是……再小一点，比如两三岁的时候。”

　　那时候，闻今择的名字还会偶尔出现在家里。她还会时不时牙牙学语，“哥哥呢？哥哥呢？”

　　闻铃点点头，“记得啊，你不是还送过我去学跳舞嘛，骑着电动车。”

　　方颂无奈笑了笑。她大概应该是全忘记了，去学跳舞已经是五岁以后的事情了。所以她现在都不知道，其实家里还有另外一个跟她拥有同样姓氏的人。

　　“知道了，这么晚，你快睡觉吧。”
　　“姐姐你怎么不问我怎么现在才到家？”

　　方颂偷偷瞟着闻今择，无奈问：“你怎么才回家？”
　　“学校组织去天文馆看电影，看完电影爸爸还带我去吃炸鸡了。”

　　电话那头稍远处，方颂听到闵文慧抱怨，“你怎么总带她吃垃圾食品？”
　　闻铃理直气壮地反驳，“我都两个月没吃了！”

　　“姐姐，我听说你在酒店里住着呢，你怎么不接我的视频电话？我想看看你住的酒店房间是什么样子？你等等，我现在就给你重新打啊！”

　　闻铃也不知道是哪里遗传来的习惯，从小就喜欢住酒店，妈妈说她出门旅行时什么景点也不爱去，就喜欢在酒店里的房间待着。方颂收了线，低着头不愿抬起来，正想着准备再一次把视频挂了时，闻今择却沉默地快走了两步，将她落在了身后。

　　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我看看！是不是五星级酒店？”

　　方颂警惕地将手机转了一点角度，“我现在不在房间，等回去再给你打好不好？”

　　闵文慧凑过来，皱着眉头，“这么晚了，又刚下完大雪，路那么滑，到处又是黑乎乎的，你别出去乱逛。”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可妈妈耳朵尖，“你旁边还有人啊？”

　　方颂脚步又慢了一些，这下她连闻今择的背影都不敢看了。
　　“当然了，酒店又不是只住我一个人。”

　　闵文慧看了她一眼。
　　方颂揉了揉鼻子。
　　“我挂了啊。”

　　她把手机收起来，跟在闻今择的身后。
　　又忍不住回头，望向远处沉沉。风向北吹，霜天垂暝，山化成虚影，没在雾中，只剩轻烟还有痕迹，往北飘，一缕缕的，像森森然的白骨。瘆人。

　　绕过弯，他们走远了。
　　迷惘与恐惧都死在了她的过去，可方颂还在怀念，怀念着那些让她心脏猛烈跳动——能感受到自己尚在血淋淋又热腾腾地活着的情绪。
　　如今都没了。
　　空恨梨云梦远。

　　方颂转回身，把下巴埋在领子里，没有再一次跟闻今择并肩走在一起。她刚才用钝刀子磨了他的心，不敢猜想他此刻的感受。

　　低头看着前方他留下的脚印时，总觉得左边的那个比右边不易察觉的，稍微深一些。

　　与此同时，她又在回忆刚才妈妈是否锐利地发现了什么。
　　在回到温暖廊亭的那一刻，方颂忽然想起来，当年就是去榕城的时候，她骗了妈妈，骗她自己是跟大学同学一起出去玩的。

　　妈妈不知道是怎么察觉到的。

　　因为当她和闻今择回程出现在车站时，隔着来往的人群，在出票口看见了沉默的闵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