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近》游晚

16、【15】 像一颗光滑

　　被举报的事情程繁没有过问，章忆蕾也没主动告诉他。

　　他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两人好几天都没什么联系。

　　章忆蕾在六班适应得很好，有唐笑笑这个熟悉的好朋友，新认识的同学们都很好相处，各科的任课老师们也都很敬业负责。

　　过完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星期天返校的时候，章忆蕾和唐笑笑约好在校门口一起买奶茶。

　　章忆蕾正专心选口味，唐笑笑忽然激动地喊她：“快看！快看！”

　　“怎么了？”章忆蕾疑惑又好奇地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程繁正背着书包从不远处走过来。

　　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居然剪了一个相当……愤怒的发型。

　　对，就是愤怒。

　　是一个非常存的寸头，几乎只有小指指甲盖的长度，细细密密地簇立在他的头上，配上他黝黑的皮肤，很像一颗光滑圆润的黑葡萄。

　　“我去，他怎么搞了这么个发型……”唐笑笑还在震惊地小声吐槽着。

　　章忆蕾发怔地一直看着他走来，程繁也看到了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移开了视线，目不斜视地继续往校门口走。

　　章忆蕾歪头思考了一下，据说寸头是检验帅哥的金标准，难道他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帅哥？

　　怎么说呢，不难看，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和之前的发型变化太大了，给人更多的是一种不适应的感觉。

　　但他的脑袋他做主，看不习惯慢慢适应两天就好了。

　　虽然她现在看见他的机会少得可怜。

　　他今天的态度也很奇怪，见面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忽然对她又这么冷漠，章忆蕾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想什么呢？”唐笑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在想，到底怎么样才能学会超能力。”章忆蕾一本正经，“我现在想学读心术。”

　　“读心术有什么好的？我想要隐身，这样我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嘛就干嘛了！”

　　“隐身是挺好，感觉瞬移也不错。要是只能选一个的话，该选哪个好呢？”章忆蕾陷入沉思。

　　这么一打岔，刚刚程繁带给她的一丝不愉快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悠闲地和唐笑笑一起嘬着奶茶回到教室门口，这会儿还比较早，郭立居然已经来了，在阳台上吹风。

　　见章忆蕾来，郭立眉头皱了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章忆蕾敏锐地猜到可能和程繁有关。

　　她示意唐笑笑先进去，走到郭立旁边，“你在等我对不对？他怎么了？”

　　郭立深深叹息，思忖再三，吞吞吐吐，含糊其辞：“他爸爸出了点事。”

　　“啊？什么事啊？严重吗？”

　　“不太好的事，”郭立烦躁地抓着头发，最终心一横、眼一闭，凑到章忆蕾耳边，小声且快速地说，“他爸贪污被抓了！”

　　章忆蕾听清了，也懵了，这种新闻上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他们身边吗？

　　郭立又补充：“他爸爸是公安局的局长，就在不久之前被举报贪污，接受了调查，听说情况不是很乐观。”

　　“啊……”章忆蕾简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

　　原来他爸爸是警察啊，怪不得他显得这么正气呢。

　　还是局长，听起来还怪厉害的。

　　可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该怎么办呢？

　　章忆蕾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安慰他一下，或许他并不想别人知道他们家的私事。

　　听起来犯错的是他爸爸，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可是他肯定也很难受。

　　章忆蕾突然想起来之前是见过他爸爸的。高一的时候，他爸爸来学校给他送过衣服。当时还在上语文课，他就被叫出去了。

　　他爸爸很高，应该得接近一米九了，比程繁高了小半个头。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程繁，然后不知道嘱咐了几句什么，程繁一直在点头。他笑着拍了拍程繁的胳膊，转身走了。

　　程繁进来以后一直都很高兴，他和他爸爸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整个下午章忆蕾都闷闷不乐的。

　　开完班会后，章忆蕾和唐笑笑去食堂吃晚饭，没想到又在食堂门口碰到了程繁。

　　他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情绪上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的起伏，一点都不像是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情的样子。

　　章忆蕾觉得，程繁这是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他越是佯装淡定，越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内心。

　　这样可不行。

　　还没回过宿舍，手机还在身上，章忆蕾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程繁一直没有回复，晚上快睡觉前，才回复了一个字：「好。」

　　这个周章忆蕾都过得心不在焉的，转眼又到了周末，她回到家里，写完作业后，在床上躺着看手机。

　　一闲下来就总是会想起程繁，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章忆蕾忽然想到了办法，她在公众号上搜南岭市公安局局长，果然搜出来了很多报道。

　　最早就是一周前发出的，内容都比较简单：南岭市公安局局长程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省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督调查。

　　章忆蕾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他发个消息关心一下。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竟然是程繁打来的。

　　章忆蕾忙不迭接起：“喂？”

　　那边先是一阵杂音，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忽然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居然哭了。

　　章忆蕾揪心极了：“你没事吧？”

　　程繁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哪个当官的不贪钱呢……他就贪了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为什么就只抓他一个人？还要坐牢？……”

　　章忆蕾有些无言以对，她的理智告诉她贪污本来就是不对的，可现实似乎本就如此，不管吹嘘得再多再好，等到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时，真的有人能两袖清风无欲无求吗？

　　当然，这是完全偏袒程繁的想法。作为平民百姓的话，无可奈何是真，习以为常是真，讨厌至极也是真。也许是很司空见惯的事情，只不过他运气比较差而已。

　　那怎么办呢？敢铤而走险，就要做好有一天东窗事发接受审判和惩罚的准备。

　　章忆蕾同情程繁，但不同情他的爸爸。她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敢再继续站在程繁的立场上去思考，她怕自己连理智的天平都会偏向他，便不敢主动了解太多，只做好一个倾听者。

　　她把头埋进被窝里，听他带着浓浓的醉意反反复复念叨那几句，时不时轻声安慰他。

　　醉吧，醉了就好了。

　　过了十来分钟，电话那头逐渐没了声音。章忆蕾也没挂掉电话，听着他平缓绵长的呼吸声，脑子里一团乱，很久后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程繁只觉得头痛欲裂，强撑着去找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忽然想到昨晚自己似乎给章忆蕾打了电话，瞬间困意全无，连滚带爬地去找充电线想把手机充开机，因为紧张，充电线插了好几次都没能插进手机孔。

　　等待开机的时间好像比一辈子都漫长。

　　好不容易开机，翻开通话记录，他居然真的给章忆蕾打了电话，通话时间竟然有五个多小时！

　　是了，想起来了，昨天他妈妈出去找人帮忙，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心情不好，偷偷喝了很多酒，向章忆蕾倾诉了爸爸的事情。

　　她一直在安慰他。

　　程繁无声叹息，走出房间，秦天芝就坐在沙发上。

　　电视机开着，却没有开声音，她的视线也并不在上面，而且呆滞地望向茶几的方向，脸上是隐藏不住的疲惫。

　　程峰出事后，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程繁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样？”

　　她昨天带着礼品，去走访了好几个人，想拜托他们打听一下程峰现在的情况、再想想办法，但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秦天芝摇摇头：“现在没人愿意见我。”

　　这个回答程繁并不意外，人都是这样的，在位时阿谀奉承、趋炎附势，出事了割席分坐、明哲保身。

　　程峰的仕途很顺，他有责任心、吃得苦，有能力、脑筋快，很受领导赏识，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一把手的位置，大部分时间都恪守本分、两袖清风。

　　求他办事的人很多，程峰大部分时候都会拒绝，可人情社会，若是真的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有些礼，不得不收，有些事，不得不办，再加程繁现在长大了，要上学、要就业、要结婚，哪样都是高花费。

　　所以，他默许一些事情，尽量想让事情可控，但没有选对的路，只能通向悬崖。

　　他没有做到问心无愧，这是他从小就一直教给儿子的。

　　在他的教育下，程繁从小就千仞无枝，他没有吃到任何官二代的红利，父子俩一直以来的关系反倒特别好。

　　突然发生的这件事情，程繁真是一个字儿也接受不了，可偏偏还什么都不能做。

　　但从昨晚和章忆蕾打完电话后，程繁觉得自己忽然觉得就冷静了不少。

　　不能改变，只能接受。

　　返校的时候，程繁路过了一家便利店。从里面出来时，他的书包里多了一盒费列罗。

　　他想谢谢她昨天的安慰。

　　程繁给章忆蕾发消息：「下了晚自习以后在教室等我吗？我来找你一起回宿舍」

　　章忆蕾秒回一个萌萌的表情包：「好耶～」

　　晚自习的时候，程繁有点走神，总是忍不住去看那盒巧克力。下晚自习后，本来他还想再多刷几道题的，但勉强了十来分钟，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进去，便悄悄起身走了。

　　到六班教室门口时，他们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程繁还有点不习惯，他们班几乎还座无虚席。

　　“章忆蕾。”他在教室门口喊她。

　　“来了。”章忆蕾抬头看是他，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唐笑笑目光狡黠地盯着两人，章忆蕾就在她打趣的眼神中小跑出了教室。

　　一时有些无言，没有人提到昨晚的电话，也没有人再提到那位倒台的领导，章忆蕾开始说起今天的趣事。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程繁忽然摸了摸书包。

　　章忆蕾好像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了那盒巧克力，递给她，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给我的？” 章忆蕾惊喜不已。

　　“嗯。”

　　“哇！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

　　章忆蕾察觉到程繁现在对她的态度很温柔，立马顺杆子往上爬：“那以后我们可以每天晚上都这样一起回宿舍吗？”

　　程繁点头：“好。”

　　章忆蕾喜笑颜开：“我都在教室等你。”

　　“嗯。”

　　程繁看着她笑靥如花，内心也越来越平和。他想，就这样往前走吧，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