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安身立命 ...

  •   雨终于停歇,鹿芝舟又开始了每天接送陈兴的生活。有好几次他在傍晚将陈兴送上山时,长悠都在那里,为此醉春楼的鸨母都向他抱怨过。她说长悠现在一点也不听她的话,整天丢下客人不见踪影,她派下人跟踪长悠,看她到底在外面忙什么,结果发现她整日和山上的一个瘫子“厮混”在一起。

      鸨母抱怨说:“要找也找一个有钱人,可以将她赎出去的那种,找一个瘫子能有什么结果?”
      鹿芝舟听罢脸色不悦道:“别一口一个瘫子的,说话这么臭,小心客人被你熏跑了。”

      这日是重阳节,许多人都爬上山来登高游玩。游人太多,季经考就关了房门,一直在屋内作画。午后长悠也上了山,她这样惹眼的人往这几间茅草屋前一站,周围的人就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孤男寡女不便相处一室,季经考只好来到院内。

      即便是这样,人们还是对他们两的关系想入非非——一个是双腿残疾的年轻公子,一个是花柳巷里的风尘女子,两人又都相貌出众,不禁令人联想出了许多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更有甚者,竟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询问长悠什么时候嫁给季经考。

      轻浮至极。

      长悠认识这人,他是鹿芝舟的一个朋友,名叫王盟,她只为他弹过一次琴,弹琴时他言语粗鲁,还想占她的便宜,所以长悠之后再没有招待过他。

      长悠从容一笑,不答话,从篮子中拿出一块菊花饼请那人品尝。

      王盟吃了饼,嘴上还沾着碎屑,说起话来往出喷:“真不错,不愧是花魁的手艺,我赏你脸再吃一块,你不会介意吧?”

      长悠依旧笑着,请那人从篮子里拿饼。

      “我介意。”

      王盟一愣,看向长悠身后,这个瘫子在说什么?

      季经考脸上也带着微笑,重复道:“你想吃长悠姑娘做的饼,这件事我介意。”

      王盟夸张一笑:“谁管你介不介意。”说罢,他就要继续向篮子里伸手,谁知长悠盖上篮子上的布,退到了季经考的身后。

      王盟拿了个空,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周围的人都笑他因为贪吃丢了脸面。王盟顿时脸色通红,用手指着季经考,怒道:“人家长悠姑娘做的饼,愿意给我吃,你在这里出什么风头?你个瘫子!”

      季经考脸上笑意不减,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我当然可以出风头,这是我家的门前,你在这里吃东西,撒了我满地的碎屑,我打扫起这院落来多有不便,肯定有意见。”

      那人继续红着脸:“你这小破院我还不能在这儿吃东西了?你信不信,只要我爹出面,两天之后这几间房就是我们家的,你就得从这里滚出去。到时候,”那人冷哼一声,开始笑起来,“我就命人拉几车牛粪上来倒在你这院子里,看你能说什么?”

      那人说完似乎觉得不过瘾,走到那一团秋菊面前,一脚踩上去,又捻了捻,那开的正鲜妍的花就全部被糟蹋的东倒西斜。

      季经考深吸口气,刚想教训教训此人,谁知面前突然闪过一道影子,那影子一下子飞扑到王盟的身上,和他在地上扭打起来,场面十分激烈,惹得众人连连惊呼。

      “鹿公子!”长悠想上前将鹿芝舟和王盟拉开,却被季经考拦了下来。

      鹿芝舟挥着拳头砸在王盟脸上,砸得王盟七荤八素,他一时反应不及,让鹿芝舟占尽了上风。但等王盟回过神来之后,鹿芝舟就很快被压制住了,原来这泼皮无赖的王盟武功竟然在鹿芝舟之上。

      季经考观望了一会儿,已经看出了孰高孰低,他本不想插手此事,但若是再不管,鹿芝舟恐怕就要在长悠面前出丑了。于是,季经考出手,三两下就将鹿芝舟从王盟身下提了出来。

      “你别拦我,我要揍死这王八蛋,他竟然敢不尊重长悠姑娘!”鹿芝舟赤红着脸冲王盟吼道。

      “揍我?你有那本事吗?”王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花泥和尘土。

      鹿芝舟更生气,骂道:“这花可是我和陈兴好不容易栽活的,全让你这狗东西给霍霍了。”

      王盟又被骂王八,又被骂狗东西,自然是忍不了,只见他脸色一黑,手往腰间一伸,拿出了自己的佩剑。鹿芝舟也不甘示弱,刚要拔剑,却被季经考一挡,季经考说道:“交给我吧。”

      鹿芝舟一愣,随即向王盟轻蔑笑道:“哈哈,你完啦!季大哥不打到你嘴啃石头,我就不姓鹿!”

      王盟看向季经考,这个瘫子难道还会武功吗?他想笑,但季经考那副胸有成竹的自信之态让他实在笑出不来,于是他沉着脸将剑对向季经考。

      鹿芝舟往旁边退开,王盟举起剑,院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这出好戏如何开展。谁知季经考却说道:“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吧。”

      “到这里?”王盟觉得不可思议,“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剑都出鞘了,你说到这里就到这里?”
      季经考道:“你对长悠姑娘出言不逊,芝舟替她教训了你,我们已经两清,没必要再闹下去。”
      “我不同意,”鹿芝舟在身后叫道,“还没教训够呢!”

      王盟冷笑:“教训我?”他看向鹿芝舟嘴角的血迹,心想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今天不打到你嘴啃石头我决不罢休。这样想着,他手下用力,作势向鹿芝舟刺去。下一瞬间,不知怎么的,王盟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季经考擒拿住,就连剑也到了他的手里。

      “怎么回事?”王盟错愕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惊恐,逗得鹿芝舟在一旁哈哈大笑,全然忘了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被季经考降服的。

      季经考在王盟耳边说道:“就到这里吧,否则接下来你就要出丑了。”

      王盟现在已经清楚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他也算识时务,吞了口唾沫,然后顺从的点了点头。
      季经考松开手,王盟从他手中拿过剑,狠狠瞪了他和鹿芝舟一眼,然后灰溜溜的往院外走。围观的登徒子们看到他的窘态,不由传出几声哄笑。

      王盟憋着一肚子闷火,感觉自己五脏六腑胀得难受,非得发泄出来不可,他抬起脚就踢翻了一个围观老妇的扁担。这下好了,不要说辛苦挑上山的茶水还没卖一文钱就洒空了,就连茶壶茶杯也全都碎在扁担里。

      王盟扬长而去,留下老妇默默抹眼泪,那是有权势人家的公子哥,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鹿芝舟却气不过,一时间血气上头,作势又要去打王盟,谁知季经考在身后说道:“闹来闹去,坏了大家游乐的兴致。”

      鹿芝舟回头一看,是啊,长悠还在这里,她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满了精心准备的糕点,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神情中还带着几分自责。

      鹿芝舟深吸口气,转身走向老妇处,帮她将扁担扶正。茶壶茶杯全碎了,在鹿芝舟看来这都没什么,但老妇的眼泪却不断,哭得挺伤心,鹿芝舟想起来自己曾经不小心打碎了陈兴的砚台,害陈兴哭了一下午,因为那砚台是他用攒了一年的零碎钱买来,原本要送给季经考的。鹿芝舟想,对于这个老妇而言,或许换一套茶具也需要攒很久的钱吧。

      鹿芝舟摸向自己的腰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钱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又在腰间摸了摸,手触到了自己的佩剑,剑柄上的碎玉硌着他的手,他几乎没有犹豫,将剑出鞘,用剑尖撬出碎玉,送给了老妇。

      送走老妇,鹿芝舟转过身,见季经考和长悠都看着他,自己刚才做的事有些难为情,他挠了挠头,说道:“这笔账我可记在王盟头上了,下山就去找他讨账。”

      长悠笑起来,季经考脸上的笑不明显,若有所思的看了会儿鹿芝舟,然后就去喝茶了。

      傍晚,游人逐渐散去,鹿芝舟开始打扫院落。

      “我先送长悠姑娘下山,然后再送陈兴上山,顺便给你送些菜和酒。”

      季经考“嗯”了一声,突然问:“你为什么想习武?”

      鹿芝舟停下动作,身形却不端正,主拐杖似的靠在扫帚上,语气也吊儿郎当,道:“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大男儿谁不想习武?”

      季经考眼神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思绪还没飘远,又被鹿芝舟拉回来:“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随便问,你随意答。我再问一遍,你为何想习武?”

      说是随便问、随意答,但鹿芝舟却发现季经考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认真,他也不笨,立即反应过来,一阵狂喜涌上心头,难道他终于要同意当自己师父了?

      鹿芝舟急忙端正了身形,季经考催促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鹿芝舟没有再思考,答道:“习武可以修身养性,使人一身正气。”

      “我看王盟武功在你之上,他是不是一身正气?”

      “王盟?在我之上?!胡说。”鹿芝舟气急败坏,他看到季经考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心觉自己就要痛失良机,他从未去考过功名,此时却品尝到了那些考生常有的心境——非常懊恼和不甘心,鹿芝舟握紧扫帚,不想再给季经考更多失望的时间,给他抛了一个问题:“那你呢?你为什么习武?”

      季经考看着他,说道:“对于我而言只有习武这一条路,所以没有为什么。”

      这回答简直像作弊,鹿芝舟一愣,还没品出其中深意,只听季经考继续道:“倘若你只是将武术视为工具,用来修身养性或者招人耳目,那以后就不用再来刻意讨好我,因为你学的那些花拳绣腿已经足够。若要跟着我习武,那你就要有舍弃其他一切可能的觉悟,将武术视为安身立命之本。”顿了顿,季经考一改严肃神色,露出惯常那副干净爽朗的笑容,“你再想想吧。”

      鹿芝舟就迷迷糊糊回家去了,他如约履行了自己送回长悠和陈兴的义务,然后也没有参加家里的晚宴,而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细细琢磨季经考刚才的话。

      大凡习武之人,性格多直爽而不拐弯抹角,季经考也不例外,所以他想表达的意思就在言语间,那就是如果选择做他的徒弟,那以后习武就是头等大事,功名就不要去考了,他鹿芝舟以后不会是什么鹿秀才,更不会是鹿县令,也不会是鹿小贩、鹿奸商……而只会是鹿大侠、鹿壮士,混得好的话就可能是鹿百户,甚至鹿将军,总之,他以后就是吃武艺这口饭的。这就是季经考所说的“舍弃其他一切可能”的意思。

      鹿芝舟抹了把脸,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思考这么深刻的问题:我要选择什么来作为我的安身立命之本。

      “安身立命之本。”鹿芝舟轻念出声,长悠的安身立命之本是她的才艺,她身世可怜,几乎没有选择。而他是幸运的,他得了父亲的庇护,可以无忧无虑读圣贤书、还习了武。家族里兄长已经中了举人,说不定以后真能位极人臣、光耀鹿家门楣,有了兄长这个挡箭牌,父亲对他从来算不上严苛,不强制他考功名,只求他别惹祸。

      所有这些都导致了一个结果:鹿芝舟浑浑噩噩到如今,学什么做什么全凭兴趣,兴趣无了,也就把所做之事扔在一边。所以他打架打不过王盟,对对联对不过白修,画画儿画不过李盛。

      鹿芝舟猛然发现,如果没有父亲兄长,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躺在床上,握紧拳头,眼睛开始发热,心想:这么多年没发现,我怎么是个废物呢?我以前怎么会那么骄傲?我真想锤死自己。

      当然,锤死自己这种事常人是下不去手的,所以第二天一早,鹿芝舟轻飘飘的走出房门,先是嘱咐阿敏代他去接陈兴,然后敲响了鹿轻彰的门。

      鹿轻彰和夫人张氏刚起床,两人一看鹿芝舟吓了一跳,鹿轻彰不动声色,张氏则急忙走过来捧住鹿芝舟的脸,问道:“舟儿,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肿成这样?”

      鹿芝舟后知后觉的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屋内的铜镜。这一看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的双眼的确又红又肿,而且底下还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

      鹿芝舟先是对张氏道:“我没事,娘。”然后他看向父亲,“爹,我有事要和你说。”

      鹿轻彰和张氏对视一眼,然后才道:“好,你先去吃点东西,我在大厅等你。”

      大厅内。

      鹿轻彰看着平日里没有正形的鹿芝舟一脸凝重的坐在自己面前,内心还是十分惊惧的。他已经猜出了几种可能,第一,这孩子在外面惹祸了,看这表现,应该是惹了大祸,说不定闹出了人命?第二,那个青楼女子定亲了,这孩子倒是挺痴情的,说不定会想不开……

      鹿轻彰表面十分冷静,但实际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不等他再多想,鹿芝舟就深吸口气,说道:“爹,我想认真习武,以后通过招兵入伍,上战场赶走匈奴。”

      鹿轻彰愣住,他想起在鹿芝舟还很小的时候,他请算命先生看过芝舟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告诉他,芝舟身上有“武气”,若有贵人相助就能化为侠气,否则就会变为匪气。鹿轻彰当时对此嗤之以鼻,他们家为书香世家,何来匪气之说。但现在看来,芝舟幼时顽劣、而后自己主动要求习武,现在又想通过征兵去疆场……

      或许那算命先生真是一个高人罢。

      “你娘虚弱,你若去战场,她便要整日担惊受怕,你若能好言劝她同意,我也不会拦你。”

      鹿芝舟看向父亲,这是他最怕听到的话,也是他昨夜哭了好几次的原因。

      “这些话我如何给娘说?”

      鹿轻彰叹口气,心底除了不舍和担忧之外,竟然冒出了几分欣慰:我儿终究是一个勇敢无畏、心怀伟志之人啊。

      “坦白一些,你娘和我都不是愚钝迂腐之人。”顿了顿,鹿轻彰眼底也发热,但面上依旧平静,“告诉她你会好好习武,习得一身刀枪不入的功夫,上了战场无人可以伤你分毫,告诉她你会定期给她来信,会平安回来。”

      这话说完,鹿芝舟还没反应,屏风之后屏息窃听的妇人却忍不住哭出了声。鹿芝舟没有想到娘亲就在屋内,脸色瞬间发白,急忙过去将张氏搀扶到椅子上。

      张氏不肯坐下,也听不进去别的话,只是将头靠在鹿芝舟的胸膛上,一味的哭着。

      这胸膛还太瘦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