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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60 华慕言是 ...

  •   华慕言是在深夜苏醒的,疼痛难忍间,感觉一双温柔的手细细地替自己拨开额间凌乱的发,手心微微的茧子还带着点点余热,华慕言闭眼浅笑,顺势抓住那只手,笑着嘟囔:“宫爆猪蹄,啧啧,好香。”
      呢喃着,作势欲啃,想到沉璧羞涩推搪的样子,华慕言偷偷睁开眼缝,眼前之人却令她略略有些意外,那人手足无措地半坐在床榻边,手被华慕言拽住,似想挣脱却又不太敢使力,英挺的脸上难得的窘成一片,少见的男儿情态让华慕言微微一愣,一时倒忘了自己方才的捉弄之举,只把一双眼望着近在身前的人。
      疏容竺正寻思着如何脱身,却眼尖地发现昏睡多时之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乌亮澄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自己,脸上的红晕却是更深了,声音也失了惯常的清淡,“王爷醒了,身上可好些了?”
      那眼神不定的羞窘模样终于让华慕言如梦初醒,她心下哀叹一声“美色误人”,面上却是镇定自若:“无妨,只是这手臂,却是毫无知觉了。”
      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一抹苦笑,能从沼泽中安然脱险她已足够庆幸,但代价是一条手臂的话,饶是再洒脱,还是无法短时间释然的。
      似是看透了她的黯然,疏容竺的语气变得坚定而轻缓,“王爷别急,独孤大夫说您的手臂只是短时间不能负重,将养几个月便会完好如初。”
      华慕言闻言笑了,却是真的开心,虽说在救人的时候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这样的额外惊喜还是让人心情愉悦,她本就生得貌美,这样浅浅一笑,已是倾国倾城。
      疏容竺微微侧头避过那绚烂的笑脸,眼角余光扫到华慕言疑惑的眼,便主动开口解释道“风世子说有要事出去一趟,最迟明早便会赶回来,沈正君也跟着去了;独孤大夫守着您救回来的孩子,听下人来报,方才竟是又发起热来,只怕情况不大见好;枫公子守了您一整天,方才静陵回来见他眼下都泛青了,好歹劝着他去隔壁休息了,笼烟在一旁照顾着呢,至于淼荃,则是跟着仆役在水坝上帮了一天的忙,累得什么也没吃,看您没醒便也回房歇着了……”
      华慕言好笑地看着疏容竺喋喋不休地一一道出众人的去处,只觉得他回家的这一趟倒换了个性子似的,从前的清淡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亲近许多,想来家中一切安好。
      “家去的日子可否开心?”
      疏容竺被她的打岔弄得微微一怔,扭头,对上她关切的眼,心上一暖,笑着点头“多谢王爷体恤,家父对静陵的归去很是喜出望外,他一人打理着疏府,闲时饮茶侍花,偶尔出去游历一番,日子过得很舒心,唯一挂心的,便是静陵,此次家去,终于了了家父的担忧,让他可以放心地超脱俗世,静陵很感激。”
      “你是说……”
      点头肯定华慕言眼中的猜测,疏容竺笑得云淡风轻“家父得偿所愿,静陵很开心。”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枫笙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在隔壁隐隐听见声响,便犹疑地从床上爬起,竟真的是王爷苏醒了。
      看着那人苍白的面色上终于有了点点红晕,见那人终于又能像往常那般温柔浅笑,枫笙蓦地捂住嘴,泪却是止不住地跌落下来,泪眼朦胧间,却听那人轻声唤道:“阿笙,过来。”
      华慕言心疼地看着哭成泪人的枫笙,知道这一受伤,肯定让他担心坏了,因为他走过来的脚步那么踉跄,身后的笼烟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流的眼泪那么多,似要把她不曾知晓的恐慌统统发泄出来一般,疏容竺早已退至一旁,看了一眼扑在床上嘤嘤哭泣的枫笙,再看了看那人温柔安慰的眼,悄然退出。
      只因为,那样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任枫笙哭得尽兴,华慕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头,像是安慰受伤的小动物一般,轻柔而细腻地抚慰着,然而,抬手的动作却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胳膊,“呲……”
      枫笙忙抬起脸,见华慕言疼得脸都白了,急得吩咐笼烟“赶紧去把独孤大夫请过来,让他来给王爷瞧瞧,可千万别有什么隐患才好……”
      笼烟领命而去,枫笙仍然不改忧色,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苦的似乎下一秒就可以滴出水来,华慕言全身刺痛不已,右手虽毫无知觉,但胳膊却是疼痛欲裂,头上冷汗直冒,偏还要在忧心忡忡的枫笙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当着是辛苦至极。
      拉住急得团团转的枫笙,华慕言笑着开口“你这般六神无主,哪还是那个媚行人间,妖娆倾城的‘第一公子’啊,若让旁人见了,岂不惊得目瞪口呆,到时候独孤墨光是忙着上脱臼之人的下巴,都要忙得晕头转向!追根溯源,你却是罪魁祸首,岂不是罪过?”
      枫笙还未答话,门外传来独孤墨特有的牙尖嘴利:“哟,还真是难为你了,要挂心你家的病美人,还牵念着第一公子的喜怒,心血来潮又捞回一孩子,眼下又操心起我来,怕是连老天爷也比不得你,这样忙得打陀螺似的,真是让人好生佩服!”
      华慕言被他一番话堵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这个独孤墨,来得还真是时候,直把她刺激得妄图晕过去才好,这一张利嘴,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眼下风倾不在,她只能苦苦挨着他的“刀子嘴”了,华慕言暗自思量,等风倾回来,非好生整治她一番不可,“拐”走了她家的沉璧不算,还留下这么一毒舌来荼毒她,真真是,“欺人太甚”……
      “又在腹诽什么?”
      华慕言露出一脸吃瘪的表情,只觉得在这人面前,得把自己的思绪放空才好,什么也瞒不过那一双利眼,真让人挫败。
      独孤墨也不是真的想要探寻答案,只是见了她那份气鼓鼓的样子,大概是在琢磨着怎么让自己也尝点苦头,那样明显的心思,实在可爱,像极了幼时和她斗智斗勇的风倾,一念及此,无端地升起诸多捉弄心思,看着华慕言的眼神也越发慈爱起来。
      紧随其后的,还有闻讯赶来的淼荃,大约是起得有些急,发丝凌乱一片,外衣也只是粗粗地披着,见了华慕言,满眼都是惊喜,也不顾旁人的眼神,从怀里掏出一纸素笺,“王爷信上所言,当真是字字珠玑,淼荃获益良多,这两天淼荃和颍州大大小小的治水能手商议了许久,均觉得此计可行,只是这……”
      “荃儿……”一声断喝声打断了淼荃的滔滔不绝,神色不豫地转头,却是方圆圆圆的身躯似滚球般“滚”了进来,方圆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然后拽着他至华慕言床前行礼:“王爷恕罪,家弟不懂事,王爷刚醒,怎可用这等俗事来打扰王爷清静,下官这就……”
      “俗事?”华慕言蓦地出言打断了方圆,声音却是寒了下来“本王来此便是为江南水患,方大人竟说这是俗事,那本王倒要请教一下大人,在大人眼里,何事才算是要事?”
      毫不掩饰的怒气吓得方圆立马跪了下去,“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下官惶恐……”
      “咚”“咚”“咚”的磕头声听得众人心间一颤,淼荃不忍,看了一眼表情淡漠的华慕言,求情的话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华慕言沉默,待方圆还要继续磕头认错之际终于开口了:“你可知为官之本分?”
      方圆战战兢兢地答道“为民谋,谋福祉。”
      “你可曾做到?”
      “下官惭愧。”方圆冷汗涔涔,不知自己怎的就撞到枪口上了,原本的谄媚心思早丢得一干二净了。
      华慕言低低地笑了,但那笑声却没有半点愉悦之意,听着那冷淡的腔调,方圆只觉得一颗心都沉下去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无乌纱帽飞走的刹那,那种无力感让她整个人都暗淡了下来。
      “你是该惭愧,”华慕言神色严肃地望着匍匐在地的人,“身为岩泉的父母官,在水患横肆之际,你却秉着‘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心思得过且过,身为女子,你不思解决问题,一味将难题抛给自家妻弟,虽淼荃心性深爱水利之事,但男子尚能为此事奔波操劳,你却整日躲在后方悠哉度日,这般隔岸观火,换了寻常女子,至多是不够担当,但搁在你这六品府衙身上,却是窝囊无能之极!”
      说到后来,却是有些血气不足,华慕言靠在床沿不住咳嗽,枫笙担心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小心地帮她顺气,想劝,见她认真的神色,却是开不了口,只是担忧地望着她。
      立在一旁的独孤墨却是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华慕言的神色,知道伤口没有裂开,只是一时激动造成的胸闷,这才放下心来“哪里就这么急了,方大人再如何不济,你尽可以处罚她,为她动怒裂了伤口,我可就不管你了。”
      华慕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没事。”语气是十足的不容置疑。见状,独孤墨也不再劝阻,只是走到桌旁,打开医药箱,从一天青色的瓷瓶中倒出一粒珍珠大小的雪白药丸,递给她“好歹吃了它,也别再动怒,否则你这伤再恶化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可真的不管了啊。”
      华慕言没接话,却是顺从地服下药丸,语气逐渐恢复平静:
      “方圆,你担心本王的身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本王都很感激,但你要明白一点,比起一个关心王爷的下属,本王更想要的,是一个得力的左右手!”
      “下官惶恐,此后一定会把百姓放在心上,请王爷放心。”方圆恭恭敬敬地磕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只为了这人给予的信任与尊重。
      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是有所作为的,她浑浑噩噩在世间晃悠了三十载,一路吃穿不愁,家中虽不是地方豪族,却也殷实。
      身为独女,自幼备受疼宠,母亲唯有父亲一房夫郞,父亲在十岁那年故去,此后母亲并未迎娶任何新人进门,为的,不过是她能活得自在。
      母亲对她的要求从来只有一个,平安终老。简单的愿望,却让母亲每每提及时热泪盈眶,她知道,母亲是在伤怀父亲的过早离世,因为这,她万事不出头,将中庸之道发挥到极致,既不冒尖,也不落后,只是在中间优哉游哉,不触碰任何利害关系,不沾惹任何麻烦,她方圆三十年的人生里,最为出格的,也不过是娶了淼荃的兄长,淼渺。
      淼渺是颍州最为出色的“美人”,曾有女子无意窥见其貌,坊间便有诗作传出,称其是“翩若惊鸿”的月光美人,虽家道中落,但丝毫无损其大家之气,清冷如月,满腹诗书,众人纷纷将他视作未来的“侍君”,却不想在圣上大选的前一年,他竟嫁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方圆。
      摘走这“月色之花”的竟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脑袋圆圆肚皮圆圆的人,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也有人恶意地等着看好戏,却不想年复一年,他们预计的闹剧并没有上演,倒是方圆爱夫如命的名声越传越广……
      方圆曾经以为,自家夫郞会是世间唯一看懂自己的人,却不想,还会有人,看到那个被她掩埋许久的另一个自己。
      看到了另一个,雄心壮志,忠君爱国,侠肝义胆的,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不被她表相迷惑,不计较她从前胆小怕事,发自内心相信自己的人,那样,她会点燃自己生命的火花来回报,直至生命的终结。
      她一度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却是淼渺的卦象告诉自己,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于是她小心地试探着,终于挖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终于可以把自己小心护着的忠心双手奉献出去,真是幸运。
      幸好,她足够耐心,幸好,淼渺一直安静地陪着她,她终是迎来了生命蜕变的华美转身。
      似是感受到了方圆的郑重其事,华慕言凝重的脸色终于好了起来,“若真如你所说,方不负本王的一番苦心。”
      “好了,你先退下吧,这么晚了,别让你家夫郞挂心。”
      “王爷好生休息,其余的事下官会和妻弟一一办妥,请王爷放心。”见华慕言欣慰地点点头,这才拽着精神萎靡的淼荃离去。
      门外传来淼荃的不满声“姐夫,你别拽着我,我还有事要问王爷呢,我心中的疑惑要是不解,晚上可是睡不踏实的……”
      “闭嘴!什么疑问只管问我,我自会为你答惑。”
      “什么?你真的是姐夫么,我不学无术的姐夫竟然说疑问尽管问她,不会是天降红雨了吧?”
      一记拍打声传出,想到那可能的情况,华慕言微微一笑,果然不一会便传来淼荃的痛呼声:“好痛!姐夫,你干嘛突然打我?”
      “因为你笨。”
      “姐夫……”
      声音渐渐听不真切,但华慕言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淡去,独孤墨看着一愣,眉间皱起却又舒展开来“你很喜欢他们。”
      “嗯。”
      华慕言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下倒换独孤墨不理解了,“那淼荃倒是讨喜,心眼实,做事很认真,一双眼碧汪汪的,笑起来的时候像猫似的……但那方圆,我实在看不出她有何过人之处?”
      “心眼实,做事认真,碧汪汪的……”华慕言闻言低低地重复道,登时笑得眉不见眼,话里满是调侃“认识你这么久,我倒头一回知道,你独孤墨竟是会夸人的!”
      “你!”
      独孤墨难得的词穷,略有不忿的神色让华慕言蓦地心情一片大好,被他欺压了那么多回,可算是扳回一局了,真是痛快。
      后背的温热让华慕言恍然发现,枫笙竟一直在替她按摩着背部的肌肤,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倒是舒缓了不少伤口带来的疼痛感,原本的酸酸麻麻也随之淡化。
      侧头看看枫笙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华慕言笑着抓住那只不知疲倦的手“阿笙,够了,我不疼了,你的手都红了。”
      “枫笙不累。”
      华慕言不再劝说,只是拉着枫笙的手,静默不语。
      那样柔和的目光,谁又真能狠心拒绝,枫笙心下一软,却是任由华慕言拉着,眉宇间一派温顺。
      “咳咳”独孤墨假意地咳了咳,示意自己的存在,蓦地想起了什么,快走几步,出得房门,果然在离房间几步开外的地方,那个孩子几乎是脸颊贴地的跪着,一动不动。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看看你的救命恩人么,她刚醒,你不跟着进来却跪在这里做什么?”
      那孩子身子一颤,依旧静静地跪着。
      独孤墨心下一急,上前便要将人拽起来“你的烧刚刚退了些,这地上凉得很,若是再寒气入体,你这残破的身子骨可就愈发难治了,我辛辛苦苦将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可不是让你自贱的,从前往后,你的命便是我的,没我的允许……”
      “不是……”细细的声音低低地响起,独孤墨一愣,下意识的反问“你说什么?”
      那孩子还是没抬头,声音却放大了些,不够响亮却很清晰“命不是你的。”
      独孤墨闻言挑挑眉“哦?”
      那孩子却只是固执地重复道“不是你的,是仙人姐姐的。”
      独孤墨有些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跪得无比卑微却依然倔强的孩子“哪来的仙人姐姐?你看清楚了,劳心劳力医治你伤痛的人可是我,是我一点一点地洗净你身上的污血泥渍,是我一个一个给你脸上的伤痕上药去痕,也是我绞尽脑汁在给你解你身上那堆乌七八糟的毒,你可明白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为自己的医术自豪过,却在见到这个小白眼狼似的臭小孩时悉数喷发,明明累得要死要活的人是他,这臭小孩却满心念叨着什么影儿都摸不着的“仙人姐姐”,着实气人!
      他毫不掩饰的怒气让小孩害怕地倒退了几步,却还是固执地不愿改口:“命只是仙人姐姐的。”
      独孤墨显得被他气得岔了气,还待发作,房内却传来华慕言清越的嗓音:“可是离忧来了?”
      离忧?谁?独孤墨疑惑地摆摆头,正欲开口否认。却见那孩子受宠若惊似的抬起头来,伤痕满布的脸上满是奇异的神色,似悲似喜,独孤墨突然发现,这个丑陋无比的孩子,竟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仿佛百花齐放似的,美不可言。
      难道华慕言喊的“离忧”,是这个孩子么?
      似要验证他的猜测一般,那个孩子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耄耋老人一般迟缓,但不知为什么,独孤墨隐隐在他身上感到一股贵气,那种浑然天成的尊贵,和房内那人倒颇有些神似。
      但看到他满身的伤痕,以及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容,独孤墨摇头将方才的荒谬错觉摇去,尊贵,怎么可能?他一定是累得狠了,才会在这样丑陋狼狈的孩子身上感觉到了和那天之骄女一般无二的贵气……一定是昏头了,一定是。
      华慕言看着那缓缓走近的孩子,满脸欣慰,看来,独孤墨将他照顾得很好,面容虽依旧难看,但比起初见时的恐怖景象,眼下这伤痕满布的脸,实在正常太多。
      眼看他作势欲跪,华慕言忙示意枫笙拉他过来,近得身来,华慕言细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望着他的眼中,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无奈。
      “离忧,身上还疼吗?”
      孩子闻言眼眶一红,像是想哭却又不敢,仙人姐姐的目光这样温柔,比他曾经艳羡不已的,母亲大人对待其他兄弟的神情还要温柔。这样的目光,如同冬日的暖阳一般,温暖却不灼人。
      见他只是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看着自己的眼里满是担忧,华慕言笑了“你是不是担心我?”
      孩子点点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华慕言。
      这样毫不避讳的打量眼神,对上位者而言实属大不敬,枫笙皱皱眉,正欲开口,衣袂一动,却是华慕言轻轻地拽住了,转头,见她不赞同地摇摇头,想说的话便悉数卡在喉间。
      是了,她的性子,又怎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更何况,这孩子几乎是她舍命救下的,情分自是非同一般。是他自己太敏感,不自觉地又将她当做了一般的达官贵人小心侍奉了,她会不高兴的吧?
      枫笙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华慕言的脸色,却不想正对上她了然的眼,她眼底一闪而过一抹受伤神色,让他不觉有些后悔,却碍于有人在场而分辨不得,只得向她投去一记抱歉的眼神。
      不得不说,方才枫笙的小心翼翼是真的让华慕言觉得难过,这么长时间了,枫笙还是不能全然相信她,虽然她从来不曾怀疑枫笙是喜欢她的,但比起喜欢,他也同样小心地保持着两人的距离,虽偶尔碰到过毫不掩饰的他,但更多的时候,华慕言见到的枫笙,都是枫笙愿意让她碰触的一面。他不愿展现的,她便永远碰触不到。
      这样的若即若离,也不过是源于枫笙对她的不够信任罢了,这样的认知让她在失落之余还有淡淡的伤心,仿佛是一样东西,你怎样努力接近,却依然只能远远观望的无力感,让人心生彷徨,有些束手无策。
      枫笙随后丢过来的道歉眼神又让华慕言觉得心软,念及他从小的经历,心里便微微释然了些,大概,是她太急了,毕竟,对一个人完全的打开心房,是需要时间的。也许,她应该更耐心一些,静静等着岚歆愿意向她全然敞开怀抱的那一天,就好了。
      想通了,嘴角便又挂上了暖暖的笑,朝紧盯着自己不放的孩子招了招手“既然这么担心,你不妨自己亲自查看一下。”
      说着,便放松了身体,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离忧盯着华慕言的眼看了许久,似终于确定了那眼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是真的让他上前的时候,他咬咬唇,终于迈出了脚步。
      伸出手,却是疤痕交错,暗黄的肌肤在华慕言雪白肌肤的映衬下,越发难看,离忧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伸出去的手作势欲收,华慕言忙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手中,然后露出一个调皮的笑:“你看,可是和你一样的哦。”
      怎么会一样,这样洁白如玉,晶莹剔透的手,怎么会和他丑陋之极的手一样,怎么,会一样?
      华慕言见了他黯然的神色,只是笑着握了握他的手指:“可不是一样么,五个手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哟!”
      这?离忧一呆,两眼因为惊讶而瞪得圆圆的,却见方才还浅笑着的华慕言露出“奸计得逞”的大笑“傻离忧,你真是可爱。”
      随后而来的独孤墨也不忘毒舌一把,“可不是傻么,这样简单的小事也能露出一副呆头鹅的表情,真是没见识!”
      华慕言不满地瞪了一眼独孤墨,离忧这孩子比常人敏感,可比不得她,能笑着接受他冷嘲热讽下暗含的关切,正欲开口安慰离忧两句,却见那孩子两眼定定地看着独孤墨,一字一句分外认真地强调:“你不行。”
      独孤墨一愣,不解其意地反问道“什么?”
      却是枫笙笑着接口道:“我想,他想说的真正意思,大概是王爷可以叫她傻瓜,可是你却不行吧,我说得可对,离忧?”
      独孤墨不敢置信地看向离忧,若他敢点头的话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掐死他,目光恶狠狠地射向床边的小孩,却听见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独孤墨那个气啊,他居然说“嗯”,他竟然说“嗯”,他竟然真的附和了枫笙的话,却不是用摇头的方式,那现在,他到底还要不要掐死那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了?
      看着独孤墨那张气恼的脸,华慕言只觉得分外还笑,可算是找着整治这张毒舌的人了,想到离忧三言两语便能把独孤墨气得跳脚,华慕言越发眉开眼笑,登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举动,她轻轻凑过身去,出其不意地在离忧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自豪:“好离忧,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枫笙呆住,一时间不知心间是何种滋味,脸上的笑意却是没有了,看向离忧的眼变得有些晦涩难明……
      独孤墨却是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半晌才嘟囔一句:“你这个色胚,竟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离忧的脸早已红了个通透,只是被那偏暗的肤色和满脸的伤痕掩盖了过去,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脸颊的位置,呆若木鸡……
      唯有始作俑者华慕言,一无所知地兀自嬉笑着,“可算是帮姐姐出了一口气,他这一张嘴,可没少让我吃排头,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什么苦尽甘来?”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僵局,却是风尘仆仆的风倾,还有出尘似莲的沈沉璧。
      见了门口的两人,华慕言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整个人挣扎着想要下床,为的,不过是离那两人近一些。
      风倾忙快步走上前,几乎是和华慕言抱了个满怀,“小言言,我知道见到我你很开心,你可以将你那张姿容绝世的脸笑得再灿烂一些,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要不然在床上躺着的日子可就越发遥遥无期了……”
      华慕言满脸笑意地听着她的插科打诨,很奇怪的感觉,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觉得风倾的叨念是如此动听,想起在懋林里昏迷前听到的惊吼声,想起这人为自己做的点点滴滴,华慕言心里软成一片,得友如此,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视线对上紧随其后的沉璧,华慕言的眼不露痕迹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发现他又清减了不少,但眉宇间的神色却还好,前些时日的忧郁也悉数散去,恢复惯有的从容优雅,这样的沈沉璧,对于华慕言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风倾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独孤墨冷冷地揪住耳朵,脸上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宁静”:“出去一日,你光记挂着你的小言言来着,恩?”
      风倾忙开始大灌迷魂汤:“怎么会,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墨你啊,我刚才还在想,这一日的功夫,不晓得我的墨又会出落成怎样的姿容呢……”
      “哼哼”独孤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风倾“编,继续编,我倒要瞧瞧,你肚子里还有多少花花肠子,有些话可别说得太顺嘴,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不敢,不敢”风倾一味伏低做小,凑近独孤墨耳畔打着商量:“墨,这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雅啊,你说是吧?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回房去吧,到时你想怎么惩治我我都依你,可好?”
      独孤墨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却是依言将她拖出了房,也顺便将另两人一并带出来,沉璧那么久没见到她,想来是想得紧了,他这做哥哥的也得在后面推一把不是?
      如意算盘拨得哗啦作响,独孤墨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转身却见风倾欢喜的眼,那双眼,仿佛什么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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