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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52 迷雾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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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森林是远近一带对懋林的通称,因这遮天蔽日的成片山林全是木槿花树,兼之终年大雾弥漫,寻常人等一旦误入便很难全身而退,久而久之懋林便成了众人讳莫如深的迷雾森林。
相传这曾是百年前某位显贵的归隐之地,因家中夫郞分外钟爱木槿,这不知名姓的女子便化身花仆,为其栽种了这漫山遍野的木槿,为了防止外人打扰,更是布下天罗地网的阵法,冒然闯入者总是无疾而终,上门挑衅者更是有去无回,于是这里便成了约定俗成的禁地。
华慕言起初并未在意,骑着青璁马在森林里独自转悠,许久之后依然不得其法时,心里才渐生出些许的疑惑,在第五次绕回到自己用雪白纱绢做标记的大树前时,华慕言不得不哀叹一声,她,迷路了。
很久远的记忆里,自己的方向感也是差到让身边众人叹为观止的。略微宽敞的地方便摸不清方向,明明有仔细地认路,到头来却总是脑袋乱成浆糊,什么都牵扯不清。因此,尽管心里总想着出去东走西晃,但念及那可笑的方向感,便又屡屡作罢,直到后来认识了祈嘉,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每天耳提面命式地告诫着“认路法则”,身体力行地带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压马路,这种情况才稍好一些。
眼下,这偌大的森林里只余她一人,心里潜伏的恐惧感便空前放大,环顾四周,只觉得乌压压的都是骇人的鬼怪,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忍不住地微微颤抖。
人往往对未知的东西最为畏惧,因为未知,所以存在无数的可能,你永远不知到迎接你的将会是什么,只能夹杂着害怕的心绪战战巍巍地等着,那样的煎熬无异于一场磨人心智的酷刑。
在地上呆坐了许久之后,华慕言渐渐冷静下来,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正欲起身另谋他法,耳畔却想起了一阵细细的啜泣声,那声音时断时续,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里显得尤为骇然。华慕言犹豫片刻,终是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朝声源处走去。
寂静的山林里除了漫山遍野的树便是散落在地的或大或小的枝干,华慕言一步一步地走着,仿若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抱臂颤抖的孩子,瑟瑟地抖作一团,倒让人看不出年龄来,只觉得那小小的一团,如小猫儿一般娇弱可怜。
听到动静,那孩子恐惧地抬起头来,饶是华慕言素来镇静也被这张脸吓得略略一退,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刀痕遍布,眼珠外凸,耳侧的伤口早已溃烂,伴着血珠流出腥臭的脓来,凹凸不平的脸更是开染坊一般,红黑一片。
见了华慕言的动作,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怯怯地低下头去,双臂不自觉地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傻傻地呢喃“黄泉上的鬼差原来这般好看啊……”
华慕言不觉哑然失笑,低头扫视了一下自身,好吧,她此刻是有些形容狼狈,头顶的玉冠早已不知所踪,青丝凌乱成团,身上的锦衣也是黄一块青一块的,但也不至于沦落成为,那个,鬼差?
看着那枯瘦如柴的孩子,华慕言不觉放轻了语气“这荒郊野岭的,你怎会孤身在此,家中亲人何在?”
那孩子只是止不住地颤抖,华慕言正欲上前安慰,那孩子却是恐惧至极般,蓦地后退半步,然后趴伏在地,弱弱地磕头哭求“鬼差大人,求求您,求求您不要将丑奴送回去。丑奴虽然长得很难看,但丑奴会缝补会浆洗,会挑水会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会干,您别丑奴送回去,那些疼,丑奴实在受不住了。”
华慕言骇然,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孩子却还兀自磕头“鬼差大人明鉴,丑奴除了生来貌丑,从不曾做半件伤天害理之事,丑奴不想这样的,不想要自己长得这样难看,不想让母亲大人厌弃,更不想让爹爹遭人讥笑,那些衣物丑奴有很认真很认真地洗,但那水实在太冷了,丑奴的手前些日子劈柴的时候不小心砍伤了,下水便生疼得厉害,怕弄脏了爹爹们的衣物,只想着等伤口结痂再洗的,真的,丑奴不是存心想要偷懒的,可爹爹不听丑奴解释,只是一味鞭打……爹爹打得丑奴好疼,丑奴只好哭着求饶……浑身像着了火,烧得丑奴好疼……”说着,竟是爬到了华慕言的脚边,胆战心惊地抱着华慕言的裙边哭求道“鬼差大人,求求您,不要把丑奴送回去,丑奴吃得不多,一个馒头就够了,也会很听话的,您留下丑奴好不好……”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整张脸显得更为恐怖难看,只余一双求生的眸子,熠熠生辉。华慕言只觉得愁肠百结,又是愤怒又是怜惜,怒的是那孩子的家人怎可如此心狠手辣,对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灭绝人性,对旁人不知该是何等的绝情绝心?怜的是那孩子因这无盐样貌备受摧残却依然两眼清明,实属可贵。低头在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华慕言闭闭眼,压下心间翻腾的情绪,尽量柔和了声调“好,我留下你。”
那孩子蓦地睁大眼,似是不敢置信,半晌却是感激涕零,只是不住地磕头“多谢鬼差大人,多谢鬼差大人。”
华慕言抬手止住他磕头的姿势,“不过,我可不是鬼差,”对上那孩子疑惑的眼,华慕言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温度了么,有血有肉,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哦。”
难得的俏皮之语换来的却是对方呆若木鸡的脸,华慕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若愿意,可以唤我姐姐。”
“姐姐?”孩子无意识地呢喃着,却是有泪缓缓滑落下来,华慕言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这又是怎么了,你若不喜欢,不叫便是了。”
那孩子只是摇头不语,华慕言只得上前将他抱住,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称谓而已,你爱叫什么都随你,这样可好?”感觉到怀中之人哭泣声渐渐止住,华慕言苦笑着摇摇头“这爱哭的脾性,倒像极了沉璧。”
“你方才开口闭口便是‘丑奴’,可有正经的名讳?”
那孩子闻言神色一黯,却是摇摇头。华慕言也不多说,想了想“既如此,你以后便唤离忧吧,不求富贵常在,只愿你一生远离忧愁。”
那孩子点点头,却是笑了,说是笑,不过是略微掀了一下嘴皮,极细微的动作,华慕言却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愉悦。
“离忧,你是如何到了这?”
“丑……”刚一来口,便收到了华慕言不甚赞同的目光,孩子似羞涩地低下头,低低地絮说着“离忧是被爹爹扔到此处的,说是,说是生得这般难看,怕是连阎王也会嫌弃,他一日也看不下了,便让离忧在此自生自灭。”
那隐忍的怒气又开始在胸腔翻滚了,华慕言知道,离忧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导火索,更多的愤怒,是来自内心的无力。因为离忧,勾起了一断她不愿提及的回忆。记忆中那双受伤的眼,午夜梦回的时候,常常让她愧疚万分。明明她可以为那个人做得更多,可她却选择了明哲保身,于是一步一步看着那个人走向绝路,再也无法回头。苛责他人的时候,心里何尝不是纠结一片,因为她自己,也是助纣为虐的凶手。
在她还是苏沐的时候,在那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世界里,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功课的好坏便是评定一切的标准。商界出身的家庭对教育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因为知晓商界打拼的不易,便不愿让孩子再尝那样的艰辛,念书便成了最得力的阶梯,踩着它,才可轻松抵达理想的彼岸。至少能抵达众人眼中的成功领域,于是数以万计的莘莘学子在求学之路上前仆后继,苦苦挣扎。其间固然有出人头地、扬名立万者,但更多的,是应试教育制度下的牺牲品。而那个人,她的弟弟,便是生生毁在了这样的氛围之中。
苏棠小时候是如珍宝般的存在,玲珑可爱不说,更兼之嘴甜乖巧,很得家中一干老少的喜爱。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苏棠开始步入学堂,一张比一张难看的成绩单让父母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出于望子成龙的希冀,父亲甚至放下自己的生意,朝夕相伴地守了苏棠一个月,可苏棠的成绩依然不见长进,自此,他在家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原本的重视全然不见,父母甚至开始将他当做一个耻辱,因为在众多家长争相谈论自己孩子成绩如何如何之时,父母常常觉得羞愧难当,苏棠的功课早已是满堂红,别说与人一较高下,根本是不堪入目。
孩子是最敏感的,更何况苏棠原本便聪敏异常,当他仰起稚气的脸问自己为什么父母不再喜欢他时,苏沐是无言以对的,她要怎么告诉他,在这个成绩决定一切的病态风气里,父母已渐渐放弃他了,要怎么告诉他,父母甚至在偷偷商议着,要顶着罚款的帽子再超生一胎,要怎么告诉他,他已经被众人看做了反应迟钝的笨蛋。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她再如何小心隐瞒,苏棠终是知晓了一切……那一刻他的神情,苏沐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悲痛欲绝,也并非歇斯底里,只是静若死水,仿若再也没有什么能在他心间泛起点点涟漪。
再后来,父母如愿以偿地迎来了一个新的小生命,然后苏棠便被堂而皇之地丢弃到了偏远的农村,寄住在一个远房的姨婶家。很久之后,苏棠终于变了,幼时的聪敏被愚昧取代,他变得游手好闲起来,曾经清澈的眼眸也被混沌覆盖,她眼睁睁地看着苏棠的毁灭而无能为力,她不能恨父母,也无法厌弃那无辜的婴孩,那么谁该为苏棠的死寂负责,胆小如她,借着高考的由头,考到了离家很远的城市,掩耳盗铃式的闭目塞听,几年之后的返家,见到的是父母斑白的发,忧愁的眼,还有话里无尽的悔意。
父亲哀叹着,你回来了,得了空便去看看棠儿吧,他在少管所。
母亲抱着幼弟痛哭,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来,这才多大的人啊,竟然也敢杀人了……
她突然傻了一般,听不懂父亲的哀叹也看不懂母亲的痛哭,只是丢下包,机械地往外跑,身后传来街坊邻居的议论声:
“这便是那杀人犯的姐姐啊,长得眉清目秀的,这般癫狂莫不是疯了……也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是个人都受不了……”
“别这么说,棠儿那孩子我原是看着长大的,是个本分的好孩子……”
“也是那赵老妇为人太恶,隔三差五地便责打那孩子,虽口口声声是为那孩子好,但下手也太重了些,常常见那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可不是,那赵老妇为人又吝啬得很,见不得一点浪费,每每饭菜有了剩余,便不管不顾地要那孩子吃下肚去,有时瞧他撑得难受至极还死命地往嘴里塞东西的时候,也觉得怪可怜的……”
“……”
华慕言念及当时的悔恨心情,只觉得心上一抽一抽地,时至今日,苏棠依旧是她不可言说的伤,今日见了离忧,冥冥中竟觉得苏棠又回来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天可怜见,终是给了她弥补的机会。这一次,她不再是无能为力的苏沐,这一次,她会以华慕言的身份为他遮风挡雨,惟愿此生不弃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