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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阳而生 心如花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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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领导来检阅武术秀的那次,离开学校的时候曾说,这是小校门里有大世界,隐隐透露了对新校长治校有方的肯定。这所学校是G城最古老的小学,以G城的曾用名命名,校门也很不起眼,隐蔽在巷子的v型深处。
这条弯弯曲曲像蚯蚓一样的小巷子,却和学校一样,有个非常古风的名字,向阳弄——心如花木,向阳而生。
以向阳弄为分界线,巷子两边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
学校对面是居民楼,沿路没有店面,在放学时分,各种摊位像是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爆米花、茶叶蛋、兰花干,还有程惟星最喜欢的糖画,那些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曾经门庭若市的小摊位,已经逐渐式微。居民楼的中间有条小岔路斜着通往菜场,迎着晨间的霞光和落日的余晖,摆满卖菜的箩筐,热闹非凡,生生不息。
上午九十点钟的向阳弄,安静祥和,是程惟星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像是在提醒着她,错误出现在这里的时间。
出了校门,程惟星机械性地左转,左手边是拆到一半的房子,勉强有几家店面还矗立着,在一片废墟之中,显得尤为鹤立鸡群,卖的也不过是烟酒文具这些小玩意儿。
没走多久就到了交叉路口,横成着一条老街。这条老街通往程惟星的外婆家,本不在她上下学路径上,因着王栩栩的关系,她来来回回走了近三千遍,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在哪里避开高低的台阶,在哪个道口转弯入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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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栩栩是程惟星第一个同桌,初入小学的小学生,友谊的起始非常简单,基本与座位距离成正比,而同桌正是每天接触最多的人,只要不讨厌,亲密关系就会几何式增长。她们也不例外,没过一段时间就形影一对,好得像是一个人。
早上,程惟星都会绕小路走到王栩栩家,有时来得早,王栩栩在吃饭,看到她来了,就会加快吃饭的速度,有时连饭也没扒完就急着跟她走。有时来得晚,王栩栩伸长脖子倔强的等,即使快迟到了也不走,而程惟星也从未怀疑过她的等待,终于两人汇合,就会拉着手一路狂奔,直到进校门之后,才喘着气停下说话。
放学更不用说,只要一个人没走,另一个人就不会先走,不管是因为值日还是其他的事。
每天早上上学,中午放学,午后上学,晚上放学,三年时间,风雨同路。
这样坚固的感情,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裂缝呢?以前程惟星虽然有一点感觉,但朦胧不清,直到后来,他们的位置被分开之后,她才发现,王栩栩并不如她一般,对他们的分开感到万分的难过。并不是不再同桌导致了他们的疏远,而是在此之前,也许是程惟星给她补课开始,也许更早,从程惟星的成绩有了起色开始,他们之间的嫌隙,就种下了种子。
至交好友,相爱之人都只能共患难,很难同富贵,而在小学生的世界里,这道分水岭,是成绩,是老师的表扬,是肩上戴的几道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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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惟星站在交叉路口,看着那条布满了梧桐树的林荫道,终于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过废墟,走过杂货铺,走过学校,靠着学校的另一头,是一片平地,而她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是一片低矮的平房。
那天,程惟星的心情,也像今天一样复杂。
那是一个星期三,原本是放学后上兴趣班的日子。自从中途被老师强行从书法班调去奥数班以后,程惟星就不怎么开心。半路出家的她还没摸到奥数的门道,课上还一直对着不想看到的人,偏偏这个不想看到的人,显然又已经摸到了奥数的门,这让她的不开心里,又带着些许的心虚的嫉妒。上周布置的习题,程惟星又没有做出来,本来打算去新华书店找资料,却又因为调换座位的事情,一拖再拖。索性就今天去书店吧,去书店,不算逃课——偶尔再把自欺欺人拿出来用一次,程惟星还是觉得很好用。
没想到她的新同桌,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
这是程惟星与新同桌相处的第三周。小学已经过半,他们不再是初入学的一张张白纸,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是非好恶,同桌定理仿佛失去了基础。自从有一次,程惟星跟新同桌说话,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之后,新同桌就开始找茬,用各种方式对她进行全方位的打击报复。偷她的铅笔、橡皮、卷尺,抽掉她的凳子让她一屁股摔在地上,给她的白校服撒上墨水,上课踢她凳子,下课揪她鞭子,所有你能想到的小学男生欺负女生的桥段,他一股脑儿全用在了程惟星身上,而这样的男生,居然有一个翩翩公子的名字——段玉。
程惟星试过忍让,但她的忍让毫不意外地让对方得寸进尺。事后她也懊恼且迷惑,为什么没有像小时候保护拉链弟弟一样的勇气,勇气这种东西会消失吗?
当段玉出现在程惟星的视野里的时候,她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也不能掉头就走,这不是她的风格。
果然,当程惟星硬着头皮走过段玉身边的时候,段玉不怀好意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马尾辫。
头皮的痛感传来,程惟星甩开他的手,强撑着回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玉死皮赖脸的又伸手过来,却意外地被另外一只手拦住了,一个程惟星想不到此时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陆淮光,你少管闲事”,作为年级里的有名人物,即使不同班,也会认识。
当然,段玉何许人也,陆淮光就不知道了,但这不重要,重要地是他出现了,并且拦住了他。“你先打过我再说”
果然,在看看高过自己一头的陆淮光之后,衡量之下,段玉转身心虚的跑了,跑远还不忘来一句,“程惟星,你给我等着”,把欺软怕硬落到实处。
而程惟星,在段玉跑掉之后,迅速硬气起来,“你多事,我自己也能解决他”,气呼呼地向前走了,陆淮光没有说话,默默跟上了她。
从幼儿园那件事开始,陆淮光在程惟星面前,早已失去了在旁人面前的优越资格。
段玉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陆淮光的出现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当然不是对陆淮光,是对程惟星,欺软怕硬是再次被检验的人间真理。段玉在课间变本加厉的骚扰程惟星,以至于在N年之后,有男生说起,小学时不懂事,为了表达心意而用各种方式骚扰喜欢的女生,程惟星对此嗤之以鼻,例子就是段玉,这就是赤裸裸的校园霸凌,喜欢个鬼,觉得这是喜欢的都有病,施暴方有妄想症,受虐方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9岁的程惟星可没能想这么多,她选择了曾被自己鄙视过的方式——求助于妈妈。妈妈很快出马,放学后来到校园,像骑士一样把那小子拎到操场上谈话,经过那次谈话,段玉稍微老实了一阵。但蠢蠢欲动的心又岂能是轻易压下的,没过多久,他就又开始试探性的故伎重演,直到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程惟星不是没有再叫妈妈,而是妈妈这次,直接拒绝了她的要求。“星星,妈妈能帮你一次,不能帮你以后的每一次。妈妈总有一天...”,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而后,抬起头看向窗外“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出现,你要学着解决,自己解决”
置之死地,而后生,与妈妈一席似懂非懂的话后,程惟星像是喝下了毒药被逼入绝境的无名小卒,反而有了一腔孤勇。在段玉又一次把他的书故意碰到地下的时候,程惟星噌的一下站起来,哗啦一下把段玉桌上的所有书扫到地下,死死的盯着他,“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
段玉被震惊了,说话也结巴了,“你......我去告诉老师”
程惟星一瞬间想笑,神情轻松眼睛却喷着火,“告诉老师有用的话,我早就去了,不过你也可以试试”
段玉再次被她的眼神吓住,这回没有再说话,默默捡起自己的课本。
这场较量,以三天后段玉跟老师要求换位置画上句号。
逼入绝境往不死的往往不会是无名小卒,能修炼成绝世武功的也大都有这样那样的奇遇。在程惟星的世界里,绝世神功的秘籍是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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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程惟星已经走出向阳弄,走过河东路,来到了青龙桥。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桥,传说建于宋朝。而桥下的河流,当然比桥的历史更悠久,连接着长江与G城,拥有着与她年纪相当的,古老而优美的名字——谷渎港。
人类文明大多发源于河岸,比如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比如黄河流域的中华文明。那么G城,就是长江分支流域文明。很久很久以前,长江里的黄沙、烂泥被潮水冲到岸边上,慢慢堆积起来这一块三角区域,名字也很应景,叫沙洲。
程惟星出生那一年,沙洲改名为G城。彼时,改革开放的浪潮早已从中央刮向大江南北,G城虽然是只是一个三线城市,却处于东南沿海这样的风水宝地,靠港兴城成为历史必然的选择。
程惟星的爸妈是国企双职工,在上幼儿园以前,她是在爸妈单位的托儿所里度过的。所以每天早上,她都坐着她的专用座驾——她爸老式自行车前的三脚架,听爸爸吭哧吭哧地骑上这座桥,望着桥中间卖冰棍的,从桥头,到桥尾,仍不放弃,转过头继续望,直到飞出她的视线。而每天回家的路上,是她最高兴的时刻,因为她被允许下来买一根冰棍吃。
看着老爷爷用黑黢黢粗糙的手,翻开外面厚厚的棉被,露出裹在里面的木匣子,打开木匣的一瞬,里面的冰棍码的整整齐齐一下子挤满了眼眶。程惟星总会使坏地从中间抽一根,老爷爷也总会做出提前关匣子的手势吓唬她,然后她就自以为得逞,心满意足地跳上爸爸的自行车,在下半段路程中,舔完整根棒冰。
现在的程惟星站在桥中央,脚下曾经是G城黄金水道的河流,如今安静地流淌着。以谷渎港为界,把G城分割为东西两片城区。青龙桥则连接了东街和西街,西街是G城最重要的脉络,电力公司、煤气公司等民生企业都集中在此,而与之平行的,靠南面的沙洲中路,则是G城近几年最有名的步行街,林立着医院、书店、商场。桥这边的东街此时是名副其实的美食街。三街一桥,组成了G城最原始的CBD商圈。
从桥上看去,美食街上没什么人,整条街在西街的对比下显得尤为安静,但程惟星知道,这个时间,各个店铺都已经开张,紧锣密鼓地为午市做准备。街头二楼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饭店,是她第二段同桌友谊终结的地方。
继段玉之后,蔡菱成为程惟星第三任同桌。她们磨合了一段时间,虽然没有第一任的如胶似漆,经过了第二任的兵戎相向,这样的相敬如宾倒也难得。她们的关系转变发生在班干部重选之后,程惟星当上学习委员,蔡菱组仍旧是织委员八竿子,几次班干部会议下来,因着这段“同僚”关系,她们话也多了起来,渐渐也进入了同桌关系的蜜月期。
有一天,蔡菱告诉程惟星,周六她过生日,请她到她家的饭店一起过生日。这是程惟星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别人的生日会,她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珠子,制作了一根项链,在校门口的礼品店挑了又挑,用包装纸包好自己的心意,周六高高兴兴地赴约了。
蔡菱请的清一色都是女同学,基本上都是班干部。吹完蜡烛后,大家把礼物一一献上。出于礼貌,在吃完饭后,她才开始拆礼物。当蔡菱拆到程惟星熟悉的那个包装盒,露出项链的那一刻,她嫌弃的咦了一声,推到一旁,悄悄地跟离她最近的程惟星耳语,“你看,这个礼物是不是很俗气”
程惟星的心情变了又变。她已经看出来,礼物太多,蔡菱根本不记得这就是她送的礼物,而自己用心制作装饰的心意,其实在别人眼里,不如店里随处可见的洋娃娃。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友情。
等程惟星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气平。
程惟星甩了甩头,下了桥,头也不回地往步行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