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暮揽星河》重舳

39、晋江独载 这些都不是

　　梁依果凝视他们，年久尘封的记忆里，有一幕被载托着出现在脑海中。

　　好像……她之前和傅尘星，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只小熊玩偶，也是她以物换物，得到的。流光之念划过，她想起来了……

　　＊

　　梁依果上高中之后，通过顾苏禾，知道原来有些同学提高分数的手段，不止在于延长在校时间，如申请晚自习班级之类，还会在课外找老师补课。

　　多年前F县堪称穷乡僻壤，大型超市没有，人们平均工资低得可怜，却在孩子补课费上倾注全力，仿佛这是什么奢侈品促销活动，参与了就有面子，就能得到一切。

　　不过显而易见，补课是有效果的，顾苏禾偷偷和她说，梁玉成给她补课时的知识点，课上没有讲过，但是考试出现了。她亲切称呼李兰为“师母”，跟梁依果说秘密——李兰是高中老班李昌国的妹妹，她对顾苏禾挺好的。
　　顾苏禾能凭借这层关系获得老班的补课名额，她尝到了补课的好处，所以高中依然选择补课。

　　那时，梁依果还没有坦然她的家境，青春期的女生到底要脸面，谁想让别人知道父母离异，那不是上赶着示弱让别人欺负么？但顾苏禾亲近梁玉成和李兰，无疑给她吞了根钉子，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不过这让她确认自己是不会补课了。

　　一来，她不想和李兰扯上任何关系，二来……林珍那时候开饭馆，刚在同行间扎稳脚。一小时一两百的补课费，每周末补一次，一学期都得好几千，她不想花费这些，让林珍为难。
　　梁依果知道林珍待在南苑，看到房子老旧的装修偶尔触景伤怀。碧和苑有新楼盘在售卖，林珍有时候会高兴跑过去看，梁依果知道她妈想买个新房子——只属于林珍的新房。

　　梁依果不参与补课，但也把李昌国时常挂在嘴边的“高考重要”“人生转折点”听进心里。那时候，不似如今网络发达，各种资料在线上传得满天飞，别说每家有电脑，就连手机都是小屏幕换上大屏幕没几年，因而老师们补课很吃香。
　　除此之外，就是书店售卖的各种高考备考资料。

　　不知从何时起，梁依果有了每月去书店购买资料的习惯，她这人兴趣爱好寥寥，也没当年流行编花绳、叠纸星、偷化妆的兴趣，一进入书店才如痴如醉，把新出的高考资料买到手，买完就走。
　　捧着沉甸甸的一叠资料时，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地方满了起来。
　　如是过了一年多，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班，她与沈暮知合班相遇，这才慢慢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能力或许天生就有不同。

　　沈暮知也没有补课，他说没有必要浪费他的时间。

　　他也做高考备考资料，但方法不同于梁依果的全揽之态，他跳题做，遇到不太确定的才肯动一动笔，半年之后他在年级名列前茅。
　　梁依果便是从沈暮知身上领悟到何为“学霸”，她拼尽全力的做题，虽拉高下限，但上限难达。
　　她也意识到把每套习题都买下来拼命做完是种病态，或许真如沈暮知而言，很浪费时间。

　　确实，那几年流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每年新出，梁依果便如是买了两年，各科红蓝紫颜色凑齐了，又去买别的机构新出的预测卷子。
　　但一进入高三，一切都被按下加速键，学校打印本校的卷子如雪花般每天发下来，让学生们做完，课余时间少得可怜，梁依果越发力不从心，私下买的预测卷慢慢便空白如新了。

　　物理那科，真可算她一生之敌，为了苦学，梁依果压缩生活时间，甚至为了方便把长发剪短，卖给收头发的人，只短短扎了个马尾，鬓发松散地散在额角。
　　那天刚好是周日回学校，高三生提前开学，开了约莫有半个月，高一新生才入校军训，此刻操场那边闹哄哄的，听说正在搞跳蚤节。

　　还没到自习时间，班上一群人呼啦啦涌着过去，要去见学弟学妹，如同牢犯得遇放风。梁依果也被顾苏禾拉去，好友收罗着不用之物，说要送给学妹们，她就背着书包靠在门槛旁等她，心中有事，忘记把包里一整套几乎全新的五三卷子放下。

　　到了操场，果然热闹非凡。
　　高一新生还没来得及做校服，今天算是活动日，不用守军训规矩。
　　满操场懵懂还未经受高考毒打的学弟学妹们穿着自己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各个小摊前转悠，笑声熙攘。在梁依果眼前如同数朵繁花，正色彩鲜明地绽放，她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活人气息。

　　顾苏禾果然遵守初心去找新学妹了，梁依果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转悠，见到有些新生面前的摊子竟是水杯、小说漫画甚至足球？感慨这些才从中考挣扎出来，还没有体会到高考滋味的小朋友真可爱。

　　没走几步，有一个外围摊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倒不能说是摊子，那个男生只在草坪上摆了一张深蓝的布巾，但是布巾上却有几个很小的亮片。

　　梁依果被吸引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些是牡蛎之类的贝类外壳，只不过外表被磨光磨平整了，天光一照竟然华彩熠熠，别样好看。

　　但那个男生……总觉得有些可怜巴巴。
　　梁依果穷着长大，对堪称同类的气息分外敏感，那男生衣服干净整洁，但淘洗多次的白衬衫却颜色黯淡、面料粗糙，连领口都微微脱线向外弯曲了。他很瘦，能透过旧衣的空处看到里面的薄骨。
　　听到动静，那男生抬头望向她，一张脸清俊白净，黑曜石般的眼眸向上一掀，盘腿坐在草坪上仰视她，有天光从他眸中流过。

　　“你要……买吗？”
　　他轻声开口，神情却凝滞住，仿佛出口的话只是心中排演无数遍所做的下意识反应，但他那双水色滟滟的眸却一直凝视着她，慢慢露出震惊与不可置信，竟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梁依果还没开口，见他眨了眨眸，伸手抹去了正视艳阳的眸中水光，勾唇小心翼翼改口：“我送给你吧！”

　　她看到了他手指上的斑驳伤痕，想了想，蹲身下来，与男生平视，“这些不是你亲手打磨出来的吗？怎么送我了？”

　　她理解穷苦，人穷到一定地步，是没有多余的闲置之物的，倘若他也有几本统.一.教材之外的旧书，也不会拿这些手工贝壳充数。

　　谁知那男生依然看她，贸然脱口一句，“谢谢你！”

　　嗯？是谢谢她理解他制作不易么？

　　但她真的对这些没兴趣，闲暇时她在林珍饭馆帮忙洗菜刷碗端盘子，刷过这些贝类的外壳，那些壳上都粘满粘.稠的绿藻，她能闻到它们的腥气，她不喜欢那些味道。

　　“很好看的手工艺品！”其实那些不能称作“艺”，但男生听到夸赞还是眼眸亮了亮，梁依果没注意，继续说，“把它们留给别人吧，我已经见识过它的美丽了，光彩炫目，我愿意为所见付费。”

　　她包里只有一整套沉重的五三预测卷，梁依果放下包拉开拉链，在男生看不到的视角里，把从收头发那里获得的两百块随手夹进其中一页。而后，她笑眯眯把那套卷子从包里掏出来，摆到男生面前，“作为交换，这个给你吧，好好学习哦，学弟。”

　　邪恶的五三套卷没有了，梁依果大为轻松，她正准备站起，却被男生拉了拉衣摆，他仰头喊：“学姐！”

　　“嗯？”

　　“我送你其它东西吧。”说完，他从带着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玩偶，小熊样式，一双眼睛由黑珠子胶合起来，在天光下一照，亮晶晶的。

　　那只小熊还穿着小西装，很可爱。

　　梁依果盯着看了会儿，又去看执着捧着它向她递来的男生，弯眸笑了，“真送给我？”

　　“嗯！”

　　＊

　　车内。

　　梁依果看着傅尘星，艰难将那个瘦弱男生和眼前高大又宽肩窄腰的男人联系起来。

　　嗯……好像那双眸子，从来没变过，总是看她时水光滟滟的，让人想亲。

　　她这么想了，便从傅尘星圈着她的臂膀中伸手，去碰他的眼角，真的摸到了一点湿润。

　　梁依果本酸涩滞堵的心，忽然泄进温暖气流，慢慢软了，她向傅尘星歪了下头，“怎么会？我想起来了，贝壳、小熊、你。”

　　傅尘星眉头松了些，但眼眸里委屈之意依然未消，他红唇一碰，反问：“只记得那一次？”

　　“嗯！？”梁依果睁大了眼，“还有吗？”

　　“我不知道。”这人慢慢咬字，不肯再说，幽幽注视着梁依果，“学姐，你的卷子，到底给过多少人？”

　　这个梁依果很肯定，一扬眉，“就你一个。”

　　傅尘星再难压制笑意，嘴角不禁勾起，赤诚坦然凝视着梁依果，“所以——”

　　他静了下，梁依果抬眸与他对视，听到那句带着深重缱绻的话，如风动玉竹，“果果，我喜欢你。”

　　“在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他确实在行动上以相亲甚至结婚为参照条件，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目的，是他喜欢她而努力做的结果。

　　极近的距离，交缠的呼吸，傅尘星眼神晦暗，伏低凑近，偏头在梁依果耳垂吻了一下，“所以，果果，不要误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