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萤》成骸

19、虫鸣 “我所

　　“我所有的故事，都是灵魂的几何学——测量疯狂的角度，绘制恐惧的轮廓。”
　　——埃德加·爱伦·坡
　　消息传到孟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境外的号码，对方说着蹩脚的英语，在跟他讨价还价一批货的价钱。孟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茶几上的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磨砂面的，一个普通牌子，但他用了很久，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
　　对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一会儿说汇率不好，一会儿说最近查得严。孟戎没怎么听，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
　　“嘟——”
　　另一部手机响了。
　　孟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孙姐的号码。
　　他没接，继续跟电话那头的英语较劲。但孙姐的号码又响了，连续响了三次。这不是孙姐的风格。孙姐跟了他和奎竟哲这么多年，最懂分寸。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她不会在凌晨连打三个电话。
　　他直接挂了境外那通电话，接起来。
　　“老板。”孙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几乎听不见，孟戎能听见她的呼吸在发抖，还能隐约听到风声，她应该在室外，在某个没有人的角落里，“观澜湾出事了。”
　　孟戎拿着打火机的手停了。那只银色打火机被他无意识地摸索下，“叮——”地打开。火苗没有点燃，金属外壳在灯下映出他的半张脸，轮廓分明，没有表情。
　　“你说什么？”
　　“今晚的事。”孙姐的声音里有风声，还有一点更远的杂音，像是什么地方的警笛，隔了几条街传过来的余音，“老张给我打的电话。别墅那边被抄了，来了十几辆警车。人全带走了。”
　　孟戎没有说话。他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齐江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远处那条江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带子，把城市分成两半。他的脸映在玻璃上。
　　“老张呢？”
　　“也被带走了，跑不了。”
　　“方铭呢？”
　　“联系不上。电话关机。”
　　孟戎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外套，从客厅的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
　　“你在哪？”
　　“老地方。”
　　“别动。我过来。”
　　他推开公寓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在他身后又暗下去。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小区。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一条黑色的河，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收音机也没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响。
　　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前停下来，买了包烟。孟戎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另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了对面。
　　车窗降下来。后座上的人侧过脸，孟戎浅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收缩了一下。
　　奎竟哲。
　　孟戎走过去，弯下腰，手臂搭在车窗边沿上。他闻到车里有一股雪松木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气。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上一次闻到，是在三个月前的暴雨夜，在那间别墅的书房里。那天晚上他浑身湿透，站在书房门口，奎竟哲头也不抬地说“滚去洗澡”。然后他不被允许进入卧室，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奎竟哲说：“你真是个麻烦。”
　　“竟哲。”他说。
　　果然还是这样的奎竟哲最令他战栗。
　　奎竟哲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走出来。他比孟戎高半个头，站在路灯下，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乱，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边下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了孟戎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名流汇没了。”
　　孟戎低下头。他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被奎竟哲的盖住了一半，像一只小一点的、蜷缩着的动物。
　　“是我的疏忽。”他说，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点点不该有的哑，“方铭太招摇了。别墅那头的安保层级不够，暗门的密码锁是民用级别，那十六个人里有人扛不住审讯。我会查清楚是谁先开口的。”
　　奎竟哲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孟戎的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个物件。他的手指温度比正常人低，从下巴滑下去，停在孟戎的喉咙上。孟戎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被那根手指截住了。
　　“我给你投了多少。”
　　孟戎没有躲。他能感觉到奎竟哲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金属，像刀刃，像所有奎竟哲用来碰他的东西。
　　“八百万。”孟戎说，“货和现金折算。”
　　“现在呢。”
　　“没了。”
　　奎竟哲的手从他喉咙上收回去。孟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奎竟哲竟然在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个笑容像是一张纸，薄薄地覆在他脸上，随时会被风吹走。
　　“上车。”
　　他们坐进后排。司机被奎竟哲打发走了。车里只剩下两个人，暖气开着，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孟戎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白痕，很快就散了。奎竟哲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小刀，刀刃只有三厘米长，刀柄是黑色的，磨砂金属。他把刀刃弹开，刀锋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
　　“把手伸出来。”
　　孟戎把右手递到奎竟哲面前，手心朝上，手指摊开。没有犹豫，没有皱眉。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变成一道浅浅的白。
　　奎竟哲握着刀，刀尖贴着他的手腕内侧缓缓滑下去，没有用力。刀尖走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凹陷。孟戎的手指没有颤抖。他低着头，看着刀刃的走向，呼吸平稳。
　　“竟哲。”他说，声音很轻，很慢，“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我了。”
　　奎竟哲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晚陪陪我好吗？”
　　奎竟哲没有回答。他手腕一转，刀尖刺入孟戎的左肩，不深，刚好刺穿肌肉表层，血顺着刀刃渗出来，洇湿了孟戎灰色毛衣的一小片。刀刃进入身体的时候有一声极轻的闷响，像针扎进厚布。孟戎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他抬起头，看着奎竟哲。他的瞳孔在疼痛中放大了，里面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是温顺的亮光。那光里有崇拜，有依赖，有一种被触碰之后的满足。
　　“先把名流汇处理干净。”奎竟哲拔出刀。他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刃，“我损失的钱，你要给我个交代。”
　　“好。”孟戎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血已经把毛衣洇湿了一片暗色。他抬起手，用指腹按住伤口边缘，压了压，然后把手放下来。指腹上沾着血，他看了一眼，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干净了。血是咸的，带着一点铁味。
　　奎竟哲看着他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孟戎把沾血的手指从唇边拿开，抬起头，露出一个很轻的笑。那个笑落在他沾了血的嘴角上，显得干净又诡异。
　　“你走吧。”他说，“给我三天。”
　　奎竟哲收起刀，推开车门。
　　“三天。”
　　孟戎靠在车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个伤口。血已经渗透了毛衣，晕成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他伸手按了按伤口，疼痛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肩膀一直传到心尖。
　　孟戎习惯的伸手去摸兜里的烟，却抓了个空。他眼中惋惜，肯定是刚刚奎竟哲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奎竟哲不喜欢他抽烟，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把他抽了个半死。恐怕今天晚上不留下来也是因为要惩罚他抽烟的缘故吧。
　　第一天，孟戎开始动手。
　　第一个电话打给胡磊。名流汇的经理，前夜总会老板，家道中落后靠着人脉被方铭招进来。他懂场子，懂客人，懂怎么处理纠纷——但现在孟戎不需要他了。
　　“胡经理，真的我为什么会找你吗？”
　　“……老板，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不用解释。”孟戎懒懒地说，“给你两个选择。今晚十点之前离开齐江，我会往你卡上打一笔钱。或者你留下来，当替罪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走。”胡磊说。
　　“好。把名流汇所有员工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全部？”
　　“全部。”
　　第二个电话打给吴浩明。方铭的助理，名流汇的管事，也是方铭的情人。方铭死了，吴浩明知道的事情太多，又不够多——知道一些外围的运营，不知道核心的货源。但也足够危险。
　　“吴浩明。”
　　“孟先生……”吴浩明听见孟戎的声音，说话直打哆嗦。
　　“方铭的事我知道了。”孟戎的声音很平，“你手上还有多少名流汇的客户名单？”
　　“全部。都在我邮箱里。”
　　“发给我。然后你走。”
　　“去哪？方铭他……”
　　“随便。离开齐江，别回来。”
　　“可是——”
　　“方总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孟戎的声音没有起伏，“难道说，你想和我翻脸？”
　　吴浩明没有再说什么。挂断电话之后，孟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到。
　　他喜欢这种感觉。疼痛像一根绳子，把他和什么东西绑在一起，紧紧地。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孟先生。”
　　“小彧。”孟戎说，“有个活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活？”
　　孟戎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名流汇的人，要跑的就让他跑，不能跑的——他也不逼他们做什么选择。
　　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孟戎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很慢，很稳。他在想什么，孟戎也大概知道。杀一个人和杀几个人，本质上没有区别。放开手脚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虽然他本来就没的选。
　　孟戎也不会轻易放开手上的刀。
　　“知道你姐姐工作的地方被警察查了吗？”孟戎说，“之前程豺的事是我压下来的。这次也一样。只要你乖乖做完，你的姐姐还是你的姐姐。”
　　“好。”那头听见这个，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孟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掠过灰色的天空，很快消失在楼群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的衣服按色系排列，衬衫、外套、裤子，每一件都熨得平整。他取出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换上。伤口被处理过了，现在又被布料覆盖，血迹看不见了。
　　孟戎感到有些可惜。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温顺。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下午三点，他开车去了孙姐的住处。
　　孙姐住在滨江路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橘子和一盒纸巾。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年轻的时候，孙姐穿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一个男人旁边笑。
　　孙姐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她的行李箱靠在门边，拉链拉了一半，里面塞了几件衣服。
　　“孟先生。”
　　“孙姐。”孟戎在她对面坐下。
　　“不用说了。”孙姐摆了摆手，笑了一下，“我都知道。”
　　“十七年。”孙姐叹了口气说，“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从他在南边开第一个场子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我也年轻。当时也是想着早点赎身离开。没想到啊，越走越高。我帮他管账，帮他看人，帮他处理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孟戎没有说话。
　　“他后来做大生意了，我就退到后面来了。我也就这点本事。”孙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一些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她慢慢地说，“这KTV，也是他给我的。他说，姐，我需要你帮忙。我就来了齐江，开了这个店。”
　　孙姐抬起头，看着孟戎。她的眼睛里有了了然，像一潭已经沉淀了很久的水。
　　“孟先生，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跑不掉的人，你怎么处理？”
　　孟戎看着她，没有回答。
　　孙姐笑了一下。
　　“我不怕坐牢。”她说，“但我怕出去了之后，什么都不是了。你明白吗？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么一点东西。奎老板对我很好，但我不能跑。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会给你很多钱。在国外安排个好去处。”
　　孙姐摇了摇头：“我老了。跑不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孟戎。她的肩膀很窄，看着一瞬间瘦削了下来。头发里有很多白的，在光线下反着光。
　　“孟先生，如果你还念一点旧情，让我坐牢吧。”她说，“我去坐牢给你们把风。所有的事都推到我身上。他们问什么，我都说是我一个人干的。奎老板给过我饭吃，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孟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孙姐。”
　　她没有回头。
　　“你还有什么要带的？”
　　孙姐低头想了想，走回沙发旁边，从茶几下面摸出那张照片。她看了一眼，然后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的胶，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这个。”她说。
　　孟戎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小瓶封着蜡的液体，和观澜湾暗门里发现的那些一样。他拧开瓶盖，倒进茶几上那半杯凉茶里。液体无色无味，溶进茶水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喝了。”他说，“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对你动手。”
　　孙姐看着他手里的瓶子，看着杯子里那杯茶。
　　已经没的选了，她端起杯子，仰头把茶喝完了。
　　杯子放回茶几上，底部的茶渍在灯下洇开一个小小的圈。孙姐坐回沙发，靠着扶手，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沙发边，手指微微蜷着。
　　孟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看着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他弯下腰，从她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阿红，南城，1997。”
　　他把照片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走到门口，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明天晚上，观澜湾的旧别墅。”孟戎说，“剩下的几个人会去那边拿东西。你去，把该做的做完。”
　　“好。”
　　孟戎挂了电话。他走出那栋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江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还亮着。
　　然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入暮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奎竟哲的刀尖。那一下刺进去的时候，疼是尖锐的，像一道白光。现在疼变成了钝的，闷闷地压在骨头里，每次呼吸都会扯一下。
　　这次他做的好吗？孟戎不禁幻想着……
　　第二天晚上，观澜湾七号别墅。
　　警戒线已经撤了，但门口还贴着封条。夜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封条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地掀动。别墅的灯灭着，整栋楼黑沉沉地立在坡道尽头，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
　　有人从侧面的小门进去。小门的锁被撬开了，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里面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光束中带着气流激起的灰尘。
　　他的呼吸很轻，脚步声也很轻，游刃有余的像一只走在黑夜中，狩猎随时准备逃跑动物的黑豹。
　　他在一楼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然后他径直往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的灯没有开。但时而能听见什么玻璃制品轻轻碰撞的清脆声音。那间小型吧台还在，吧台上的酒瓶还在，几十个杯子凌乱地摆在吧台上。空气里有潮湿的、发霉的气味。看着上面的灰尘，这几个杯子并不是这样摆放的——至少十分钟之前不是这样。
　　暗门已经被警方打开过了，密码锁的外壳被拆了一半，线路板裸露在外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黑。
　　有三四个人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杂乱的响声。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见一个男人说“快点，别磨蹭”，另一个男人说“东西在哪”。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在说“别吵”。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手电筒，打开，光柱探进去。四周一下子就是死一般诡静。
　　夹层里那些收纳箱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和地上的旧地毯。地毯上有一些暗色的痕迹，可能是血迹，可能是别的什么。
　　一束光忽然朝着眼睛打过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瞳孔散开。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被条子发现了呢。”一个声音呢喃。
　　“是啊，怎么是你啊？你怎么还不跑，话可先说在前头，这里是我们四个先来的，不会让你住进来。”
　　“你没走的话，你姐姐应该和你一起吧？如果你姐姐愿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呵呵呵呵呵呵……”
　　“咦额～有人家还不知足。”
　　看着眼前四个人自说自话，确实也是挺蠢的。
　　“你们不走吗？”闯入者问。
　　地下室里很安静，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只有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低响。
　　“喂喂喂，你不会是……”
　　闯入者没有回答。
　　“算了，不管了。”矮个子的男人往他后面的吧台走，“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暗门里面再找找。”
　　“暗门已经被撬了，里面是空的。”
　　“那就再找找。方铭那家伙不会只藏那么点东西。”
　　四个人分散开来，在地下室里翻找。
　　他的手伸进口袋。
　　那里有一把刀。刀刃不长，但很锋利，刀柄上缠了黑色的胶带，握在手里很稳。
　　他握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喂，你干嘛——”高个子的男人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刀，脸色变了。
　　闯入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扑上去，刀尖刺进了高个子男人的腹部，斜着往上，刺得很深。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矮个子男人大叫一声，冲过来。闯入者的刀划过去，在他的手臂上割开一道口子。矮个子男人往后退，撞在吧台上，酒瓶哗啦啦倒了一片。
　　两个女人尖叫着往门口跑。闯入者追上去，从后面抓住女人们的头发，把她们拽倒在地。一个在地上爬了两步，封彧的膝盖压在她背上，刀尖抵在她的后颈。另一个则被拽着头发狠狠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别动。”他说。
　　女人们不动了。她们的肩膀在发抖，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远处两个男人或躺或坐着，鲜血直流，两个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什么也说不出来，“嗬嗬”地喘着粗气。
　　两个女人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没有人说话。酒吧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不跑，那就别跑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女人。
　　举起刀。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低沉的，像某种巨兽的叹息。风从江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世界从热闹变冷清，路灯亮了又灭。
　　夜里的虫鸣埋没在水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