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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溺   “她感 ...

  •   “她感到自己在沉沦,但那沉沦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所有名为‘体面’的枷锁。”
      ————斯蒂芬·茨威格《变形的陶醉》

      我记得那年冬天,爸爸的手放在暖气管子上,一直抖。奶奶说爸爸输了钱,输了很多。我不懂输了钱为什么要生气,我打弹珠输了就不生气,明天再赢回来就行。
      但爸爸不一样。他把桌子掀了,碗碎了一地。妈妈抱着姐姐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姐姐总是很安静,像家里养的猫,蹲在墙角看这一切。
      后来妈妈走了。走的时候拉着姐姐的手,我也想走,奶奶站在门口不让。奶奶说:"孙女你带走,孙子留下。"奶奶的手像树皮一样,抓住我的胳膊。妈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姐姐被妈妈拉走了,回头看我,眼睛里有水。我想追上去,但奶奶的手就像藤蔓一样 ,我就这样和姐姐分开了。
      那天晚上我哭着找姐姐,奶奶说:"别哭了,哭什么哭,她过好日子去了。"我问什么是好日子,奶奶说:"不用挨饿,不用看你爸那张脸。"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的姐姐不见了。
      爸爸开始经常不回家。有时候回来,身上有酒味,也有别的味道,说不上来。奶奶骂他,他就骂回去。有一次他打我,奶奶挡在前面,说:"你敢动他,我就死给你看。"爸爸就不打了,转身摔门出去。如果姐姐和妈妈在,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
      那几年我记得的都是冬天。我们在老房子里,暖气不热,我缩在被子里,奶奶坐在旁边缝东西。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我有时候想姐姐,想她会不会冷。奶奶说:"别想了,你姐跟着她妈,吃不了苦。"但我不信,妈妈带姐姐走的时候,姐姐哭了。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穿着电视上才有的衣服,带着帽子,挡住了半张脸。爸爸跪在他们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奶奶站在爸爸身边,不停的说着什么。
      "老太太,账不能这么拖着。"一个男人说,声音听起来像在笑。
      "再宽限宽限……"
      "宽限?宽限一年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男人指着我,"你孙子跟我们走。"
      奶奶她说:"不能带我孙子走。要带你们可以带我孙女走。"
      “你耍我呢?你孙女不是被你前妻带走了吗?”
      "我们有地址,我们可以给地址!"
      "那就带孙女走。"
      那个男人笑了笑,过来摸摸我的头,"她自己的亲奶奶点了头的,我们自己去接。"
      奶奶一直说着太好了,太好了,就把人送出了门。
      可是,爸爸输了钱,他们为什么要找姐姐呢?姐姐不是去过好日子了吗?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奶奶坐在厨房里一整夜。我想走过去,但脚像粘在地上。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抖,也不明白那些男人要去接姐姐做什么。
      过了几天,姐姐回来了。
      是被之前来家里的男人带回来的。一个男人拉着她的胳膊,她没有用喜欢的发圈扎头发,脸上还有红印子,像被人打过。妈妈却没有回来。
      怎么会这样呢?姐姐去过好日子了呀!
      我喊着姐姐,她看着我,眼神是空的,像窗户上结了霜,什么都看不见。我好难过,我不要姐姐这样。
      奶奶站在门口,没有拦那个男人。爸爸在屋里,没出来。
      姐姐被带进了她的房间。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我想推门,奶奶拉住我。奶奶的手好凉啊,比我见过的最冷的冬天还要凉。
      "别去。"奶奶说。
      "为什么?"我问。
      "……别问。"
      那天晚上姐姐从房间里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看见我,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冰,她笑了。但是姐姐的眼睛怎么不像以前一样会发亮了呢?
      "小彧,没事。"她说,"姐姐没事。"
      我不知道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我只知道姐姐的胳膊上有青色的印子,像被打翻的颜料洇在白纸上。
      我给姐姐摸摸。姐姐不痛。
      后来姐姐被带走了。我问奶奶,姐姐她去哪了,奶奶说:"……别问。"
      再后来妈妈来了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跟奶奶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姐姐却没有来。妈妈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哭了。妈妈为什么哭了呢?姐姐又为什么不来呢?是小彧不乖吗?还是姐姐也开始觉得我傻了,不喜欢我了吗?
      那年我十一岁,还是十二岁,我记不清了。
      再次见到姐姐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年,可能是三年。
      那天我坐在巷口的台阶上数蚂蚁,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对面。她的脸瘦了,头发短了,穿着红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巷子里特别显眼。
      "小彧。"她说。
      我认不出她了。但她蹲下来,把脸凑近,我看见她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姐?"
      她笑了。这一次眼睛亮了,像雪化的天。
      "是姐姐。"
      我没有问她去哪儿了。她也没有问我要去哪儿。她牵着我的手走过很多条街,最后进了一栋很老的楼。楼梯很窄,墙上有霉斑,空气里有洗衣粉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打开一扇门,是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灯。
      "以后你住这。"她说。
      "那姐姐呢?"
      "姐姐也住这。"
      那天晚上她煮了两碗面,放了鸡蛋。鸡蛋是溏心的,我咬了一口,蛋黄流了满嘴。姐姐笑了,说:"慢点吃。"
      我也笑了。那天是我过了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我后来才知道,姐姐在会所上班。她说她在帮人打扫卫生,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有时候她晚上出门,早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和酒味,有时候胳膊上有新的淤青。
      有一次我问姐姐:"姐,谁打的?"
      她说:"没谁,姐姐不小心撞的。"
      我不信。我只能替她摸摸她的胳膊,我好没用啊,我帮不到姐姐。
      姐姐把袖子拉下来,说:"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我上学了。姐姐把我送进了一所特殊的学校,老师说我有"轻度智力发育迟缓"。我不懂什么叫"发育迟缓",我只会数蚂蚁,数到一百就乱了。但姐姐说没关系,"你慢慢数,数到哪算哪。"
      我在学校里学会了认字,虽然很多字不认识。我学会了写"姐姐"两个字,写在纸上,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姐姐却把那张纸贴在墙上。
      我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就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我想不起前因后果。
      我只记得我跟着姐姐出门,想看看她去哪儿。她走得不快,我跟在后面。她进了一栋楼,那栋楼外面有霓虹灯,红色的,亮着"新悦"两个字。
      我没进去。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等到腿都麻了,霓虹灯灭了,天也快亮了。
      然后我看见姐姐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人推出来的。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很高,穿着黑衣服。他推了姐姐一把,姐姐摔在地上。
      我跑过去。"你干什么?"我喊。
      那个男人看着我,像看一只虫子。他说:"你谁啊?"
      我没回答。我去扶姐姐,姐姐的膝盖破了,血渗出来,在裤子上洇成一小片暗色的印子。她的头发散着,挡住半张脸,但我看见她嘴唇破了,有血丝。
      "姐……"我说。
      她没看我。她看着那个男人,说:"我弟弟,我马上走。"
      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门关上,红色的光照在姐姐的膝盖上,姐姐好像全身都泡在血里。
      我把姐姐扶起来。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我扶着她,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
      "姐,他是谁?"我问。
      "……一个客人。"
      "什么是客人?"
      姐姐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她才说:"就是给姐姐钱的人。"
      "那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没做好。"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好"。我只知道,那个男人推了姐姐,姐姐摔了,膝盖破了。如果有人推我,我会推回去。如果有人打我,我会打回去。
      但姐姐说:"小彧,别想。你什么都别想。"
      后来姐姐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回来之后,一直在洗手,洗很久。有一次我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一圈红印子。我问姐姐怎么了,她说没事,是蚊子咬的。但冬天哪来的蚊子呢?
      那天我在画学校的作业,门被拍响了。好大的声响啊,姐姐为什么不自己开门呢?我打开门,门外不是姐姐。是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啊,看见那道刀疤,我知道他是谁了。是他带走了姐姐。
      “嗯?怎么是你,你姐呢?”他认出了我。
      可他为什么要问姐姐在哪里呢?他要再把姐姐带走吗?这次又去哪里?我能再找到姐姐吗?姐姐还能过好日子吗?
      “不知道。”我回答他。
      “不知道?”那个男人笑了,“这是她的房子,你是她的弟弟。你不知道?——我都忘了,你脑子有问题。你姐姐什么都没有和你说吧?”
      他一下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甩到床上。我被他狠狠压住,好难受啊!姐姐!姐姐!我好害怕啊!
      “当时和我们走不就好了吗?费那么大劲,现在你不是也到这来了吗?”他的脸在微光里,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的手掌捂住我的嘴,我闻到他手上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可以拽我的衣服,拽坏了姐姐又要花好多钱!我死死护着我的衣服。
      “啪!”他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他好像爸爸,满脸的怒气:“你姐姐是,你也是!”
      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
      “你在做什么?”我听见了姐姐的嘶吼声,“你在对我弟弟做什么?”
      姐姐扑了上来,那个男人被姐姐拽开。姐姐紧紧地抱着我,不停地颤抖着。
      姐姐也很害怕吗?姐姐不要害怕啊!我抱着姐姐。
      “你回来了?行啊,不动他也行——”那男人把我拽开,一脚踹下床。
      痛,浑身都疼。
      姐姐,姐姐!姐姐还在床上!
      “你给我放开!我弟弟在这里!”姐姐挣扎着。
      “这又怎么了?他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姐姐!姐姐!
      我被姐姐保护着,谁来保护姐姐呢?谁来保护姐姐啊!
      我不知道后来怎么了,那个男人躺在床上不动了,姐姐坐在地上瞪着眼睛。
      我看见他的身体有东西在流出来,流得很慢,像打翻的酱油。
      这是……
      我站着没动,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墙。
      我的手在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的刀掉在地上。
      啊啊啊啊,我干了什么呢?
      我干了什么呢?
      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风灌进嘴里,很凉,我呼吸不上来。我扶着墙喘气,手按在墙上,留下一个湿手印。
      "小彧。"她说。
      我低头看。手上有红色的东西,粘在指缝里。
      “姐姐不要害怕我。姐姐不怕。”
      姐姐站起来,走过来,拉过我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他……不动了。"我说。
      姐姐没有说话。她拉着我的手,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我的手上,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在白色的水池里洇开,转了几圈,流进下水道。
      "衣服脱了。"姐姐说。
      "……姐?"
      "脱了。"
      我脱了外套。姐姐把外套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拿了一块布,沾了水,擦我的手。擦得很用力,像要把我的皮擦下来。
      "疼。"我说。
      "忍着。"
      她擦了很长时间,直到我手上什么也看不见了。然后她把布也塞进塑料袋里。
      "在屋里待着。"她说,"别出去。谁来敲门都别开。"
      "姐姐去哪?"
      她没有回答。她把塑料袋夹在胳肢窝下面,打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她背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路。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穿那件红色的外套。
      姐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身上穿着另一件衣服,灰色的,不是我见过的。家里的那个男人也不见了。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下来,坐到地上。
      "姐?"
      她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姐。"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
      "小彧。"她说,"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了。姐姐处理好了。"
      姐姐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天。天亮了,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站在她身边,想问,但不知道问什么。我只是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来,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很亮,在灰色的巷子里特别扎眼。
      我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浅棕色的卷发,琥珀色的眼睛,像家里的猫。
      姐姐站在一旁,没有坐。
      "小彧,你出去玩。"姐姐说。
      “姐姐……”如果他和那个男人一样呢?
      “去玩吧。”姐姐笑了笑。
      我走出屋子,没有关门。我蹲在门缝后面,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的鞋。
      "程豺的事,你清理得不错。"那个男人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我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的人死在你姐弟手上,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巷口那个路灯。你有没注意到那是一个还在用的摄像头?"
      姐姐没有说话。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处理了。"他说,"那段录像在我这儿。别人不会看见。"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姐姐没有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那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在笑,"而且你胆子大,心细。一个人拖那么远的距离,没有留下痕迹。你这样的人,留在这里可惜了。"
      "……我没做过别的。"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教你。"他顿了顿,"……你弟弟的事,你处理得了一回,处理不了第二回。"
      姐姐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我能做什么?"
      "很多。"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你先跟我来。从打杂开始,慢慢学。"
      他站起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我听见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说,"你弟弟不用再上学了。以后会有人教他别的东西。"
      姐姐没有回答。
      门打开了,男人出来摸了摸我的头。姐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姐?"
      她没有转身。
      "那个叔叔……是谁?"
      姐姐说:"你叫他孟先生。"
      "他是干什么的?"
      姐姐转过身。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安静的、冷的东西。像冬天结冰的水面,看着是平的,但下面什么都有。
      "他是帮我们的人。"她说,"知恩图报,以后,姐姐要帮他做事。"
      "做什么事?"
      "……"
      我没有再问。姐姐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彧,"她说,"姐姐会保护好你的。你只要……乖乖的,什么都不要问。"
      "嗯。"我听姐姐的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姐姐做的事。她有时候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我不认识的味道。她有时候会带一些东西回来,放在柜子最里面,用一个布包着。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我们住进了更好的房子,有更好的衣服,更好的食物。
      这就是好日子吗?我很开心,姐姐过上好日子了。
      有一次我问她:"孟先生对你好吗?"
      姐姐停了一下,然后说:"……他帮了我。"
      "那就是好了?"
      姐姐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墙。
      有一天晚上,姐姐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她的脸,半边是亮的,半边是暗的。
      "姐?"
      "……没事。"
      姐姐转过头看着我。在月光里,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
      "小彧。"姐姐说。
      "嗯。"
      "如果有人欺负姐姐,你会保护姐姐吗?"
      我说:"会。"
      "那你知道怎么保护吗?"
      我想了想。我想起那个男人。
      "知道。"我说。
      "……不要学。"姐姐说。
      "可是——"
      "不要学。"
      姐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了。屋里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姐姐会保护你的。你只要乖乖的。以后不会有人欺负我们。"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我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我在想,如果姐姐保护我,那谁保护姐姐呢?
      没有人。
      那就我来。
      只要有人欺负姐姐,我就让他不动了。就像那次一样。
      那次是做对了。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睛,梦见那天的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红色的东西,是湿的,热的。我又听见姐姐哭了。很小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姐姐不在。桌上有一碗面,用碗扣着,还温的。
      我知道怎么做。姐姐不让学,但我已经会了。
      下次,不会有人再欺负姐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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