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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路转峰回(二) 再觊觎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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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红着双目眼睁睁地望着蕙娆的骨灰盒被袭来的弯刀劈开,里面白色的细粉就这样身不由己地随风飞洒,还伴着一阵淡淡的香甜之味。
此情此景,南宫怀璧见之早已失狂,手中的青云剑不自觉滑落坠地,他跪在玉石砖面上忙将撒落于地的一小撮一小撮白色粉末捧在长袍下摆包住。可他越是这样,老天爷便越是像在与他作对似的,和煦的南风将更多的细尘扬起。
他痛恨他们将蕙娆的尸身毁了,可更痛恨他们将这一切毁得干干净净,连仅剩的一点骨灰也不肯给他留下。他看着手中衣襟上仅余的一点白,像是一只受伤的兽,猛地长啸一声,震彻长空。
这观前的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失态发狂的长亭侯,有不解有愕然也有害怕。
安国夫人立于阿施洛明亦身侧,淡声道:“哥哥,看到了吧。我竟跟了一个不爱我,我也不爱的人两看相厌了这么多年。”说完,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样静默了稍晌,南宫怀璧眼中凶光射向了垂着双手的南宫凝,他手中的弯刀早已不见。他咬着牙才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杀。”
其他突汗国武士闻言,举刀便要冲南宫凝而去。安国夫人见状,忙扯住了阿施洛明亦的衣袖,紧张道:“哥哥,快让他们停下......”
阿施洛明亦还在犹疑间,忽然那帮突汗国武士前后猝然倒地,紧接着连里里外外跪着的百官,还有外面的一批龙武军也跟着倒于地面上。
南宫怀璧也发现了身体的不适,四肢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绵软得甚至连跪立着都无法做到,便栽倒在了一地的白末中。此时,他直到离这甜香如此之近,才发现了其中的蹊跷,可唇边却挂上了浓浓的笑意——原来,这并不是蕙娆的骨灰。
离得较远的阶前的突汗国武士,包括周公公薛团儿采薇,阿施洛明亦、安国夫人等人都倒在了玉阶上。
此刻整个观前就李崇厚、心玉和下首处的南宫凝静立着。心玉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散着的这股若有若无的香甜,恍然大悟原来那骨灰盒里的是满满一盒的曼陀罗花粉,只怪她一路将盒子带出来时,盒子封得实在严密,也未曾偷看白幔之下所藏何物,才并未有所觉察。
心玉正想开口问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一阵铿锵有力的铁甲声逼近,心中不禁如浪掀天——惊变一起跟着一起,她虽愿与李崇厚共面难关,死亦无悔,可却不希望李崇厚真的死于这场深宫谋乱之中。
李崇厚仿佛知晓她的担忧,柔声道:“玉儿,无事。”
果然这队黑甲士兵到了殿前,整齐划一地先将倒地的龙武军抬了下去解毒,紧接着便是将那五十多个突汗国武士一并拖了下去投进北司狱中关押。
这时,一名黑甲将军上前禀道;“陛下,宫门外的逆贼皆以肃清。”
虽然这名黑甲将军头盔护甲掩住了他的面容,但心玉还是听出了这是多次暗中护卫她的玄镜的声音。便心下了然——这是李崇厚多年来培养的龙武军以外的势力,平时不轻易出动,仅将一两人充作暗卫调动,就只为今日不时之需。
紧张了这么久,她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把事先准备好淬了南天竹汁液的几枚细小银针在广袖中收了起来。原来李崇厚早已有万全之策,是她之前多虑了。
听了玄镜的禀报,李崇厚言语间并无过多表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玄镜便带着那队黑甲兵分列于观前两侧,护卫在此。
大局已定,李崇厚转眼看向了前方白玉石面上倒地的晦太子李崇恩,饶有深意地向为首的玄镜道:“把那人带来观前询问。”
倒地的百官们本以为天子要向晦太子发难斩草除根了,没想到为首身着黑甲的那人应声后,并未去抓起地上的李崇恩,而是示意两个兵士将一人提了上来。
众人正在疑惑之际,见到提上的来人,没想到竟是方屏,正是昔日太后身边的红人,在场众人皆识得他的面孔,听说这方屏出宫一趟后就杳无音信,没想到今日又现身在此。
上首的李崇厚看着下方微微发抖的方屏,沉声道:“方屏,将一切如实道来。”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听方屏细声细气颤声道:“是......陛下。”说着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淡黄绢帛,徐徐呈上道:“太后命老奴前往彭州鸩杀晦太子的手谕在此......”
众人闻言,心中一惊,如果不是此刻四肢绵软无力,早就一片哗然四起。
李崇厚示意玄镜将手谕取上来细看,紧接着问道:“那你接了手谕后去彭州,晦太子如何了?”
方屏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嗫嚅了半晌才徐徐吐道:“老奴......老奴不敢违逆太后娘娘,也是一时糊涂,一到彭州便偷偷潜入晦太子幽禁之所,带着这份手谕和一杯鸩酒......毒杀了晦太子......事后悔极......不敢回宫复命,便......便在宫外躲了起来......”
一听南宫怀璧和阿施洛明亦竟不知从哪儿寻来个假货就蒙骗他们造反,那十余个之前表示愿向李崇恩效忠的几人,顿时眼前一黑,巴不得气死过去,免得秋后算账受凌迟、五马分尸之刑。
心玉听着方屏的这一番招供,心中渐渐豁然开朗。方屏当日在彭州失踪原来是有意为之,他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投入李崇厚麾下,此刻唱上这么一出。如此一来,现下这位晦太子不论真假都被锤成了假货,还坐实了太后谋害皇嗣之实。而李崇厚迟迟才推出方屏,就是为了一箭三雕——看看手下文武重臣哪些是不堪一击的墙头草!所以,当初他才不惜以身犯险对自己下毒,就为了把太后的视线引去彭州,可他毕竟没有将计就计真的除了晦太子,亦如他当初派出暗卫骑兵从执思安卓手中护下了南宫凝。
想到此,心玉深深地看向了身侧的李崇厚。
这时齐太医也接了令,带着一众医官赶来了。他们将百官依次扶上担架抬去太医院,包括安国夫人、薛团儿采薇等几位女眷,看着程知节也被扶上了担架,心玉想到自己也可去太医院帮上点儿忙,正想开口,一旁的李崇厚仿佛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温声道:“玉儿,这儿的事我会料理。想去看顾就去吧,只是别累到自己。”
心玉闻言,俯身行一礼,便轻步下阶而去。
阿施洛明亦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勉强用力紧了紧双手,试图紧握成拳,没想到连此余力也没有,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忽然李崇厚冷若寒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可汗,有的东西有的人,不是你的,你再觊觎也没用。”
阿施洛明亦明白他所说的东西便是大宁朝的万里山河,所说的人便是心玉,他伏在阶上无力地道:“本汗已经输了,你想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如今只是折损了本汗和带来的千余人而已,我突汗国还有千千万万的勇士,本汗的子侄们也会替我报仇,终有一日会踏平你大宁朝的江山!”
看他说得如此慷慨,李崇厚反而笑了,里面带有几分嘲弄,“你以为朕是谁,还是你们口中的儿皇帝吗?虽然你无缘见到那天了,但朕告诉你,三年内朕必率铁骑踏平突汗国,让突汗国子民臣服于我大宁朝国威之下。”
他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仿若千斤之重砸在阿施洛明亦耳中,他唯一悔的是,他的血没有洒在两军对战的战场之上,而是这样一场失败的政变中。他如同被浪打上岸头一条濒死的鱼,无力挣扎也无力改变,就任由着被两个黑甲兵毫无尊严地拖了下去。
李崇厚的目光移到了李崇恩身上,他从始至终不喊不叫,默然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自中毒倒下后便平躺望天,只是等待着挥向脖颈的最后一刀。等了半晌,才听得李崇厚道:“将这个庶民带下去解毒,之后交由彭州城守好生关押。”
李崇恩被扶了起来,他哑着声音道:“李崇厚,你以为留我性命我便会感激你?再把我送回彭州关起来,我宁愿你现在就给我一刀让我魂归京都!李崇厚,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然而,无人应答,他已身不由己地被带走,犹如一开始身不由己地被推出来,只不过是绝望与跃跃欲试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百官已被陆续带去了太医院,最后才有两名医官注意到躺在地上衣着过于简朴的一名道士,刚打算伸手扶他上担架,没想到这道人便自己弹坐了起来。
原来这乘风道长其实就在南宫怀璧身侧,看到那方盒子被劈开,见里面白色的香粉纷纷扬扬时,便偷偷掏出一粒黑乎乎的丹药含在了口中,那是他无意中炼制出来避毒的金丹,虽然黑得不能看。是以他并未中曼陀罗花之毒。刚刚随众人一同倒地,不过是因为醉酒不支罢了。
此刻有人靠近摆弄他,他一个激灵酒便醒了坐起了身子。看到刚刚还挤满了一通人,现在除了阶前两列身穿黑色重甲的士兵,刚刚那些乱哄哄的身影都隐而不见了,当然他身侧还倒着一人,正是南宫怀璧。还有不远处如松般挺立着的一人,正是南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