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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你没有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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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过野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示弱过。周过野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他原名叫做钟意。听起来很温柔。或许他的父母曾经很相爱。
我和他说:“你的父母很爱你。你看,钟意,就是喜欢的意思。”
钟意说:“我不喜欢。”
我说:“他们爱你的,钟意。他们只是做错了事情。犯了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天呐,我在说什么。我至今不明白,我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我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好像是说给自己的。
钟意只是摇头。
事实上,他的父亲有家暴倾向,曾经数次殴打过他和他的母亲。那些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但还有淤青。那些伤口真的留了很久,因为我在一开始并不和他相熟。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却还是留下来疤痕。钟意很孤僻,他和谁也不说话。除了我,没有别的孩子知道了。
小时候他父母争执的时候,他就会被反锁在房间里,漆黑的,一个人。他曾经告诉我,在无数次的歇斯底里之后终于平静接受,甚至一度以为黑暗才是常态。灯是赏赐。
以至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仍然没有习惯灯光和明亮,如果没有阴影,他至少也会待在墙角。
但是钟意对自己的苦难闭口不谈。他什么也不说,也没有人会去问。没有人和他玩。
他的母亲被他的父亲失手误杀,他还被关在房间里。那个男人落荒而逃,钟意在房间里独自待了七天——他的母亲会在房间里放水和食物,钟意靠着那些撑过了七天。我想那是他的母亲在保护他。
正是夏日,无人看顾的尸体腐烂发臭,惹来了邻居。他们报警了,警察破门而入,一室狼藉。
众人哗然。
后来他的父亲被判了刑。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年幼的钟意并没有哭,也没有害怕。这件事登上过本地报纸的头条,上面对钟意的状态做了描述。我后来找来那期的老报纸看,完全想不到钟意会长成现在的周过野。
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就算在福利院里也没有人愿意和钟意玩。
除了我。
我看到钟意,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如果我再软弱一点,或者再坚强一点,我就会钟意一样,可以完全沉沦在过去而不必管其他。可是不行,我还要活着。
我开始和钟意接触。他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虽然面庞稚嫩,但是可以看出几分俊逸的影子。
钟意一开始并不理我。他专注在他的世界里,把周围一切都和自己分隔开来。
周过野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别离开我”这样的软话。当年我被周先生收养,离开福利院,他也没用说过这样的话。
我一时愣住了。我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觉得脸有些发烫,只好低头走路。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因为他们都会先离开我。
我几乎要逃走了。这样的感情太重。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
为什么不能离开你?你想要困住我?我还是自由的吗?
我的脑子很乱。
周过野就这样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任他抓着,直到到了家门口,我要用右手开指纹锁,他才放开。
太紧了。他抓得太紧了。
我的手心出了汗,微风一吹,觉得好冷。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过野不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要抓我的手?
我换鞋,瞪了他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夏天到了。
我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周过野放假,我每天回家都要看到他。而且我还一定要我准时下班,不许应酬,回来给他做饭。
我虽然觉得他有点烦,但是觉得这是一个推饭局的好借口,每每可以不必去的饭局便拿出这个借口赶早回家,以至于我的胃近来好多了。
我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周过野在看电视,闻言抬起头来,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觉得有趣。想起从前他上学的时候,我也是就这样在沙发上等他,周过野会故意很用力关门,不肯说“我回来了”。我想,是因为有时候他回家了,我不一定在家的缘故吧。
于是我只好坐在沙发上,他一回来就能看见我,我就对他说:“你回来了。”
然后周过野就会笑。露出虎牙的那种。
我换好鞋,站直身子,看向周过野。他没有笑。
周过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爱笑了。
周过野发现我在看他,一抬下巴,说:“过来坐。”
我在他身边坐下。
周过野身材很好,是很健壮的那种,但不会显得粗矿,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精致。而我因为常年久坐,缺少锻炼,还总是忙得日夜颠倒,只是普通的苍白瘦弱。
在周过野旁边,我总是有一次力不从心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老了。我们只相差了四岁,却相差了整整一个年龄段。他还在上学,我已经工作了。
周过野刚刚被我从福利院接过来,对我极其依赖。只有我在,他可能才会开口说几句话。我问过他中学的班主任,周过野是全班最沉默的学生。他可以一整天不和别人交流,除了上课发言。
他黏着我,话很多。他不厌其烦地问我我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午饭,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想没想他。
我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今天在工作,见了某家集团的老总,和他一起吃了饭,不太好吃,不记得吃了什么,心情还不错,没有烦心事,想他。
他听着前面,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一句,就会笑。
我把他当孩子,自然地站在了监护人的角度。我对周过野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和莫名的亏欠——其实我心知我们并不相欠,最后一句“想他”就像是哄孩子的话。
我不知道周过野什么时候当的真。
我有一天半夜回的家,已经喝得烂醉了。幸好我酒品不错,还能自己开门。
我伸出手,还没打开指纹锁,门已经被拉开,我被周过野一把拉进怀里。
嗯,他那时候就比我高了。真是不公平。
他问我,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说我去应酬了,那帮孙子给我灌了好多酒。我喝醉了,口不择言,平日里说不出来的话都很顺畅的说了出来。
周过野好像在皱眉,我就用手去抹平他的眉,我说:“别皱眉呀。真丑。”
周过野皱眉皱得更深。他强硬地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再乱动,他说:“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没有。我还能再干三斤白的。我怎么会醉呢,嘿嘿。”
我又抓着他:“王总别走啊!今儿不醉不归,看我把你喝趴下!”
周过野一只手就把我两只手禁锢住,他力气大的惊人,我闷哼一声。
周过野手微微松了,他耳语:“周长风,我是谁?”
他那张俊脸在我面前放大,我呆了呆,说:“周过野。”
周过野。
我猛地挣脱开他的手,一把拉起他的衣领,一直喊着:“周过野,周过野,周过野…”
我记得我好像哭了,我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喃喃自语。眼泪顺着我脸滑下来,我觉得好丢脸,可是我还是要说。
“周过野,对不起,对不起…”
我哭得好大声啊,我觉得我的心好痛,好像又成了当年那个孩子,我觉得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他们都离开了,没有人会原谅我。我迟早会独自烂在阳光里,在没有人发现的地方,连死都不能解脱。
都是我的错。
周过野又把我搂到怀里,他舔掉我的眼泪,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语无伦次,一直说对不起。周过野就一直亲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