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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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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种人,活着就如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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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惘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周身充满着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这狭小的马车里装了不下二十个女人,肩靠着肩,足并着足,团团挤在一处,她甚至能闻到其他人身上更让人窒息的气味。
与人数不成正比的,这里静得可怕。除了衣服的摩擦和咕噜咕噜的轮子颤动,微弱的心跳也清晰可见。
阿惘抬眼就能瞧见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仿佛是一条血红的蜈蚣懒懒趴在那里,叫人看了第一眼就再不想看第二眼。可阿惘还是盯着她瞧了好久。
那妇人感到了她的目光,也转过脸来看她,却并不惊讶于她的大胆,不过麻木的一瞥,便又转过脸去了。
——仿佛那样被人冒犯似的猛瞧,不过小事一桩。
仔细看去,马车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衣衫褴褛。有些袖子裙子里竟还是空荡荡的——怪不得塞得下二十多个人哩,阿惘这样想着。
她尤自混混沌沌,马车却一个颠簸,停下了。惯力让那中年妇人倒向阿惘,而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倒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这一颠终于将马车颠出了一点生气。骂骂咧咧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或尖利,或沙哑,就似决了堤的河流,再也收不住,女人们的骂声把阿惘震得晕晕乎乎。
耳朵仿佛是承载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嘈杂,一下子聋了。
阿惘不以为意——她总是这样,过一阵子就好了。
门帘被粗鲁地一拉,秋天肃杀的风猛地灌进车里,女人们大大打了个哆嗦,却在一瞬间噤声了。
“再吵!再吵杀光你们这些女人!”握着鞭子的车夫五大三粗,恶狠狠地吼道。
女人们不约而同低下头,只有阿惘还搞不清状况,尤自怔怔地看着门外。
“啪!”
一个耳光抽到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痛感几乎麻木。
“臭女人!”车夫满意地瞧见阿惘的脑袋如其他人一般垂到一边去,才又自骂骂咧咧地放下了门帘。
马车又开始寂静地颠簸起来。
不多久,终于到了驿馆。车子停下的同时,各种吆喝声再次涌入阿惘的双耳。
“下来!”“快!”“臭女人!”
阿惘漠然地跟着人流来到一处空地。干净的衣服堆积着,巨大的木桶里盛放着温暖的白粥。每个人都得到了一碗粥,一套衣服。
阿惘盛粥的时候听见两个看守的调笑,大约是又得意地把某个女人给逼死了之类的。
——怪不得刚才马车停下了。
阿惘这样想着,也不过加快脚步,更狠命地躲到一个人人都碍不上的地方喝起粥来。
不多时,所有的女人终于都穿戴整齐,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了。
众人的神情这才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隐隐约约的抽泣声猛然变成了号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干嚎。
——多久没有那样嚎哭了呢?看着东倒西歪的女人们和喝骂驱赶着的男人们,阿惘歪着脑袋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也哭不出来。
随即众人被赶到马车前,这一回,是六七个人一辆车,马车里的气味也干净不少。阿惘的对面正坐着一个女孩子,长长的刘海覆着她的额头,阿惘瞧不见她的神情,只得蹲下身去,仰起脸,这才瞧见,那是一张多么秀气可人的容颜。
女孩仿佛被她吓了一跳,却不过是瑟缩着往后蜷了蜷,不敢看她。
阿惘咧开嘴笑了笑,又伸手去撩她的刘海,“你很好看。”
她刚说完这句话,女孩子发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回,不知是因为穿上干净衣服或是宽敞了的缘故,阿惘觉得马车似乎稳了许多。
但车厢里依旧寂静无声。
阿惘直直地瞧着对面的女孩子。
女孩子终于受不了那让人发毛的目光,怯怯开口,“……能不能不要瞧我?”
阿惘摇摇头,“你好看,不盯着你瞧,一眨眼你会不见的。”
她是那么认真,以至于车厢里终于发出轻松的笑声。
“你别看她那么好模好样,其实是个疯子哩。”有旁人替阿惘解释。
阿惘困惑地看去,那人她一点都不认得,“你是说我么?我不是疯子。”
那妇人不屑与她搭话,不过是又感叹着道,“也不知她回去有个什么用,哪里会有亲人还认得她呢?”
谁知她这话一出,除了阿惘,马车内的几人具都陷入了一片沉默中,仿佛她说的不是阿惘,而是旁人。
那妇人一句过后也不再说话,这一片死寂中却还是阿惘率先开了口,“有人来哩。有人来哩。”她嚷嚷着掀开马车的窗帘,正巧有风吹落的叶子拂到她脸上,就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个耳刮子,阿惘开始哇哇直叫。
众人仿佛被她的举动感染,也开始不安起来。果不其然,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一步一步重重踏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哗啦——
马车不及停下,车帘便被人一扯。
“车坏啦!车坏啦!”阿惘惊叫出声。
不速之客大手一挥,阿惘即被掀出马车,跌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十七八个伤口同时作痛,仿佛是立时瘫了。
阿惘的下场成功让众人陷入死寂。
马车终于停了。
阿惘挣扎着抬起头,发丝全然披散在面上——这回真像个疯子啦!她暗自想着,透过发间空隙瞧见了把自己扔出车外的罪魁祸首。
十几骑静静伫立,马儿轻轻踢打着蹄子。
阿惘瞧见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太阳。背着光,只见他伸手一撩,不知自帘里撩出了什么,接着便是一声悲鸣。
——原来人也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阿惘这样想着,只见原先恶声恶气的车夫也唯唯诺诺不敢出声,任由那些人卷了什么离去。不过一会功夫,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阿惘再回到车上的时候,对面的女孩子果然不见了。
——我就说嘛,她那么好看,一眨眼就会不见的。
阿惘看着原先说她是疯子的妇人,暗自想着。
那妇人别过脸去,阿凡没有人瞧,顿时无趣起来,不多时果然昏昏欲睡,隐约间听见女人们的议论声。
“……原来是河东苏家的小姐……”
“……唉,那又如何。”
“……女人命不好,都是因为男人不中用……”
——对对对。女人命不好,一定是因为男人不中用。
阿惘暗自附和着,终于在隐隐钝痛中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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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即便所有人都死光了,他都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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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穿过华丽的宫室,目不斜视,步履如风,高冠广袖于他没有丝毫高贵出尘之感,反倒多了几分累赘。
这是个不好惹的人——见到他的第一眼,总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但稍微注意一下他的容貌,又会发现这也是一个英俊而有朝气的年轻人。
这种与年龄不相符的阴冷干练气质每每让人望而生畏,但他本人丝毫不以为然。
“唉……苏二小姐回来的时候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这回真是造孽……”禁军都尉叶笙歌有气无力地报告着最近的工作状况,“苏家人不愿意承认她……”
“款项结清了吗?”
“没……”他愁眉苦脸——只要是面对这位上司的时候,他总是这种模样。
“对他们说把人送回去也可以,但把钱付清外再出五千两。”年轻的上司眉头丝毫不皱。
“大人,张管事去苏家的时候已经碰了钉子了……”叶笙歌唉声叹气,“况且,苏小姐也太可怜了……”
“那么安排她住最好的客栈,请全城的名媛来参加茶会,弄得人尽皆知就行了。”男人简单地下了指示。
“大人……卑职是想说……”——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么?叶笙歌看着上司依旧一丝不苟的神情,识相地把自己的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无论如何,钱回来了就行。”男人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别忘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叶笙歌终于是认命地行了礼,继续去干他并不该干的额外任务。
顾醒言目送着他离开,这才开始翻阅起各地送来的文书。
——这个月已经有两个人声称找到福宁公主了,可惜没一个是真的。
公主们被虏到北林已有五年了。
五年前北林大举进犯,势如破竹,连下十六城,甚至还一度攻下了皇都。京兆附近所有的达官贵族具都惨遭屠戮,皇室宗亲更是不在话下。
一度所有人都以为要亡国了。
当颤颤巍巍的南靖王登上大宝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三年后这个国家竟活过来了。
它的坚强让敌族愤恨,它的韧性更让人惧怕。
待到重整河山的当口,人们才想起自己的妻子儿女被掳走了无数,其中更包括皇室的金枝玉叶。
那场灾难中唯一幸免于难的是当时仍在南方行宫休养的皇太后,当然,而今已成为了太皇太后。
虽然也曾向战败的北林提过交回公主的要求,但公主们真正下落何方就是连他们自己的军官恐怕都不知道了。
更何况又有边木一族的暗中支持,北林从未彻底放弃对中原这块肥肉的宵想,两国不过是表面上维持着僵硬的关系而已。
这种敏感的事,就只能由“民间”自己组织力量来完成了。
——顾醒言就是这样一股力量的首脑。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薪部二州大都督并皇城禁军统领。
从官位来看,似乎皇帝的命也在他手里攥着。
——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过一个南靖王府的家生子,没有士族门阀的支撑,也没有傲人的学识和武功,能到这样的地位,全靠了皇帝的一个“信”字。
这世上有的是人看不起他,想踩烂他击垮他,他稍有行差沓错,不待皇帝杀他,他早已被旁人给拉下深渊。
顾醒言深知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但他从来不以为意。
——这世上什么都是虚妄,唯有拽在手里的钱和权位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