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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被诅咒的女孩 ...


  •   城郊的菜农张家和,外号老鬼头(因为秃顶得来的),在夜里听见那个声音的。
      七月半刚过,地里浇水的活拖到后半夜才凉快些。他挑着水桶往甘蔗地走,走到地头,老远就听见风里夹着点什么。像猫叫,又不像。他站住,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循着声音摸过去。
      甘蔗地边上扔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个花布包袱,包袱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老鬼头愣在那里。他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事。女婴醒着,哭得满脸泪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这世道较劲。他把她抱起来,糙手像对待刚摘的嫩菜心似的,用小指头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女婴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草叶。
      他站在那里,月亮在天上铺了层银霜,虫叫得很响,衬得甘蔗地格外静。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想等那个扔孩子的人反悔回来。风渐渐凉了,吹得他单薄的褂子贴在背上,女婴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他赶紧把她往怀里裹了裹。
      往四下里看,甘蔗地静静的,月亮挂在天边,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把篮子提起来,回家。
      凌晨五点,翠翠在灶台边烧火做早饭,看见他提着个篮子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
      “你捡这东西干什么!”
      老鬼头说:“她在甘蔗地。没人领。”
      “送回去!”
      “那儿没人。我已经等很久。”
      “送村委会!”
      老鬼头不说话,把篮子放在堂屋地上,去灶房舀了瓢凉水喝。女婴没哭,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小嘴巴抿着。翠翠站在旁边看了半晌,骂了句“丧门星”,摔门出去了。
      后来村支书来了,登记了一下,说先养着,等村里开会。后来村里开了会,张贴告示并广播,说有人领养女婴可以分一份口粮,每个礼拜给一份奶粉。没人领养——谁家愿意养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还说不定带灾。村支书劝翠翠:“收了吧,你家刚好没有女儿,庆德也有个伴,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个童养媳,不算亏。”
      “行吧。”翠翠被口粮和“童养媳”说动了,算了算账,点头应了。
      瞎子堂弟是正式领养后的第三天来的。他拄着棍子站在门口,让老鬼头把女婴抱出来给他摸摸。老鬼头抱着女婴出来,瞎子伸手摸了一遍,从头顶摸到脚底,指尖划过女婴细嫩的皮肤,又让女婴哭一声听听。女婴被他摸得不舒服,咧开嘴哭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瞎子听完,脸色沉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家和老哥,这个宝宝不怎么样!”
      老鬼头说:“怎么说?”
      “扫把星。”瞎子笃定地说,“按我的经验,下半夜女婴,命硬,克亲。哥,你最好把人送出去,不然你们家要遭灾。”
      老鬼头笑了,把女婴往怀里紧了紧:“你瞎啊,你那本事我还不知道?糊弄人的糊口营生。”
      瞎子急了:“我师傅是清水岩行脚僧,不是一般法师!当年他算的都准!”
      老鬼头敛了笑,声音沉下来:“法师当年说过,教给你这个只是让你混口饭吃,还要你小心口德,别乱说话害人,你都忘了吗?”
      “哼,你就是不相信我。”瞎子站了一会儿,棍子在地上点了点,气哼哼转身走了。
      这话还是传出去了。翠翠本来就把心提着,听算命瞎子给半夜女婴下的断语,更睡不着,总觉得家里多了个不祥的东西,她开始跟老公闹。
      有一天去井边打水,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小腿骨裂了。她躺在床上三天,也骂了三天,骂老鬼头,骂那个女婴,骂村支书,说都是这女婴克的。老鬼头不跟她吵,每天端饭喂水,夜里抱着女婴睡在堂屋的竹席上,怕翠翠半夜起来伤着孩子。
      骂累了,没效果,翠翠威胁离婚。
      吵吵嚷嚷的日子不好过,照顾一个女婴也辛苦,老鬼头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却学着给女婴换尿布、冲奶粉,夜里女婴哭了,他就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翠翠看着老公对女婴上心的样子,妥协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她心里更堵得慌,离婚的念头渐渐坚决起来。
      离了。真离了,过去的离婚跟散伙差不多,连办离婚证都不用,因为结婚照也没办理。
      翠翠收拾东西那天,儿子庆德才刚四岁,他站在门口看着,小手攥着门框,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走。邻居嚼舌根,说“是那个小扫把星把妈妈赶走的”,他似懂非懂,看着翠翠走过去想抱他,往后缩了缩,满脸的不高兴。
      翠翠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收回去,狠狠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以后老鬼头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两个孩子过。邻居的阿姨时常过来帮帮忙,弟妹——瞎子的老婆更尽心点,尤其是照顾女婴这事,总偷偷给孩子塞块糖、做件小衣裳。
      女婴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跟在老鬼头身后,会叫人了,先叫的是“爹”,含糊不清,却让老鬼头红了眼眶。再后来,叫庆德“哥”,叫瞎子“叔”,叫瞎子老婆“妈”。瞎子不乐意,跟老鬼头打趣:“你家茉莉倒好,白捡我一个老婆。”
      茉莉,是老鬼头给女婴起的名,老鬼头说:“张茉莉,像茉莉花一样,干净香嫩。”
      茉莉四岁就跟爹去卖菜。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爹的箩筐里,裹着爹的旧褂子,一路颠到镇上。好在是城郊,一公里不到。她站在菜摊旁边,小身子挺得笔直,见人就喊“叔叔阿姨”,喊完了露出甜甜的笑:“过来看看我家的菜吧,刚从地里割的,可新鲜了,炒着香!”有茉莉在的时候,菜总是卖得快些。收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说:“回家喂鸡鸭,不能浪费。”
      庆德不跟他们一起。他不喜欢这个“抢了爹的注意力”的妹妹,更愿意跟着瞎子叔学吹唢呐、学南音、学敲锣打鼓,跟着走村串巷办丧事。他不爱念书,老鬼头也懒得管他。茉莉爱念书,眼睛里总闪着对学堂的向往,可只念到四年级。70年代末,她上四年级的时候,瞎子的话像影子似的跟着她——村里的孩子追着她骂“扫把星”,拦住她的去路,往她书包里塞泥巴,把她的课本撕得粉碎。她不敢再去学校了,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怕爹担心,不敢让他看见。原先的保护神,邻家哥哥林夕早已上了中学,不能天天陪着她;哥哥庆德也小学毕业,不想念书了,也不会护着她。
      老鬼头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不去上学了?”
      茉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不小了,可以帮爹爹卖菜,多挣点钱。”
      这个时候的农村学校,读书的女生本就少,老鬼头的意识也没那么高,见女儿坚持,也就同意了。只是夜里,他看见茉莉偷偷翻看捡回来的旧课本,借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眼睛离书页很近很近。他没说话,第二天去镇上卖菜,特意绕到废品站,花两毛钱买回两本故事书,悄悄放在茉莉的枕头边。
      茉莉发现那本书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书跑到爹身边,爹正在劈柴,汗珠子顺着光秃秃的头顶往下淌。她把书举到爹面前,哽咽着说:“爹,你给我买的?”
      老鬼头停下斧头,抹了把汗,咧嘴笑了:“闲了就看看,别累着眼睛。”
      那天晚上,茉莉坐在爹身边,把书里的字一个个念给爹听,爹不懂,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说:“我家茉莉真能耐,认得这么多字。”
      二
      茉莉还是喜欢念书,这从她和邻家哥哥林夕的交往就能看出来。
      林夕家住在村头的小洋楼里,是村里少有的富裕人家——他家有南洋亲戚,时常寄钱寄东西来,家里有好多书,林夕的父亲是中学老师,能自己教儿子读书。
      林夕比茉莉大四岁,两年前已在镇里念中学,年年都是三好学生,村里人都叫他“秀才”。茉莉跟林夕很熟,不仅仅是邻居,原先她上下学,爹总托这个邻家哥哥帮忙带着,毕竟家里没有妈妈,一个小女孩上学路上不安全,全靠邻里照应。
      林夕待她极好。知道她没书念,每次来买菜,口袋里总揣着一本书。有一次,他掏出钱给茉莉,口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茉莉赶紧捡起来,封面上“东周列国志”五个字,她认得。
      “林夕哥哥,这书讲什么?好看吗?”她捧着书,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好看,讲的是古时候的故事,我看了两遍。”林夕看着她渴望的眼神,把书递给她,“借你看,下周末我来拿,看不懂的地方,到时候问我。”
      那是茉莉这辈子第一次借书。她把书当成宝贝,压在枕头底下,夜里就着煤油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不认识的就猜,猜不过去的就用小石子在地上画下来,等周末林夕来的时候问他。
      林夕每次来,都会坐在她家那棵老番石榴树下,耐心地给她讲。他讲齐桓公称霸,讲荆轲刺秦王,讲屈原投江,讲得绘声绘色,茉莉听得入了迷,常常忘了时间。讲完了,他就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书,递给她:“下次换这本,《西游记》,讲孙悟空的,可有意思了。”
      后来每次林夕来,都带一本新书。有时候是他讲,有时候是茉莉问,她不仅问字,还问那些她理解不了的道理——为什么荆轲要去刺秦王?为什么屈原要投江?林夕总能用她听得懂的话解释清楚。她认的字越来越多,懂的道理也越来越多,而林夕家里的书,几乎被她看遍了。
      “我没书给你带了,文科类的书都被你看完了。”林夕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茉莉捧着已经翻得卷边的《东周列国志》,说:“那我再看一遍,还是这本好看。”
      林夕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阿莉,你该看点科学书,理化生这类,我觉得你脑子聪明,没念书可惜了。”
      茉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可不敢承认,小学四年级的数学我就觉得挺难的。”
      “不难,我教你。”林夕说,“下礼拜我给你带生物书,不懂的你问,我讲给你听。”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的晚上,老番石榴树下就成了他们的小课堂。林夕讲生物、物理,讲牛顿第一定律,讲花果实种子,讲细胞分裂。茉莉一边听,一边就和自己种的菜对上号——“原来白菜的根是直根啊”“原来花儿授粉才能结果”。有一次他讲到进化论,说人是从古猿变来的,茉莉愣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反驳:“林夕哥哥,人怎么会是猴子变的?猴子那么多毛,我们可没那么多毛。”
      “进化过程中,毛就慢慢退掉了呗。”林夕耐心解释。
      “我觉得我们是从水里来的。”茉莉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们的皮薄,不像猪皮牛皮那么厚,更像鱼皮。”
      “你想当美人鱼?”林夕故意逗她。
      “为什么不能?”茉莉仰起脸,眼睛里满是认真,“《海的女儿》里的美人鱼,多好啊。”
      “那是文学,我讲的是科学。”林夕无奈地说。
      “我觉得美人鱼更合理。吃了巫师的药,尾巴就变成腿了。”茉莉不依不饶。
      “那时候不是有王子了吗?早就有人了。”林夕笑着反驳。
      “王子的祖上就不能是美人鱼变的?”茉莉歪着头问。
      “行了,不跟你胡搅蛮缠。”林夕认输似的摆摆手,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才没有胡搅蛮缠。”茉莉撅着嘴,却忍不住笑了。
      除了看书、讲学,他们还听歌。林夕有个录音机,装四节电池,是南洋亲戚寄来的,宝贝得很。但他总愿意带着,和茉莉一起拿到东溪边听。邓丽君的歌,《甜蜜蜜》《小城故事》等等。茉莉第一次听,愣了半天,说:“这女的声音真好听,像泉水似的。”
      “好听吧?”林夕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嗯,好听。”茉莉点点头,眼睛望着溪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后来每次见面,林夕都带着录音机。他告诉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听音乐能带走烦恼。茉莉认同,她也喜欢这种温柔的旋律,听着歌,就忘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忘了“扫把星”的骂名。
      茉莉十五岁那年,林夕考上了福州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她去送他,送到村口的大巴车旁。林夕的妈妈——村里人叫她“洋婆子”,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显然不喜欢儿子和这个“没文化、带灾星”的邻家女孩走得太近。茉莉没敢多说话,只低着头,小声说:“林夕哥哥,好好读书。”
      林夕看着她,眼神很亮,认真地说:“等我毕业了,回来给你带CD机,带好多好多歌,还有好多书。”
      茉莉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来。
      大巴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茉莉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她不知道,这一别,他们之间的距离,除了空间,还有了更多难以逾越的鸿沟。
      林夕走了以后,茉莉每个礼拜都会去村口站一会儿。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站一会儿,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她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洋婆子看她的眼神,村里人的流言蜚语,她小学都没毕业的学历,还有那个“扫把星”的诅咒,都像一堵堵墙,把她和他隔在两个世界。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想他讲的故事,想他温柔的声音,想老番石榴树下的月光,想东溪边的歌声。
      以后,他们通过信件保持联系,也保持一根情丝。林夕曾经邀请她到福州游玩,她不敢去,怕忍不住跨过那道门槛。
      三
      茉莉十七岁的时候,说媒的人多了起来。她长得好看,眉清目秀,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来的健康肤色,眼睛亮,笑容甜,嘴又巧,还能干——跟着爹卖菜,算账麻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识不少字。
      老鬼头想把她留给庆德。庆德那时候已经拉起了丧葬队,吹唢呐、唱南音、敲锣打鼓,十里八乡的白事都请他,人称“庆德老板”,挣的钱不少。可庆德一口回绝了:“谁要谁领走,我不娶她。”
      他从小就觉得茉莉抢了爹的爱,又听多了“扫把星”的传言,对这个妹妹一直淡淡的。老鬼头不勉强,他知道儿子的心思,也舍不得委屈茉莉。
      媒人多了,各种闲言碎语也跟着多了。“扫把星”的传言又被翻了出来,有人说“谁娶了她谁倒霉”,有人说“她妈走了,她爹说不定也会被她克死”,还有人编瞎话,说她借过谁家的自行车,第二天车主就摔了;说她碰过谁家的录音机,录音机就坏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添油加醋地传着,越传越玄。
      媒人渐渐少了,偶尔有上门的,介绍的也都是些要么年纪大、要么有残疾的男人,把她当“扫把星”对待,觉得娶她是“便宜她”。
      庆德嘴上不说,心里却护着这个妹妹。有一次,他在村里的小卖部听见有人嚼舌根,说茉莉“克亲克夫,没人敢要”,他当场就翻了脸,把小卖部的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妹妹怎么了?她能干懂事,比你们家那些娇生惯养的丫头强一百倍!再敢胡说八道,我让你们家白事没人办!”
      那人被他凶巴巴的样子吓住了,再也不敢乱说了。从那以后,村里没人敢当着庆德的面说茉莉的坏话。茉莉知道了,心里暖暖的——这个哥哥,虽然从来没对她说过软话,却在默默保护她。
      老鬼头也听见了那些传言,他不在乎。有人当面说,他就瞪着眼骂回去:“放屁!我家茉莉是福星,不是扫把星!有她在,我家菜卖得好,庆德生意也旺,哪里克了?”
      他照旧带着女儿卖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茉莉心疼爹,总劝他:“爹,你别那么累,我一个人也能卖。”
      老鬼头摆摆手:“没事,爹还硬朗。多挣点钱,将来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受委屈。”
      茉莉鼻子一酸,转过头去,不敢让爹看见她流泪。她知道,爹是为了她好,可“好人家”,哪里那么好找?
      这一年,老鬼头走了。
      是在凌晨卖菜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当场就没了气息。
      消息传来,茉莉傻了。她坐在地上,看着爹常坐的竹椅,看着爹没来得及修补的锄头,看着爹给她买的那本旧语文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庆德红着眼,一句话不说,默默操办着爹的丧事。
      村里又开始议论:“你看,我说吧,扫把星就是扫把星,把亲爹都克死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茉莉心上。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命硬,真的克亲?不然,为什么妈走了,爹也没了?
      瞎子叔反倒过来跟茉莉解释,他低着头,语气里带着愧疚:“阿莉,叔对不住哥,也对不住你啊。当年那话是我胡说的,我师傅早就叮嘱过,算命不能乱说话,我那时候年轻,为了养家糊口,更为了自己算命的名气,一时糊涂,把你定性为扫把星……”
      之后,瞎子叔再也不给人算命了。
      四
      1990年,林夕大学毕业,被分配在县计生委上班,成了人人羡慕的公务员。
      暑假刚开始,林夕就找到了茉莉。那时候,茉莉已经从菜摊搬到了镇上的小集市,租了个小小的摊位,卖蔬菜和自己腌的酱菜。
      林夕站在摊位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眼镜,比以前更斯文了。他看着茉莉,眼神温柔,带着一丝紧张:“阿莉,我有话想跟你说。”
      茉莉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秤杆差点掉在地上。她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问:“林夕哥哥,什么事?”
      林夕左右看了看,拉着她走到集市旁边的小巷里,巷子里没人,只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阿莉,如果你不反对,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林夕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我是认真的,大学四年,我都没谈过恋爱,就是在等你。”
      茉莉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想过,林夕会对她说这句话。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她不知所措,更多的却是恐慌。
      “为啥……为啥你要选择我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
      “因为你干净。”林夕毫不犹豫地说,“你善良、懂事、聪明,还特别坚韧。我这人有洁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只有你,让我觉得踏实。”
      “可是,你父母不会同意的。”茉莉抬起头,眼里满是顾虑,“你妈妈一直不喜欢我,你爸爸是老师,也不会愿意你找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小贩吧?”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林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只要我坚持,他们会妥协的。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做决定了。”
      茉莉的手被他握着,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她能感觉到他的真诚,可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是公务员,她是小贩;他是大学生,她没念完小学;他家境好,她是个“扫把星”。这些差距,像一道道鸿沟,怎么也跨不过去。
      还有那个诅咒,像阴影一样跟着她。她克死了爹,克走了妈,她怎么敢再连累林夕?她怕自己的命,会毁了他的人生。
      “可我们的差别真的很大,不仅仅是文凭和工作。”茉莉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林夕哥哥,你再想想,是不是一时冲动?”
      林夕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知道她的顾虑,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对她的伤害。“我没有冲动,”他轻声说,“我想了四年,从离开家上大学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你。阿莉,相信我,那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克服。”
      茉莉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想答应,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警告她:不能答应,你会害了他的。
      隔天,林夕又来买菜,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已经忘了昨天的尴尬。“阿莉,跟你说个事,”他说,“我们一家人要去新加坡旅游探亲,我妈好几年没见那边的亲戚了。等我们回来,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茉莉正在给客人装酱菜,闻言动作一顿,手里的酱菜差点洒出来。她稳住心神,把酱菜递给客人,收了钱,才慢慢抬起头,避开他的眼睛:“林夕哥哥,你们这次探亲,要带点土特产吗?我可以帮你置办,都是自家种的、自家腌的,干净。”
      林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啊,我正想说这事,没想到你先提出来了。看来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他叫林夕,和“灵犀”音近。换做以前,茉莉肯定会跟他打趣,可现在,她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礼拜后,林夕来取土特产。茉莉给他准备了满满一大包,有腌萝卜、腌黄瓜,还有晒干的笋干和茶叶。林夕接过包裹,看着她,又问了一遍:“阿莉,等我回来,你给我个答复,好吗?”
      茉莉看着他,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强烈。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夕都吃了一惊。“林夕哥哥,今年能不能不出远门?”她的声音带着哀求,眼睛里满是焦虑。
      “什么?”林夕愣住了。
      “我是说,你能不能不去新加坡?”茉莉的声音有点哽咽,“别去,好不好?”
      林夕笑了,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你开什么玩笑?我亲戚在那儿,我妈盼了好几年了。再说,就去半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茉莉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别去,真的别去。”
      “为什么?”林夕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收起了笑容。
      “我……我求着瞎子叔给你算了算。”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你今年最好别出远门,不然会有灾。”
      林夕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瞎子叔当年的话,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可她现在,竟然为了阻止他出门,搬出了瞎子叔的话。“阿莉,”他轻声说,“你怎么还信他的话?他当年说你是扫把星,害得你那么苦,那些都是瞎话。别胡思乱想,我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巧克力,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吃吗?”
      茉莉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他是大学生,是公务员,他信科学,不信这些“封建迷信”。可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是啊,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去求的瞎子叔的。
      她松开了他的手,看着他提着包裹,上了去厦门机场的大巴车。傻傻地站了好一阵子,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期望瞎子叔又在胡说八道了,不然,能怎样呢?
      后来,新闻传来了——林夕一家乘坐的游船,在海上遇到了龙卷风,船沉了。
      林夕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成了植物人,从新加坡回来后直接送到福州的协和医院里。
      消息传到村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想起来,茉莉那天不让他去,临上大巴车前,还拦着他,问能不能过年再去。
      “扫把星”的说法,突然变了。
      有人说,茉莉有预知的本事,是福星,提前提醒了林夕,只是林夕没听。有人说,她是神仙托生的,命硬不是克人,是能预知灾祸。还有人说,怪不得瞎子叔说她命硬,原来是这个意思。
      茉莉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边的绝望。她第一次承认,自己可能真的命硬。对她好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爹走了,现在林夕也成了这样。
      第一次去福州看林夕,庆德担心她一个人,陪她一起去的。到了医院,看着病床上躺着的林夕,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跟个睡美人似的,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对她笑,不会给她讲故事了。
      庆德问医生:“您觉得他还能醒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有可能,但按病人的体征看,希望比较渺茫。”
      庆德看了茉莉一眼,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好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先走出了病房。
      从那以后,每个月,茉莉都会去一次福州。凌晨三点坐大巴出发,天亮到医院,坐在他床边,陪他待一天,再坐夜车回来。
      她会跟他说话,说菜价涨了,说她把摊位扩大了,开了家小超市,说瞎子叔现在成了村里的笑话,再也没人信他算命了。她会给他讲他当年讲给她听的故事,讲孙悟空为什么不能说服唐僧而三打白骨精,讲楚怀王为什么不能发动国内力量而被囚禁,讲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的是非黑白。
      护士问她是他什么人,她说:“老邻居,小伙伴。”
      她从来不说是他女朋友。他们没正式在一起过,他只是给她讲故事的邻居哥哥,她只是听故事的小女孩。
      十年,她跟他说了好多好多话,把这些年她的奸商故事一一讲给他听。每次讲完,她都会笑着说:“林夕哥哥,你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吧?告诉你,我可不是你嘴里的那种干净的人,我很奸诈的,十岁我就开始奸诈了,只是一直在你面前伪装清纯,你一直被骗,你说你傻不傻啊!呵呵。林夕哥哥,你要是能醒过来,我就把我所有的财产捐给关帝庙,让我们讲讲新故事。”
      五
      第十年头上,林夕死了。那个叫林夕的,那个给她讲故事、带她听歌、说要等她的邻家哥哥,永远地离开了。
      接到医院电话那天,茉莉正在粮油批发店里看货物清单。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菜摊到超市,再到地区粮油批发商,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也很稳健。
      放下电话,她把账册递给会计,平静地说:“你再看看,有问题告诉我。”然后她回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坐了一下午,从中午坐到黄昏。屋子里很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黄昏的时候,院子里飞来一只白蝴蝶。它停在窗台上,翅膀扇动着,像是在看着她。然后它飞了进来,在屋子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茉莉看着它,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夕在菜摊上给她讲故事的场景。那天她嫌他讲得敷衍,他急了,发誓说:“如果林夕敷衍茉莉,死了变蝴蝶。”她当时骂他胡说八道,拿自己诅咒。
      他却笑着说:“我就是想表明真心。哪天我们俩谁先死了,就变蝴蝶过来陪陪对方,像梁山伯祝英台那样。”
      茉莉对着蝴蝶,轻声说了一句:“你还真来啊。”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看着那只白蝴蝶。哭了一会儿,她慢慢止住眼泪,顿了顿,轻声说:“行,看到了。回吧,路上小心点。”
      白蝴蝶扇动了几下翅膀,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然后慢慢飞走了,消失在黄昏的光影里。
      第二天,她照常开店。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痕迹,依旧笑着跟客户打招呼,算账、对账,有条不紊。
      没有人知道,前一天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人知道,有一只白蝴蝶,进过她的屋,陪了她一会儿。
      庆德听说林夕过世的消息,过来店里坐。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庆德提议去外面吃饭。饭桌上,庆德给她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阿莉,”庆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什么人都没你自己重要。这个世界,包括我,包括爹,都没有你对自己重要,你知道吗?”
      茉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喉咙发疼。她点了点头:“知道。”
      “你知道个啥。”庆德叹了口气,“你就是傻。我是搞丧葬的,见多了生死,才清楚每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你在,你的世界就在;你不在,你的世界就没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想着别人。”
      茉莉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酒。她知道哥哥是为她好,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庆德看着她,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妹妹,看着柔弱,心里却比谁都固执。
      后来,茉莉成了当地有名的粮油批发商。她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书柜里摆着一排书,有《东周列国志》《西游记》,还有林夕当年想让她看的理化生课本。
      有人问她:“张总,您爱看书?”
      她笑着点点头,眼神温柔:“嗯,小时候被一个帅哥带偏了。现在看到书,不翻翻,心里头也觉得不安定。”
      六
      翠翠后来回来过一次。
      那是在茉莉成了大批发商之后。翠翠的第二任丈夫死了,她无依无靠,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和当年丢下的女儿。刚开始她不好意思,托人带话给庆德,庆德没接话——他心里还记恨着当年妈妈丢下他们。她又托人带话给茉莉,说想见一面。
      茉莉去了。
      翠翠住的地方很偏,一间石头平房的老屋。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灰白,背也驼了,脸上有很多老人斑,看来生活并不好。她坐在一张老旧的圈椅上,看见茉莉进来,愣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丝讨好:“阿莉,你来了……你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茉莉站在门口,看着她,平静地说:“嗯。妈妈,您看起来老多了,身体还好吧?”
      “还可以,没大毛病。”翠翠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哽咽,“阿莉啊,当年,我对不住你。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听了别人的话,觉得生活不好过,就丢下你们走了。”
      茉莉摇摇头:“没有的事。您不是给我喂过奶粉,给我擦过屁股换过尿布吗?妈妈,您没对不起谁。”
      翠翠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以为,茉莉会恨她,会怪她。
      “我当年……”翠翠还想解释什么。
      “您当年做得很好了。”茉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您跟我爹性格不合,我爹那人木讷,不会哄人,更不会解释什么,而您喜欢听好听的。过日子,性格不合,分开也是难免的。”
      翠翠不说话了,眼圈红了。茉莉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走了。店里还有事。”
      她给了翠翠一个大大的信封。
      “你等一下。”翠翠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里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布包。她递给茉莉,“这个,给你。”
      茉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花布。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角上还有一块淡淡的污渍。
      “当年包你的那块布。”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走的时候,偷偷带出来的。我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没舍得扔。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茉莉看着那块布,心里突然一酸。这块布,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包裹,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初的联系。她没想到,翠翠会留这么久。
      “谢谢您。”茉莉把布叠好,放进兜里,“妈妈,以后,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吱一声,我和哥哥会过来的。现在我们都还混得不错,至少钱是不缺的。如果您在家过得不好,您可以选择住养老院,不必委屈自己。”
      翠翠哭了,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是啊,阿莉,我算看出来了,你不是扫把星,你是福星。你来了之后,咱家都兴旺了。庆德生意好,你也这么能干。是我当年糊涂,只会算计眼前的。”
      茉莉说如果真的是福星,为什么爹和林夕都没能好好的?
      “孩子,别那么想。”翠翠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哽咽着说,“你爹的事,林夕的事,都不关你的事。那是他们的命,跟你没关系。你是个好姑娘,没得罪谁,也没害过谁。”
      茉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屋外阳光刺眼。茉莉摸了摸兜里的花布,心里五味杂陈。
      七
      林夕死后两年,茉莉31岁,成了众人口中的“剩女”。
      正月十五,庆德来店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妹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说:“阿莉,现在你是不是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要是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将来可就便宜你侄儿了,你的财产可都是他的。”
      茉莉笑着打趣他:“我愿意,你还不愿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庆德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生病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多孤单。”
      “我有你啊,有侄儿啊。”茉莉说。
      庆德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我算什么东西?我是你哥,可我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陪着你。我是说,你要找个男人,组成一个家,有人疼你、照顾你,那样的人生才叫完整。”
      茉莉的笑容淡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轻声说:“我还没想好。”
      “都31了,还没想好?”庆德看着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林夕要是活着,也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一直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日子不是还得过下去吗?”
      茉莉没说话。她知道哥哥说的对,可心里的那个位置,空了,就再也填不上了。
      庆德站起来,走的时候说:“反正你自己看着办。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的女人,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太可惜了。”
      那年清明,茉莉去给爹上坟,在翠翠的坟前,碰上了庆德。庆德蹲着烧纸,火苗跳跃着,映着他的脸。茉莉站在远处,没过去。
      烧完纸,庆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她这边走。走到跟前,站住,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搬到县城去了,你侄儿要读一中,在县城方便。”庆德说,“阿莉,你呢?以后打算在哪儿?”
      “我也打算在市里买套房子和店面,生意方便。”茉莉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春风吹过,带来纸钱的灰烬,飘在空中。
      “爸爸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的。”庆德突然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如果林夕还在,你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茉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哥哥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也最让她心痛的一句话。
      一句话说完,庆德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茉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她想,这个哥哥,其实一直是爱她的。尤其是父亲过世后,他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成了她的保护神。
      好像不对。她突然想起来了。八岁上二年级的时候,她时常被学校的几个野孩子追着骂“扫把星”,扔石头、吐口水。那时候,哥哥庆德已经小学毕业了,不念书了。他不会像林夕那样护着她,却总会早早地站在她教室外的门口,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眼神凶狠地看着那些欺负她的孩子。他没帮她,也没走开,就是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野孩子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住了,也就不敢再追过来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保护她,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
      茉莉笑了,眼角有泪水滑落。阳光正好,春风和煦,远处的田野里,油菜花一片金黄。她想,爹说得对,她不是扫把星。她有疼她的爹,有护她的哥,还有过一个真心爱过她的人。
      这辈子,虽然有遗憾,有伤痛,但一个困难时代的半夜弃婴,能活下来,已经足够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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