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55、避子汤 第二日，蓉

　　第二日，蓉其格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她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朱见深紧紧搂着。朱见深还在熟睡，看他衣衫整齐，想必是下了朝就匆匆赶回来的。

　　还没来得及叫醒他，宁亚就端着温热的汤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生怕吵醒床上的人，于是绕过屏风，伺候蓉其格喝了汤药后又返回。

　　蓉其格拉开蚊帐，却瞧见朱见深已然睁开双眼。她想到刚才喝的东西，不禁有些后怕。

　　朱见深伸手示意要起身，蓉其格赶忙上前搀扶。或许是因为心虚，她连头都不敢抬。

　　她正准备像宫人那般，安排朱见深再次洗漱，却冷不丁被他握住了手臂，挣扎之下也无法挣脱。

　　“蓉其格，你就这么不想怀上朕的孩子？”朱见深眼中布满红血丝，表情不太好看。
　　这些年，他早已养成浅眠的习惯，房间里弥漫的药味，在宫里他不知闻过多少回，只是以往都是他给别人赐下这类药。

　　“避子汤，很好，蓉其格，你可真行！”看着朱见深那仿佛要将自己生吞的眼神，蓉其格索性也不再隐忍：“孩子？孩子怎么生？难道要让他像他姐姐一样，跟着我四处东躲西藏？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受苦，与其让他这般没名没分地出生，倒不如不生！朱见深，你就放过我吧。你我都清楚，我们根本没有未来，又何必在这里自欺欺人？”

　　蓉其格说着，眼眶渐渐泛红。哪个女人不渴望一家人能和和美美，可她早已过了做梦的年纪……

　　“朕说过，最多半年就能迎你入宫，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等？十六年朕都等过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行？”朱见深忍不住怒吼。

　　“入宫？呵，去做你众多爱妃中的一个？先不说以我的身份能不能入宫，就算真进了宫，你的母后能轻易饶过我？朱见深，我们没有未来的，你醒醒吧，我们还是放过彼此。我保证，我不会再掺和北边的事，我会守着孩子，安静地过日子，求你了！”

　　“想走？蓉其格，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北边？很快就不会再有北边了，我大明的疆土，岂是几个鞑子能够觊觎的！”朱见深发狠地握住蓉其格的手臂，疼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鞑子？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偏巧不巧，我也是鞑子所生，你怎么不杀了我？”

　　“蓉其格！就算你是块石头，这么久也该被捂热了吧，你到底有没有心？”

　　“心？朱见深，你这般囚禁着我，你又何尝有心？我算什么？你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是你一段风流韵事的妓子？你把自己的意难平强加在我身上，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蓉其格，你是我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你就别妄想能离开！”

　　朱见深猛地摔门而去，蓉其格顿时瘫软在地……

　　宁亚进来时，看到蓉其格双眼无神地呆坐着，赶忙上前询问。

　　“他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来了……”蓉其格嘴里喃喃自语，直到傍晚，连一口水都没喝。

　　不让离开是吧？好，那死总可以吧？

　　半夜，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气鸣声，蓉其格这才回过神来。前一段时间，她让朱见深把门口的锦衣卫撤走了。此时，她悄悄来到宁亚处，通知她准备行动。这里不比紫禁城，锦衣卫数量不多，她觉得今晚或许能顺利逃离。

　　宁亚早已摸清林少清等人被关押的地牢位置，成功放出林少清等五人后，守卫的锦衣卫立刻冲了进来。还没等双方开打，屋顶上突然出现十几个黑衣人，看来今晚注定要有一场恶战……

　　回到宫里的朱见深，看什么都不顺眼，身边的奴才挨个被他骂了个遍，御书房里的物件也砸了不少。就连朱若天有事求见，也被他挡了回去。见皇帝如此盛怒，众人都不敢靠近。晚间被选中侍寝的丽妃，也是哭哭啼啼地从御书房走了出来。

　　郭常海愁得不行，心里想着，这两位祖宗，好的时候如胶似漆，吵起来就像炸药桶。眼前这位陛下，有气还不敢朝人家撒，可怜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着御书房里的气氛愈发压抑，郭常海实在忍不住，跑到贵妃处求助。他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万贞儿却笑了：“爱之深，恨之切，你们应该高兴才是，你说你们陛下多久没发这么大火了？”

　　郭常海也不搭话，只是一个劲地求贵妃可怜可怜他们。万贞儿本不想管这闲事，可想着郭常海是宫里的老人，这个面子还是得给。

　　万贞儿随意穿了件家常的襦裙，找了个借口走进御书房。穿过一排排红色柱子的长廊，就看见朱见深毫无形象地坐在台阶上，正借酒消愁，身边一片狼藉。

　　“见深？”万贞儿轻声唤道。

　　朱见深看到万贞儿，连忙起身，说道：“阿姐，你怎么来了？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万贞儿笑笑没说话，接着指着地上说道：“可惜了这些好东西，你说要是把这些拿去换钱，我估计我都能成为大明最有钱的女人了。”

　　朱见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她面前，他永远像个需要依靠的弟弟。

　　“和蓉其格吵架了？”朱见深的事向来不瞒她，这一段时间他夜夜在外留宿，也是她帮忙打掩护。

　　朱见深重新坐下，又闷头喝了口酒，缓缓说道：“阿姐，你说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女人？我把心都掏给她了，她却还想着离开，说什么她只是我的意难平，我不过是一时新鲜感？有时候我真想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你呀？是真傻还是假傻，人家都问你要名分了，你还听不出来？”

　　朱见深愣住了，这和名分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说什么意难平，什么没有未来，只有在对未来不确定的时候才会说这些。这说明她已经爱上你了，可这个时候你又没给她明确的表示，她能不跟你闹吗？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有个安稳的未来，更何况蓉其格身世可怜，她想要稳妥一点，这没错吧？天天被你这么藏着，她能不生气？”

　　万贞儿帮他理了理头发，把酒拿走，催促他赶紧出去找蓉其格。朱见深一开始还拉不下脸拒绝，最后还是收拾一番出宫了。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怎么给蓉其格名分的事……

　　半路上，郭常海接到别院遭袭的密报，不敢耽搁，立刻汇报给了朱见深。

　　“安排京机卫！”朱见深冷冷地下达命令，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蓉其格，你可真行，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里应外合！”

　　郭常海传达完命令后，低声说道：“怕是上次出去的时候泄露了机密。”

　　“真是无孔不入，本事倒是见长，想走，恐怕还差点火候！”朱见深眼神凌厉地望着窗外，远处别院的方向火光不断闪烁。

　　好不容易冲出内院，却发现外院又是一层关卡。宁亚手臂受伤，其余几人也都不同程度受伤，前来援救的黑衣人折损了三个。蓉其格看着他们，心中满是不忍。

　　那些锦衣卫似乎提前接到命令，无论她如何挑衅，都不肯伤她分毫。她愤怒至极，发疯般地护着宁亚等人，不能再有人死伤了。十六年前，就已经有许多人为她而死，现在她不想再经历这种痛苦。朱见深，你就放过我吧，哪怕杀了我也行，为什么要这样不停地折磨我？

　　“住手！”火光中，锦衣卫让出一条道，郭常海快步走了进来，示意锦衣卫放下架在蓉其格脖子上的利剑。

　　“唉呦，祖宗，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好好呆着不好吗？”郭常海碰了碰蓉其格沾血的衣服，还好不是她的血。

　　蓉其格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从郭常海身后走出来的朱见深，此刻的他宛如恶魔一般。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真的害怕了……

　　朱见深脸色阴沉地看着蓉其格，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开。自己刚才还在想给她什么封号，这么多年的筹谋，不就是为了逼她回来吗？没想到这一个月的柔情蜜意，竟全是伪装。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甚至起了掐死她的心。

　　蓉其格吓得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朱见深的手突然掐住她的脖子，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她掐死。

　　蓉其格惊恐地推着他的手，她不要，她不想离他这么近。

　　“走开，你走开！”

　　朱见深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旧缓缓靠近她。

　　他身上的酒味还未消散，蓉其格真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见深，见深，你醒醒，我是你的蓉儿，我错了，我不逃了，以后，以后我再也不逃了，我会好好和你过日子，真的，见深，你放了他们，好不好！”

　　朱见深邪魅地笑了一下：“不逃了？你说的话，哪次当真过？我一次次相信你，可你呢？一次次伤害我。他们是人，难道我就不是人？蓉其格，我也会痛！你不能仗着我爱你，就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伤害我！”

　　蓉其格见他的眼睛逐渐变得猩红，语气却越发悲凉，她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错得离谱……这次是真的伤透了他的心。都说被爱的人有恃无恐，这些年，自己确实仗着他的爱，做了不少伤害他的事！

　　“见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什么恩怨情仇，都不管了，我们以后好好的，好不好？”蓉其格哭了起来，她好害怕这次会成为他们的诀别，朱见深话里透出的悲凉，让她感到无比恐惧！

　　“又来这一套？蓉其格，你的套路我都能背下来了，先服软，给我点甜头，然后再找机会逃跑，呵呵，我做傻子的时间太久了！”朱见深说完，转身挥手示意，大批锦衣卫朝着宁亚、林少清等人涌去……

　　“不要，不要，不要杀他们，没了他们我可怎么活？朱见深，我恨你！”蓉其格嘶吼着，拼命想要冲过去，手却被紧紧桎梏住。她奋力挣扎着想要往前，朱见深却不给她机会。

　　旁边的郭常海看着都于心不忍，可现在上去劝，无疑是找死。其实主子怕自己失控，在马车里就已经安排好一切，林氏夫妇的性命并无大碍。唉，说到底，他哪里真舍得让蓉其格伤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