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52、成玉轩 朱

　　朱见深下朝之后，迅速安排好各项事务，便迫不及待地往别院赶去。一路上，哪怕瞧见路边的枯树，他都觉得充满诗意。一想到别院的院子里，有蓉其格在等着自己，他简直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飞过去。

　　有那么片刻，他恍惚觉得，他们之间相隔的这十几年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好像一场梦醒来，她依旧如往昔那般美丽动人，而他对她的爱，也丝毫未减……

　　午后，阳光格外明媚，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香甜气息。蓉其格在廊下的贵妃椅上小憩，身上仅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虽说才刚入秋，但廊下的风还是带着丝丝凉意。朱见深走进院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弯腰就要抱起她。蓉其格向来睡眠很浅，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见是朱见深，便又慵懒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很快回来！”

　　这话语里，既有指责，又似埋怨，仿佛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朱见深心上，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兴奋。

　　朱见深看着她，坏笑着问：“这么想我呀？”

　　蓉其格白了他一眼，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说道：“又自作多情！”刚说完，便打了一个喷嚏，想来是刚才被风吹着了。

　　朱见深赶忙把她牵进屋内，逼着她喝了不少热茶才放心离开。

　　蓉其格刚整理好妆容，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她出去一看，只见朱见深正指挥着近侍在廊下安置屏风。朱见深瞧见她出来，笑着说：“入秋了，天气渐凉，过几日不许再在这儿躺着了！”

　　蓉其格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几个带着刀的锦衣卫抬着屏风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蓉其格来京城时匆忙，当季的衣服没准备多少。朱见深不想让她总是穿着千篇一律的衣物，便拉着她去了京城最大的制衣铺子——成玉轩。

　　说来也巧，这成玉轩与蓉其格还有些渊源。它是京城首富周家的产业，柳若还差点就成了周家的儿媳。

　　郭常海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蓉其格和朱见深走进成玉轩时，里面已经清场，只留下老板和伙计在一旁伺候。蓉其格试了好几套衣服，不是她觉得过于华丽，就是朱见深嫌太过素净。折腾了好一会儿，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老板在一旁紧张得直擦汗。突然，他想到了自家夫人，便赶忙请示郭常海。

　　郭常海见里面两人都没挑到中意的衣服，赶忙答应去请周夫人过来。

　　成玉轩里的雅间十分宽敞，一排排的成衣陈列在架子上，各种颜色、款式琳琅满目，可偏偏没有能让这二位满意的。

　　周夫人赶来的时候，朱见深在外面喝茶，蓉其格还在里面四处闲逛。郭常海安排侍从对周夫人搜身之后，才让她进去。

　　远远听到有人进来，蓉其格连忙把刚描好的布角收起来。今天，她必须要把消息传递出去。

　　“夫人安，我是湘玟！”周夫人的名号虽不像周永常那般声名远扬，但在京城的皇亲国戚中也颇有地位。每每遇到挑剔的主顾，都是她亲自描新花样，做出的成衣最后总能艳压群芳。

　　由于距离较远，又隔着影影绰绰的纱衣，蓉其格只是应了一声，便接着佯装看衣服。周氏湘玟只好走上前去。渐渐地，她越看对面的人越觉得熟悉，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听到脚步声，蓉其格缓缓转身。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样一位故人。看着彼此熟悉的面容，一时间，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生不衣，死不衣，生死不离周家衣？”蓉其格试探着慢慢开口。世界真是太小了，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的人，竟然在此相遇。

　　对面的湘玟泪眼模糊，点头回应。这是当年她留给蓉其格的话，只说日后若有难处，可以凭这句话找到她。没想到，这十几年来，蓉其格竟从未出现过。

　　“姑……，不，夫人你这些年可好？”湘玟拉起蓉其格的手，关切地问道。

　　蓉其格觉得自己实在幸运，每次遇到这位周夫人，都是自己陷入困境之时。

　　“我，很好！”

　　“那就好，夫人。这些年，我每每想去寻你，却又不敢。若不是当年你出手相助，哪会有今日的成玉轩！”湘玟拉着蓉其格，坐到了旁边的榻上。

　　“周夫人，当年你也帮我解了死局，那些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夫人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恩人……”蓉其格感慨万分。都说世事无常，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轮回。当年，她狠下心将两个孩子互换，帮她们各自脱离了困境。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却没想到在成玉轩相聚。

　　湘玟想到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三女儿，问道：“夫，夫人，那孩子可好？”

　　蓉其格握住她的手，回答道：“夫人，她很好，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现在她已经在我身边生活，你放心！”

　　湘玟低下头，终究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母亲。当年若还是生女儿，恐怕现在早已老死在汉江老家了。

　　“你不必难过，当初这主意是我出的。就像当初说的，你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这就是事实！”蓉其格再次宽慰她。

　　其实，她也很想问另一个孩子怎么样了，但她忍住了。这么多年来，无数次想要打探消息的念头，都被她强行压下。当年，她心灰意冷，只希望那个孩子能远离是非，一生平安，所以她不会问，永远都不会。

　　“听你的，都听你的。今天是我太唐突了，这些年，这些事一直憋在我心里，谁也不敢说，我实在难受。今儿见了你，倒像是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好妹妹，你放心，子言那孩子养得很好，现在已经在国子监当差了！”湘玟自嘲地说道。她有些失态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下子全说了出来。不过，她心里倒是畅快了许多，可蓉其格却愣住了。

　　“周子言？可是永成巷的周子言？”

　　“是，夫人听过这孩子？”

　　“没，没有！”蓉其格有些失神。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还有如此缘分。只可惜，柳若这孩子被养得有些娇纵，差一点就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正打算再多说几句，朱见深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可有合你心意的？”

　　蓉其格示意湘玟整理好情绪，急忙回应道：“还没呢，这位周夫人正帮我挑着呢，你可别进来，快出去，我要试穿了！”

　　“好，一会儿出来我瞧瞧！”朱见深觉得此刻他们就如同普通的民间夫妻，相亲相爱。

　　过了一会儿，蓉其格换了件玉色高腰襦裙走了出来，朱见深看得一时竟忘了说话。他知道她一直很美，可现在仿佛又凭空增添了几分仙气，让他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在某个月圆之夜突然飞走。

　　湘玟紧跟在后面，说道：“这位老爷，夫人国色天香，竟把我家衣服都衬得更仙了！”

　　朱见深笑了起来：“可不！我都怕一不留神，她就飞走了！”

　　蓉其格没理他，转头对湘玟说：“刚才那个花样的里衣也做几件，好了，我派人来取！”

　　湘玟自是一番客套。等郭常海要查验花样时，被朱见深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他也不敢再动。郭常海心里想着，自家陛下对夫人可真是宠到极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