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1、晗楼 人海茫茫谁

　　人海茫茫谁为玉仲？
　　天地苍苍我为言期！

　　明孝宗二年，京城春盛，翠色盈目，繁花似锦。街头巷尾，人潮熙攘，贩夫走卒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处处皆是繁华……

　　暮霭沉沉，有一公子，身着墨绿长衫，风姿卓然，却步伐匆匆，穿过喧嚣人潮，转入幽僻小巷，停于一栋古朴两层小楼之前。

　　楼内，窗边立一女子，凝眸望向楼下，神色哀戚，满目悲苦。
　　“为何，玉仲儿？我所求无多，唯愿你为我妻，长伴我侧！”周子琰声泪俱下，那爱意炽热而疯狂，似要将周遭一切燃尽。

　　林玉仲闻言，手一颤，手中佛珠“啪”地断裂，颗颗滚落，于地板之上跳跃，发出清脆声响，似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悲恸。她忆起往昔种种，眼神瞬间空洞，心一横，将手中残余佛珠奋力掷向空中，继而抬手推倒烛台。她心中满是绝望，自觉生于世间，不过是旁人负累，倒不如一死，解脱这无尽痛苦。

　　蜡油倾洒，在木板上蔓延，恰似泪河。火苗顺势而起，愈燃愈烈。林玉仲于火光之中，缓缓张开双臂，那洁白纱裙随风飘动，如泣如诉，似一只决绝赴死的蝶。
　　火势汹涌，迅速蹿升，浓烟滚滚，弥漫整个房间。她神情癫狂，仰头大笑：“烧得好，烧尽这世间纷扰，一了百了！”笑声凄厉，在火舌呼啸中回荡。

　　周子琰远远望见晗楼浓烟滚滚，心猛地一揪，不假思索，朝着那滚滚浓烟之处狂奔而去。至一楼，见张氏早已等候在此。
　　“她自己选的路，你又何必？”
　　“女子之命，如貂蝉团扇，虽美却漂泊无依；似昭君出塞，孤苦伶仃于大漠；若玉环白绫，含恨而终；同西子坠湖，徒留无尽哀伤；犹绿珠溅血，决绝而凄凉；像窦娥赴刑，冤屈难平；类白娘子镇塔，苦无尽头。子琰，你当记得此话，这是她的命数，你且随她去吧。”张氏语重心长，轻声劝道。

　　周子琰还是不顾一切冲向楼上。
　　张氏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息：“姑娘，这又是何苦？有此良人倾心相待，你怎就不知珍惜？”

　　浓烟弥漫，周子琰在其中摸索前行，声嘶力竭呼喊：“玉仲——玉——仲——”然而，浓烟如厚重帷幕，遮天蔽日，令他难觅爱人踪迹。他在火海中穿梭，躲避着横七竖八的桌椅、熊熊燃烧的火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玉仲。

　　不知何时，晗园已聚满闻讯赶来的大臣。众人神色凝重，紧急商议营救之策。苏子文急忙调遣锦衣卫灭火，怎奈火势过猛，众人难以靠近。那些强行冲入的锦衣卫，皆被大火灼伤，狼狈逃出。
　　苏子文面露悲色，行至众人之前，对着晗楼缓缓跪地。火光映照之下，他眼中泪光闪烁。
　　“愧为人臣，愧对皇上！”众大臣及内官见状，纷纷下跪。此时，一内官匆匆跑来，抓住苏安手臂，苦苦哀求：“大人，不可啊！您得去救皇上！”苏子文却只是黯然摇头。内官又转而向其他人求助：“不能放弃啊，大人们！皇上还在楼上，你们皆是忠臣，为何不救皇上？”

　　深夜，那冲天火光将半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百姓纷纷涌出家门，围聚议论，猜测究竟发生何事。人群之中，有一白衣居士，抬眸望了望那火光，轻摇折扇，悠然转身离去。就在他转身刹那，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豆大雨珠砸落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苏子文望着渐渐熄灭的火苗，神色复杂难辨。他急忙下令锦衣卫救驾。此时，一声“吱呀”，一楼门缓缓打开，周子琰怀抱林玉仲，蹒跚而出。
　　他的目光紧锁怀中之人，对自己的狼狈模样浑然不觉，也未听见沿途众人高呼“万岁”。
　　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人群尽头，林玉仲缓缓睁眼。周子琰心中一喜，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手臂颤抖不已。他是如此害怕失去她，可当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林玉仲眼角滑落泪水，与雨水交融，分不清是何滋味。她嘴角微动，艰难吐出：“太——迟——了！”瞬间，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脖颈。原来，她早已服下必死之药。
　　周子琰悲痛欲绝，只想留住她，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只要她在身边就好。然而，那曾紧紧握住他的手，还是缓缓垂落。
　　“不——！”一声凄厉嘶吼，在风雨交加的晗楼上空久久回荡，似要将这世间的悲伤都宣泄而出 。
　　蝴蝶翩跹于云端，美得如梦似幻；而世人所盼的长相厮守，却在这烟火人间，化为泡影，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