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者入世扮演指南》聊至

11、章十 那日宋

　　那日宋白衣采药回去，一眼就看见了他送给孙儿的黑马，它悠悠然地在他的药庐前来回来回踱步。它回来得早了，明明还有至少半年，宋白衣牵了缰绳，向来淡漠的黑眸中闪过一瞬的狠厉，除非后来又有人给他孙儿接触了毒物。
　　马儿蹭了蹭主人的手，将其推向它后背的方向，宋白衣顺着摸到鞍下的布包，打开发现是只断簪，白玉镶金，簪头的凤凰栩栩如生。
　　很漂亮的簪子，他孙儿似乎格外喜爱这些精细的饰品，宋白衣摸索着这断簪，总觉得这玉似曾相识，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血腥味和他孙儿身上常年都带着的些微脂粉气。
　　任凭宋白衣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这玉簪在哪见过，直到他出山之前，习惯性去了一趟他孙儿的衣冠冢，他才想起来，这做玉簪的玉可不就是当初被他扔掉的那个‘长命锁’，江笙用他教的知识炮制的毒玉，除了用特定的方式，轻易无法察觉，日积月累杀人于无形。
　　他曾经的糟粕之作，这玉要毒发至少要三十年左右的时间，还要日日不离身，否则有可能前功尽弃，可一旦毒发，连阎王也救不了。
　　所以他认出这毒玉后，就将其封藏了，为什么还是回到了他孙儿身上，江笙做的孽，却全报应在了他家三代身上，苍天是瞎了吗！
　　大雾弥漫整个山谷，潺潺溪流入湖点起圈圈涟漪，扰乱湖边枯坐了一夜的白影。
　　“又入秋了啊！”宋白衣将断簪埋进孙儿的衣冠冢里，这事一回生，两回熟，第三回信手拈来，明明他是个开药庐的，怎么还兼顾上棺材铺的生意了，“离中秋不远了，怎么就留不住一个陪老儿过节的人呢？”
　　刚过了中秋，差不多就要备上冬至吃的饺子，放下汤碗，转眼就是除夕，宋白衣跟老伴唠嗑了许久，又去看了看宋慕狄那个逆子，最后选了个漂亮的纸衣裳，去了孙儿的墓，中途又转回去把做了个把月的纸衣裳全拿上了，他辛苦做的，孙儿不喜欢也得穿。
　　纪尘放好贡品，点了柱香，敬了杯茶，然后拿了炮竹，一个一个地放，整个山谷都噼里啪啦地响，放炮竹的纪尘觉得热闹了，宋白衣却被吵得脑仁生疼。
　　每年清明、初一，纪尘都要闹得整个谷地不得安生，宋白衣当初听说徐听安让孙儿下嫁的事，以为只是徐听安说的玩笑话。
　　没想徐听安是个务实的，真做了这糊涂事。
　　他徐听安想让儿子彻底摆脱朝堂后宫那些糟心事，又想弱不禁风的儿子有人保护。于是就从帝影里找了个合心意的，在儿子神志不清时，擅自点了鸳鸯谱。
　　也不想想帝影里出来的木头人哪里比得上他孙儿的活泼灵动，还不如徐嘉熙那混小子会照顾人。
　　“你倒是有空来，不是急着找人吗？快走快走，还老夫点清净气。”
　　纪尘看着抱着一箩筐寿衣的宋神医，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以前也没碰见这场面，不过转念想想，徐阿笙确实喜爱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也许他下次也可以带些。
　　“找皇后，听说是曾经向你求过医的江湖人，叫重鱼，脸上點了黑字，骑术箭法和隐匿之术超绝，先生可还有印象？”
　　宋白衣闻言一愣，才想起来这傻小子还不知道他孙儿假死骗他的事，顿时有些感慨他孙儿果然不地道，“来白衣堂的不少，未必都是在下亲自出手。看来是还没找到。”
　　纪尘帮着接过箩筐，摇了摇头。
　　“听说重鱼当年能于万军厮杀中如鬼魅般来去自如，护陛下无恙。这般神仙人物若想隐藏起来，除非他自愿出现，否则凭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找得着。”
　　真不愧是我孙儿。
　　宋白衣有些小自豪，可看着这小坟包，内心又有些埋怨，徐嘉熙那糟心玩意拿什么做簪子不好，偏偏拿了那块毒玉，长命锁碎了是挡了灾，拿长命锁碎片做凤簪？听着就不吉利。
　　偏偏他孙儿知道其中厉害还……走了一个江笙，又来个徐嘉熙，都是他孙儿的劫啊，宋白衣心内凄寒，出声抱怨道：“怎么就这么倔呢？跟你爹一个脾气。”
　　纪尘:...？
　　烧了纸钱寿衣，纪尘就向宋白衣道别。
　　宋白衣也不想解释，他孙儿存心要给那糟心玩意儿留个念想，他也不好打岔，左右时间会冲淡所有痕迹，徐嘉熙对他孙儿的爱又能到几时？
　　不仅宋白衣想知道，万铮也想知道，于是两人打赌，赌徐嘉熙会在徐嘉烨死后第几年娶妻纳妾，宋白衣笑呵呵比了个七，万铮猜是二十几年，毕竟他们陛下是个重情又长情的人。
　　然而时光荏苒，不过三年，徐嘉熙就与南方的崆冶联姻，娶崆冶长公主为后，后来开疆拓土，一统东陆五国，建立金蓟帝国，创金元盛世。
　　宋白衣听药童说起帝后大婚普天同庆时，冷笑着说着不过尔尔。
　　徐嘉熙三十七称帝，登基前一天他的皇后在自己的寝殿自缢了，那天徐嘉熙看着这位骄傲的长公主被蒙了白布，看了一个时辰，直到身边的人都战战兢兢地跪着喊陛下默哀，他才反应过来，面上淡淡的没什么变化，甚至心里松了口气。
　　左右不过是他命中带煞，注定孤寡，留不住谁。
　　徐嘉熙五十的时候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如红枫般热烈的少年，从梦里惊醒，忘了少年的模样却独独忘不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徐嘉烨呐。”老皇帝喃喃自语，眼中带了些迷茫，却是泪流满面，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与重鱼是一模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他不敢。
　　万铮将重鱼葬在桐笠的小破屋遗址，没立碑，但也没有刻意瞒着他。
　　他曾有过在桐笠与重鱼合葬的冲动，后来想想，是重鱼负他。
　　老皇帝又想起来前世徐嘉烨死前的样子，那个疯子一生肆意妄为惯了，知道自己回天乏术后，就在春神台舞剑自裁，说是欠了徐听安一场春朝祭礼，要在那补上。
　　那天春神台上除了舞剑的徐嘉烨，还有被绑过去的徐嘉熙。
　　老皇帝捂住眼睛，止不住呜咽，满脑子都是那惊鸿舞，都是徐嘉烨。
　　徐嘉烨说这天下是金蓟地，而金蓟得姓徐。可他下不去手。
　　徐嘉烨说，徐嘉熙，你想要的吧，孤把金蓟给你，你要守好，父皇最看好你了。
　　老皇帝抹抹眼泪，起身写起了禅位书，他想，他累了，要找个清净的养老，白衣堂就是个好去处，刚好他老伴就在那儿。
　　后世记载，金熙大帝丰功伟业，名垂青史，与皇后伉俪情深，后宫独皇后一人，育独子太子符。金熙大帝五十突感天命，故禅位于太子符。
　　后来因为一个盗墓地，金蓟帝国的繁荣强大才慢慢浮现在考古学家们的眼中，这个历四世而亡的强大帝国的开创者，金熙大帝徐嘉智的事迹才被重新填充补全。
　　“为什么后来朝代都记载金熙大帝名嘉熙？”有人不解地问。
　　“可能是卷抄错了，金蓟末年天灾人祸乱得很，什么奇葩事都有，连末代皇帝都能变成跳大神的，抄错个名字算什么？”有人不以为意道。
　　“就是说，因为大天灾和末代皇帝跳大神祈福，后来几个朝代都以金蓟为忌讳，都怕又惹怒老天爷，落得金蓟的下场。”
　　“有一说一，那段时间可是各个宗教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也为文化启蒙的萌芽提供了条件……”
　　“诶，这个我知道，金蓟末年……”